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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玫瑰 X:对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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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低矮错落的房屋也静静呼吸,陷入昏睡。
在门口告别荀也已将近十二点,梁郁简单洗漱,轻手轻脚打开房间,穿过震天撼地的呼噜声,戴上耳机爬上折叠床。
轻盈雀跃的贝斯将她轻轻托起,像雪地赶路的人被一团火包裹,并不灼烧,只是温暖,稳定而恒久,沿四肢百骸泛滥。
双腿轻轻蜷缩,梁郁抱住腹前的膝盖。
睡不着,她翻开手机又放下,盯着窗外模糊的月亮。
从回家到现在不过半小时,第一次这么快上床。因为没受伤,所以十分钟稍微洗个澡就好。
记忆里她惹过很多事,也打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架,总是忍耐,偶尔爆发,然后为自己难以泯灭的冲动付出代价,再被指责,或者自责。
没能力就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要冲动,这很幼稚,成熟一点,到最后受伤的只有你。
受伤很痛,但她需要这个,需要疼痛引发愤怒的感觉,或者说,确认疼痛依旧能带来愤怒而不是彻底的恐惧。
不然就跑不掉了。
梁郁重新拿起手机,她跟荀也的聊天记录赫然在目。
LLL:今天谢谢
-小事
-下次要打人跟我说声
LLL:?
-不然碰到长跑体育生岂不是要替你收尸
LLL:......
-快回答
LLL:知道了
很奇怪,梁郁闭上眼睛。明明之前在网吧还不耐烦,现在却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
没有疼痛,而是安心,后背被人轻轻撑住的安心。
她陷入一个很沉很沉的美梦。
跟踪黄毛的事梁郁没想瞒张斐然和许扬,毕竟她是没事,但荀也实实在在挨了两拳,一问就露馅。
这种时候这两人永远一个阵营,跑操铃响起,梁郁赶紧回头问荀也,“一起去操场吗?”
荀也正埋首平板,按规定不能携带电子设备,有也是偷偷的。但周考成绩新鲜出炉,年级第一落在重点班,刘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笔尖在板子轻轻顿了下,荀也按压后颈,拎起校服,“那走?”
许扬早在门口候着,“我真服了!我真服了梁郁!”
“你也太不把我当朋友吧!什么都不说!”许扬急得抓头发,“不是,凭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啊?”
“她跟我一个班...”梁郁四下看了看,“斐然呢?”
四人顺着人潮堵在楼梯中段,许扬干脆倚墙,“她往反方向走了,你完了你不听她话她生气了。”
“滚,”梁郁心平气和,“你以为她是你啊?”
“我是生气!我还大老远送你回家!”许扬说,“你不如跟我说了我送你去网吧比去你家还近!”
他瘪嘴,“你就是嫌我没用...”
“那你死吧。”
整条楼梯的人都在看热闹,梁郁果断割席,向上一步跟荀也踩住同一级台阶。
男生正将单边耳机塞入耳廓,掀起眼皮撩过来,眼底没有情绪,似乎觉得无聊,眼瞳冷而黑,梁郁这才发现他面露不耐时,轮廓线条分外凌厉深邃,显得很有距离感。
跟昨晚笑眯眯那会儿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从吵吵嚷嚷中抽离,梁郁很是尴尬,“在听歌吗?”
许扬:“有人在乎我吗?”
“没有。”荀也摘了耳机,稍顿,“在听英语听力。”
队伍忽然高速流通,楼道像一截弯曲细长的瓶颈,三人一路向下涌出楼道。
“要不是你正好碰上,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见梁郁不理人,许扬立刻换人聊天,荀也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
许扬不满,“这么吵有什么好听的!来聊天!”
荀也还真摘了,“我要复习。”
许扬满脸不信,“你书呢?”
“用这儿。”荀也并起手指敲了敲脑袋,对梁郁说,“我先走了,你们聊。”
说完三两步跟班里打篮球那伙人同行,几个男生在斜前方回头好几回。
“论装逼还是比不过这小子,”许扬揣着兜感慨,又笑起来,“不过还挺有眼色,知道自己是电灯泡,你说呢?”
