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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七回 兰陵(四):辩台惊世 兴尽而归 少年的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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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后一个雪霁日出的晴朗天气里,冬休结束的开馆辩论会如期而至。
官道沿路的积雪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条鲜亮光洁的夯土路,从雪原中分明地伸出绵延至竹木墙内,木楼前那片开阔的空地前。此时空地上垒起一片宽敞的木台,台上左右相对两案,案后一张宽大铜案,上置一只装有竹令箭的木筒。铜案旁一面大鼓,一面金鼓。
布置庄重肃穆,令人生出一种敬畏感奋之情。
从列国而来,仰慕荀子与学馆的各色学子都抱着紧张奋然的心绪,暗暗期许自己的表现能为荀子看入眼。
荀子设置论战的本意便是考校各色学子的思维品性,论战结果并非唯一标准。若是有思想观点独特、见解独道的学子,即便论战败北,仍有可能被荀子留下。因此今日备战的学子们所求的不全是压倒战胜对方,更求有惊人的出新的论断能被荀子认同。退而求其次,也可使自己以新锐之名扬名天下,增加周游的身价。
辰时鼓声隆隆响起,各色学子鱼贯入场,纷纷在场中寻位立定,都引颈望向木台,期待荀子露面宣布论战规矩题目。
此刻台后木楼中的第三层茶阁中,依旧一身洁净缀有补丁的布袍的荀子正不急不徐的斟茶,递给对案黄色锦衣、白玉高冠的老人。荀子神色淡然恬静,对面却是眉头紧锁面有难色。
“春申君请用茶。今日主持论战的是老夫弟子陈嚣,他于学务之事向来老练不需操心。咱们这把老胳膊老腿正好偷个清闲。”说罢荀子与愁眉不展的春申君一同饮尽杯中热茶。
此刻三层的门窗大开,可清晰望见楼下场中木台上的情形,亦能听见场中所有声息。
“愁煞我也,当此之时哪有消受清闲的心境?”春申君叹息道,“你那风宗的庆老弟还在等我回音,这事可当真难住我了。你也不帮老兄弟想个辙。”春申君说得正是庆缃之事。
前一日春申君便提前赶到苍山,预备歇息一夜好抖擞精神观战次日的辩论盛会。怎料刚到学馆,见到荀子,便遇上一个难题,一位与荀子交好的姓庆剑士送来风宗术派掌门人的亲笔信,信中殷切陈述了强秦如今主少国疑、权臣在侧的微妙情形,慷慨激昂地表示当此之时是合纵的大好时机。风宗术派世受楚国之恩,当有回报。
此时已联络在楚颇有声望的江湖帮派门派,愿为协力后盾。只盼大楚重振雄风,联合列国挫败强秦,振兴楚国。若得如此,风宗术派全体弟子愿为楚军前卒,冲锋陷阵,死不旋踵。诸如此类的话语,为国殷殷之情跃然纸上。
春申君倍感为难,当此之时要说也的确是合纵攻秦的机会。可自从信陵君逝世,六国再难找出这样一个柱石人物撑持合纵了。平原君也去世了,如今独剩春申君一人孤掌难鸣。莫说周旋列国,只在楚国庙堂之内都有些力不从心。若合纵大局有甚不当,立时便得失势孤立,被那些老世族扑上来吞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除非合纵由他人动议,自己“迫不得已而为之”才能在战后找到推搪罪责之由,不至失势落败。然若贸然搁置风宗术派的动议,便得大大得罪以风宗为首的江湖势力。若失却民间的民心势力,就会连封地这片失势时最终的藏身之地都失却。彼时鼓噪的庶民与江湖游侠都不会让他好过。
这可真是两面为难、进退不得。春申君愁得一夜没合眼,须发白得更厉害了。
向荀子求教如何脱此困境,荀子却以当初入楚与春申君之约中“绝不干涉楚国内政”为由,说他无能为力。而风宗术派那个姓庆的剑士还急急等着自己的回信,当此十万火急之时,哪有心思观摩论战?只能和偷清闲的荀子一并,缩在这茶阁躲避一时了。
这时楼下木台上,一个黄衣青年人缓步走到台中铜案前,对着四周台下的学子一拱手,环视一圈道:“在下荀夫子门生陈嚣,今年不同往年,由在下代夫子持辩论。只因春申君身体有恙,却坚持与会观摩诸位先生的辩才,夫子才破例与春申君在室内观看此次论战。各位的表现,夫子与春申君都会如实得见,不必担忧。学馆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先生海涵。”
