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81、第十七回 萍末（一）：国士相托 王城夜遇 很多年以后

　　春日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清晨，咸阳四门外张挂的大榜与满案书简，包括那些呼喊解释的华服门客们仍旧毫无退意。随着四门进出穿行的人马车流，这《吕氏春秋》广向天下求以斧正，一字万金的豪阔，传得沸沸扬扬。这书终是编修完成了，一朝露相，人皆屏息凝神地关注着。真正令人在意的与其说是书本身，不如说是文信侯作书的动机与秦国朝局的微妙。此事无人敢言，只能将其暗藏心底，偶与可以放心谈及隐秘之人，暗中说上两句。

　　汹涌暗流澎湃涌向四处，天下人都默默关注着以《吕氏春秋》为核心的秦国局势。

　　此时身处暗流中心的文信侯吕不韦却十分淡泊平静，坐于书房中烹茶，听着外间喧嚷，心间感到难以言喻的恬然满足。耗费心血，自己的大作终是问世了。无论外界言论如何，他都对《吕氏春秋》必留于青史、传于后世充满信心。

　　坐在对案的李斯依旧身着旧衣却洁净整肃，沉静地坐着默默啜茶。今日吕不韦郑重将他召来，必是有要事相询。

　　李斯心知肚明，却不发一言。文信侯不发话，他决不主动发言。

　　吕不韦放下手中茶盏对李斯道：“如今《吕氏春秋》完成，先生这总编纂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日后先生有何打算？还望先生坦诚以告。说心里话，不韦一直以先生为天下大才。先生不但长于理事，将修书之事做得尽善尽美，与众同僚相处之际，先生始终谦和不改。不慕奢华，甘居简朴；言行低调、只务实事。这在我门亦是少见。如今众人皆狂欢相庆，或争相传扬《吕氏春秋》。而先生身为奠基者之一，却平静淡然如常，何等可贵？得之不惊不喜，绝非等闲人所能。”

　　说着吕不韦直视李斯，目光诚挚。

　　李斯闻言忙一拱手，低头躬身道：“文信侯言过了，李斯得文信侯赏识擢拔，才得以一展所学。《吕氏春秋》的真正奠基者是文信侯，李斯不敢担如此之称。始终平淡处之，也实因李斯心下以修书为小，难则难矣，却不费才力，只略繁复些罢了。此心实有轻佻浮躁之嫌，有愧文信侯如此奖掖。”

　　“喔？先生以修书为小？那敢问先生，以何为大？”吕不韦目光一闪，饶有兴致地问。李斯仅此一说，便可见这位寒门才士的傲骨。

　　“辅明君、一天下、建千秋为治之制。”李斯毫不犹豫地道，目光坚定闪烁。

　　吕不韦闻言一怔，随即畅怀大笑，如孩童般明朗快意。末了，他稍许平静后道：“许久未有如此快意了，不想先生竟是知音！即便所见略有不同，这心志却是如一。就冲这一点，不韦没有看错先生，更没有错荐先生。”说罢面上仍然洋溢着出自内心的会意微笑。

　　李斯闻言心下猛地一跳，吕不韦已荐他于秦王之前？虽然心中有感，李斯面上却是平静淡然微笑道：“文信侯果真大公。平常论学论政，李斯与文信侯多有分歧之处，若被秦王赏识，岂非不利于文信侯？”说罢注视吕不韦目光闪烁探究。

　　“只要利于大秦千秋功业，利于天下万世根基，利于先生与不韦的共同志愿，那么吕不韦让贤何妨？身死何妨？”吕不韦一挥手，淡淡一笑，目光通泰明亮，平和地道。

　　李斯闻言再不说话，只目光炯炯注视吕不韦，满怀敬意真诚地肃然长跪，一拱手躬身。吕不韦伸手相扶微笑道：“不韦以郎之职送先生至秦王身侧，今后功业志向全凭先生了。”

　　“多谢文信侯成全。文信侯之襟怀天下难觅，李斯愧不如也。”素来极少服人、隐有傲骨的李斯，罕见而真诚地敬服眼前这个撑持治理秦国三朝的良相。

　　“襟怀？实是割舍不下志愿与在秦十数年的经营罢了，先生这一说，倒让不韦感愧。”吕不韦笑道，“成全先生，也是为了成全不韦自身。”

　　“既然如此，李斯定不负与文信侯共同的志愿。若违此心，甘受上天惩罚。”李斯肃然道，神色郑重地注视吕不韦。

　　吕不韦闻言没有说话，淡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递给李斯。李斯低头抬手，肃然恭敬接过书简，他知这书简定不同寻常。缓缓展开一看，果然如此。这是一卷人事王书，分明仅是郎官，王书却如对待历来入秦而出将入相的名士大才一般。显然吕不韦将他视作与那些名士一般的大才，隐然以未来庙堂栋梁相待。

　　李斯心头一热，郑重对吕不韦一拱手道：“感念文信侯相待以国士，李斯终不敢负今日之情。定辅佐秦王实现毕生抱负，实现历代秦王壮志。”