梁郁只想揍他。
但揍人这事对许扬伤害为零,所以梁郁小跑到荀也身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荀也被她拽着停下,整排也跟着骤停。身后的同学只能绕路,频频回头,王段之更是攀着荀也的肩膀,自从他送药大成功,恨不得把荀也当佛供起来。
他视线游转两圈,笑容扩大,“豁,要不要我们避嫌啊?”
拽得有点着急,还把人家校服袖子从外套袖管拉出一小截,梁郁赶紧松开,“中午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我有我有!一起吃啊咱们仨!”
许扬蹿步直上,也想扶她的肩,“林轩阁吧我请客!”
梁郁侧身躲避,抬颌,“我想跟他单独吃。”
“......”许扬手掌落空,悬停片刻,随后尴尬地捏了下耳垂,“哦,那行,下次吧。”
眼见他走远,而荀也拨掉王段之的手臂,也没管袖子,似乎不打算回应。
探究的视线越来越多,同班男生带着笑,梁郁干巴巴道,“没时间那算...”
“可以,”荀也忽然说,“本来也打算找你回个血。”
“...哦。”
“那我先走?”
“好,”梁郁硬着头皮,“拜拜。”
说是请吃饭,但下课了荀也还趴在桌上没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估计昨晚累惨了,梁郁决定等他自然醒。
等到整组都走光,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搁在后颈的指尖稍滑动,男生死了似的静止不动,随即抬起头,睡眼惺忪,声音有些哑,“真要请我?”
梁郁注意到他眼底的擦伤很深,泛红没入下眼睫。
她不假思索,“什么意思。”
荀也目光稍定,倚墙看她,抓起笔在指尖转,几秒后梁郁心虚错开。
这才开了口,“如果你真心想请我,我就去,如果是借力打靶,我也不想被当枪使。”
应该说,梁郁准备一箭双雕。
小心思被拆穿,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脸上也似火烧。
有必要这么直接吗?
梁郁拉不下这个脸,“我就不能是看上这把枪了吗?”
荀也笑了,从桌肚抽出一瓶水,拧开,“你是吗?”
“我是真心想请你吃饭。”游刃有余的姿态让梁郁暗自较劲,她想了想,“你来我家里那天,对不起。”
“嗯?”荀也仰脖子喝水,眼光轻轻一掠。
“生气是因为...你挡了我的桃花。”
“......”他喉尖稍哽。
梁郁解释,“我当时正跟他打电话。”
男生忽然呛水,开始咳嗽,梁郁赶紧从桌肚掏餐巾纸,递给他。
“那还真是...”荀也将湿纸巾用力握在掌心,揉成团,再松开,抬头时带了点笑,“不好意思啊。”
“...没事。”
走到门口荀也又说,“耳机你再帮我找找吧。”
梁郁:“好。”
*
都是临海,曲县比南临更潮湿,卫生间开窗紧临楼梯,也不大通风,洗手池塞子没几天就黏一圈霉菌,乌泱泱黏着。
狠狠擦拭,细黑点又随水流冲得满池都是,细黑点四散开,抹布怎么洗都残留淡淡的,散发酸臭的黑渍。
不止池子,淋浴帘尾部和淡蓝瓷砖,所有被水溅到又没第一时间弄干的地方无一幸免,不仔细看若隐若现,一凑近密密麻麻到恶心。
许扬进屋后荀也没空理他,抹布丢垃圾桶,满脑子盘算新帘子,补碎砖,洗衣机内胆也得换...
“我说!你桌上的酸枣片谁送的啊?钱兰?”许扬推开门,“哟,田螺姑娘这不是!没找保洁啊?”
“就等你啊,”荀也头也不回拆浴帘挂环,往后一丢,“推个新保洁给我。”
“你都换俩了,”许扬稳稳接住,闻一闻,撇嘴,“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再怎么打扫,搞不干净的,你这边弄稳妥楼上管道一漏全白干。”
“酸枣你拿去吃。”荀也被他说得瞬间没了心思,摘了手套往餐桌一坐。
“行啊,我爱吃,她都没给我。”许扬撕一块叼着,“她刚旁敲侧击呢。”
荀也:“家教?”
“是啊,我说你游戏发烧友,每天不玩浑身难受,还行吧?”两个卧室门敞开,尤其主卧,毫无活人气息,“你爸一直不回来?”