　　“先生若得始终如此，也不枉今日你我坦诚一场。”吕不韦欣慰一笑，同样拱手道。

　　窗外的明媚春光直入书房，萦绕案前屋中，映照屋中两人，给这坚决慷慨的一幕镀上一层暖意。

　　李斯从此真正融入这个西部强国，开始他期盼已久的功业之路。

　　从微末处开始事功，有利于夯实根基。只有根基紧实，才能建起宏伟的功业高楼。虽然对郎——王城护卫军士的辛苦早有思想准备，但日日站岗不动，不论风雨日夜都无阻无改，这般下来李斯只觉腰酸背痛算不得什么。夜间当值之初他还受了些风寒，险些一病不起，在榻上躺了十日才得痊愈。

　　这些时日，上司虽有所体谅许了他的假，但薪俸却难免损失于医药。此事难免使同僚对他有些微词，背地里调侃他这书生体质太弱。

　　李斯生性要强，痊愈后丝毫不见懈怠，反而更加敬事勤谨。这般三个多月下来，李斯直是脱了一层皮。久坐书案的白皙面容变得黝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时持戈带剑、目光如炬的精瘦兵士，任谁也想不到他是先前那个相府中气度不凡的名士了。这些时候出入王城，李斯对秦廷微妙处有所了解。虽然秦王尚未亲政，政见并未显山露水。然而李斯身为《吕氏春秋》的总编纂，又与吕不韦常有往来，论学议政，自然对吕不韦的政见有所了解。其与李斯有所相异处，李斯以为须持法无疑才能抑制人性之恶，同时尤其以郡县之制与分封之制的观点与吕不韦截然不同。但李斯与吕不韦议论间，从未鲜明表态。

　　这是李斯行事谨慎所致，然吕不韦并非没有觉察到李斯心底根基与他有所不同。以此为底色，吕不韦却能坦然举荐李斯于秦王前，故而李斯敬佩吕不韦。但今后若要有所成就，必得以秦王这个真正的秦国之主为根，必与秦王所想同一，才有一展才华、实现抱负的机遇。

　　入秦一年多来，李斯虽未曾亲见秦王政，然而仅从上有吕不韦这般极富才干威望的摄政权臣，少年秦王既没有烦躁对抗，也没有就此信马由缰离国政中枢而去，而是潜心熟悉政事，锤炼见识才能，从未擅离枢要，便足证其并非普通少年君王。其心其性甚至远胜寻常成人，至少六国君王没一个能够做到。

　　与李斯而言，当务之急是探明这位秦王的心志立足之处。然而入王城当职近半年之久，他连王城书房都没靠近过，更别提见秦王的面了。然而李斯更清楚，尽己所能完成每一件职务，才是通向成功的捷径。诚如老师荀子所说：“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没有细微处的积累，怎能成就大业？自己没有踏实敬事的精神与实在功绩，终究难以在务实的秦国立足。

　　若有了实在功绩基础，以秦政之清明尚贤绝不会埋没其才；反之即便见到了秦王，没有踏实根基也会成为将来的隐患。因此虽然李斯盼望面见秦王一抒胸臆，也并未因一时无此机遇而轻忽手中事务。时日一久，在同僚上司间有了实在的口碑，人人都对这个文士出身、体能稍弱的郎官刮目相看了。说他虽体格弱了些，骨头却是硬朗。向来毫不懈怠，与其他军旅出身的兄弟相比毫不逊色。

　　就在李斯逐渐习惯了这份职务，并有些许起色之际，他所期望与秦王会面的机遇，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这些时日以来，《吕氏春秋》公然以一字万金悬赏。此事可说是沸沸扬扬，举国乃至天下皆知。咸阳四门张挂了近半年之久，《吕氏春秋》始终无人能改一字。更使得这部书，以及文信侯吕不韦名扬天下。人人都说这部书包罗万象，实乃前所未有之奇书。有了这般大声誉，也侧面提升了吕不韦的声望、巩固了其地位，使得秦国朝野乃至天下愈发了解其治道观念。

　　随着如潮风评铺天盖地涌来，吕不韦也将一部完整的《吕氏春秋》递到秦王案头。秦王政对这题中应有之意毫不意外，明白这是仲父向他提出的信号：《吕氏春秋》代表的为政之道是正确无误而符合民心国情的，秦王该潜心修习并秉持其思想施政于秦乃至天下。秦王政还是认真读了《吕氏春秋》的，实在说其中所阐述的不无真知灼见，然而关键的宽法与分封之议却并无改变，这正是他与吕不韦政见相左处。想来也是吕不韦最为看重，期望借此书左右秦王处。

　　此时秦王政看着种种局势变化，不出意料与当初见到《吕氏春秋》张挂时便已预料的局势相合。此时无从表态，又不甘坐视局面滑向利于吕不韦的主张，万般无奈下心情郁郁难安。将当日文书阅尽，本该疲惫无比。往日时近三更，他倦得回到寝宫倒头就睡，梦都难做半个。眼下他却难以安枕，撂下笔出了书房，他自顾自缓步游荡王城之中。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破局，头脑却似卡顿一般咯吱作响，无法转动分毫，冒不出一个有价值的念头。苦苦思索一阵，除了头疼脑涨外一无所获。嬴政气恼疲惫地放空脑海，只梦游般无觉地继续前行。身后赵高遥遥跟随，却不敢近前。他深知秦王在郁闷时需要孤身独自静处，这是他年幼还在邯郸时就有的习惯。一路侍奉其从公子至秦王的赵高，对嬴政的了解远甚于嬴政自身。