荀也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也撕一小块捻着,“行了有事说事。”
“你不是要找做饭阿姨么,”许扬说,“你找梁郁算了,她妈妈生病那会儿她各种煲汤,符合你们南临口味。”
他说这话时嘴里边咀嚼,连吃带拿手上没停,荀也眯着眼,“我确认一下,你喜欢她是吧?”
“是,”许扬爽快道,“但我不想朋友都没得做,她为了拒绝我故意招惹你,她累我也累,没意思。”
“......”荀也嘴角扯了一下。
“说实话,我俩是真发小,跟她特别特别熟了,就是不管她喜不喜欢我,以后我还会不会喜欢她,我都希望她能过得好,你懂吗?”
青梅竹马荀也不懂,估计就跟他和荀礼差不多,所以小时候许扬叽里咕噜讲一通,他忘个干净,也不觉可惜。
但现在,荀也想到楼梯上两人脱口而出的互怼,女生姿态放松,轻快,荀也从没见过她这样。像隔着一面单面玻璃,里面的人向外一览无余,对自己营造的界限毫无自觉,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反射后的自己,看不透,也进不去。
让人很想敲碎。
酸枣片入嘴,咬住一块硬疙瘩,又酸又硌,难以下咽,荀也吐掉,觉得很没滋味,“你是从小就喜欢她...”
“那没有,就一种感觉,突然一下子她就不一样了,恋爱不就是一种感觉么?”
荀也从桌上拆了盒零食,“对我来说不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许扬抱拳,抓起酸枣片袋子起身,“昨天谢了,做饭的事,还有来我家住的事,你都考虑一下啊。”前者他放心不下,后者他爹一直念。
走到玄关再回头都没个响动,许扬回过头,荀也咬着一根pocky,两腿伸直交叠,整个人懒懒散散的,但很舒展,“就这么放心我?”
许扬:“那不然呢?”
“别太放心。”
许扬摆摆手,心想梁郁还有个白月光网友,你也排不上号。
但这是梁郁隐私,所以他只是把门外的外卖丢进来,“要不等你吃完一起去学校?”
“要不咱俩手拉手一起上厕所呢?”
“□□多余问你。”
门响的同时,带走最后一丝天光。隔栋的油烟味从窗户渗入,小孩在哭闹,也没人哄。
屋子拉了窗,荀也不想开灯,一开显得太空,夜色跟餐盒坠落餐桌,手机屏幕乍亮。
从南临离开不过两周,X这一账号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少,闭着眼荀也都能猜到是LLL.
不过也可能是荀攸宁,上午刘老师还就他脸上的伤进行素质教育...荀也解锁一看。
LLL:问你个问题
几秒后,荀也敛神回。
X:1
LLL:如果你要你朋友帮忙追一个女生
LLL:结果这朋友帮完跟女生说
LLL:了解他更有意思
LLL:你觉得这什么意思啊?
嘶...
他原话不这样吧。
荀也往椅背一仰,手机在指尖转。
同一时间,楼下一阵叮铃哐啷,像是搬桌子挪重物的声响。
“你干嘛?”钱兰手握锅铲从门外探头,“吵死了。”
梁郁:“找耳机!”
“还挺上心。”钱兰嘀咕。
翻来覆去地找,就剩这张桌子没动过。
这木桌还是高一老妈给买的。她觉得小孩长高了,学习又辛苦,按身高专门定制。以为她还住次卧,又怕惹新家庭不快,给梁康成也定了一张。
桌子放次卧合适,放阳台就有些庞大,木桌像一块积木,三面紧贴窗墙。
桌腿狠狠擦出尖锐划音,在找到耳机之前,梁郁都以为桌墙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指宽。
白色机体掉了点漆,看上去有些年岁。就算这样,还是非常干净,梁郁拂去灰尘,收到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骤亮,她看了很久,说不出沮丧还是开心,把手机丢兜里,开窗。
窗外冷风吹动树梢,也刮过温热的脸。麻雀从枝头一跃,枝干轻轻晃动,跟不上心跳的节奏。
她重新掏出手机,倒在床上,枕头蒙住脸。
X:对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