　　这时若上前打搅秦王，说不好他的烦闷就发作在赵高头上了。因此赵高只远远跟随，随时等待秦王的不时之需与命令。

　　事有凑巧，秦王正好经过夜间值守的李斯所在的那条长廊。李斯听得长廊一头传来脚步声，立即警觉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遥遥见得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走来，身穿黑色长袍、束发无冠。服制分明为王服，却比寻常曳地的繁复王服远为朴素。毫无疑问，来人必是秦王。

　　李斯心下猛地一动，却在其走入月色之中时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诧低呼。月光下的面孔分明是那日与庆安宁同行，并向他询问是否识得庆安宁与其身边少女的那个黑衣少年。那少年与庆安宁以及那少女间分明有颇多微妙处，却又并肩同游。其中纷繁纠葛非一时能够明析，但无疑庆安宁甚或赵武与那黑衣少年有些关联，谁能料到那黑衣少年竟是秦王？！

　　李斯一时愣怔，良久回不过神来。而他的一声惊呼也将秦王政从漫游无边的茫然思绪中唤醒，恍然回头望向呼声来源，亦是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此人不是与庆治久木樨相熟之人么？他怎的在王城之内一幅郎官模样？忽地秦王政脑海内闪过《吕氏春秋》送至书房时，吕不韦托谒者传来的一句话：“那位大才李斯已在王之左右，望我王留意体察。”彼时秦王政尚未明白这句话，没来得及细加揣摩，就被《吕氏春秋》及其带来的一系列变故给淹没了。现下想来自己是忧虑过甚，昏了头脑，竟忘了与自己最近的，除却内廷内侍便是护卫王城的禁卫郎官。

　　既然荀门极富盛名的大弟子李斯就在身畔，何苦闭门苦思，郁郁难安？不解之时就该向明理之人请教，晾着大才不用而闭门造车岂非大谬？念即此处，秦王目光一闪，走近李斯一拱手道：“敢问先生可是为文信侯编修《吕氏春秋》的荀门首徒李斯？”此人与那个同赵武在荀子门下修学的风宗术派弟子庆治久相熟，相遇时神情又如此惊异，还是围观《吕氏春秋》布告的人群中。这些情形加在一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是李斯。

　　李斯知秦王已认出自己，立即深深一躬到底道：“正是，秦王明察秋毫。”

　　“哪是明察秋毫了？仲父早已告知此事于我。是嬴政迟钝，怠慢先生了。早闻先生大名，渴盼一见却始终无此机遇，今日遂愿，幸何如之？”秦王政伸手扶住李斯微笑道，目光中流露出无法作伪的欣慰喜悦与热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上少年秦王这般诚恳真挚的目光，李斯心中一热，缓缓起身道：“原来秦王早闻臣之虚名。惭愧，不敢当我王如此说。”

　　“先生必当得起，能让文信侯如此赏识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嬴政愚钝，还望先生教我。”秦王政目光炯炯坚定郑重地道，“万望先生随嬴政一聚，为我解惑。”少年秦王微笑着说道。

　　李斯见得秦王对自己如此尊崇，甚至主动邀其一聚、向他求教，心头不禁一动。这远超他的预期，秦王竟如此信任并对他抱有厚望。但他毕竟谨慎，立即收敛心神平静拱手道：“臣谢过我王赏识，既然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不敢言教，臣自当为王分忧。”

　　“先生这边请。”秦王政闻得李斯如此回应，心头积郁多日的阴霾骤然散尽，情不自禁浮现舒展的微笑，侧身一请道。

　　“谢过我王。”李斯见此本欲推辞，然见到秦王郑重真诚的神态，又说不出口了。还是不驳秦王颜面为是。李斯心中这般想，对秦王一拱手，先行几步。秦王政紧随李斯身侧，稍慢几步，跟在其后。

　　赵高抢上前，恭敬行前为李斯与秦王引路。望着这个低首垂目的少年内侍，李斯心想秦王身边的才能之士当真不少。且不说庆安宁甚或赵武与之相交，也不说少有才名的上卿甘罗，上将军蒙骜嫡孙蒙恬蒙毅为他挚友臂膀，就这一个小小的随身内侍都如此机敏，可见秦王选用人才之能与吸引才士的品性。

　　虽然年少，但这位秦王绝非能等闲视之的人物。假以时日，定是威震天下，成就大秦伟业的雄主。瞬息之间，这一念忽地浮上李斯心头，虽然紧接着他便告诫自己该当慎重思量，不可贸然认定。但这一念还是牢牢扎根在李斯心底，成了他对秦王政最初的印象底色。很多年以后，李斯忆及往事才恍然觉知，或许就是从此时起，他隐然将秦王嬴政视作值得辅佐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