陈嚣说得明晰得体,语气神态谦和。场中学子们愕然对视间议论四起,都觉今年突改规矩实是大为蹊跷。然闻得自己诸般表现都能被荀子与春申君如实得见,夫复何求?何况对方搬出了春申君,此处又是权倾朝野的春申君的封地,还能说什么?一阵纷纷之后,诸般学子终是纷纷向木台一拱手躬身。
见诸在学子认同,陈嚣心下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淡淡微笑,宣布此次论战规矩:“今次论战之题为‘用兵之道何在’,请诸位有真知阐述的先生上台来叙述,有异议者尽可诘难辩驳。被问者三通鼓响后还无言以对,便请下台。若有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之辈,便恕在下以金鼓请其离场。”
“论如战阵,谨遵命令。”众位学子依照惯例凛然道,这一应便意味着认同规则奉行不悖,否则甘愿受罚。
陈嚣回身坐进铜案前,摸出一支竹令箭一挥,身侧大鼓隆隆擂响。三通之后一位学子缓步上台,对着铜案后的陈嚣一拱手躬身,恭敬地弯腰,双手过头接过令箭。手持令箭对着场内拱手一环,这才走到中央开始他的叙述。
的确是如礼如仪。不愧是重礼教的荀夫子,不愧是天下学子的盛会。
人群中挤在前排的赵武由衷感慨。她为这一日早已做了十足准备,将荀子书论翻了个遍。一闻论题,她便与身旁的庆安宁相视一笑。这不正是当初荀子与临武君论兵于赵王前所说过的么?果然是老题。
赵武凝视场中仔细聆听,盼望能听到什么足以让人豁然开朗、饱受裨益的言论,然听了半晌均是些陈词滥调,只是改了言词修饰。乍一听辞藻华丽,却只求吸引人耳目,内里是人云亦云的老话,叫人提不起听下去的兴致。
赵武暗自叹息,听到一个学子反反复复诉说仁义之师威力的老话,而与他辩难的学子则驳斥其空洞的仁义脱离用兵之术,不讲勒兵练兵之道怎能实施?不能实施便纯粹是空中楼阁毫无意义。
诉说仁义之师的学子反驳讲练兵的学子,说其阐述的那些强国练兵之道“劫之以势,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鰌之以刑罚”是苦民之道,以此建立的军队实及“盗兵”,不可以“当汤、武之仁义”。
两人越说越僵,大有剑拔弩张之气息。最终,讲仁义之师的学子终是依据不足,却不甘心就这般败下场去,生生又纠缠了几回,最终被陈嚣判为胡搅蛮缠。
金鼓响起,那学子铁青着脸一拱手,大踏步下台去了。
“在下以为用兵之道中,仁义之名虽重,却不抵练兵勒兵。若无精兵,何有可用之资?因此练兵遣将为用兵之本,天时地利为发兵攻防之本,仁义则在其后,只是出兵之由、军纪之名而已。”胜出学子对着场中拱手悠然笑道。
他这一番言论,恰好与荀子当年的义兵之论截然相反。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在下有异议请教先生。”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众人纷纷应声望去,却见说话之人竟是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少年,矮小的身影几乎淹没在人群中。
说话之人正是赵武。听罢几轮论战,她心中大体有数。见这名学子持论大胆,不禁雄心陡起,想试试自己的观点能否当得他人诘难,更想考验考验自己的应变辩才究竟水准如何?
回头与庆安宁一对视,见他眼中满是信任激励的笑意,心中一松。原本残留的一丝顾虑惧意也消散了。深吸一口气,赵武缓缓走出人群,在众人探究好奇、又或轻蔑讥刺的视线中走上木台。
陈嚣望着迎面而来的少年,不禁有些讶然。待他向自己躬身拱手,竟迟钝地忘了递过令箭。
“学生无资格参与么?莫非辩台限制学子年纪?”白衣少年抬头望向陈嚣,视线中写满了纯粹的疑惑。
“自然不限。请。”陈嚣忙递过令箭,虚手一礼道。
白衣少年接过令箭,对着陈嚣拱手一躬,转身走到那名胜出学子的对案前缓缓坐下。与对方相互一拱手,面对对方轻忽的视线,淡然从容地开始她的叙述。
“在下听得先生说‘若无精兵,何有可用之资’。此说无错,然世有精兵,变弱灭亡之国却屡见不鲜。且不说桀纣坐拥强盛之兵,却亡于周武王。眼下便有强兵如魏武卒、精铁兵骑如韩卒、还有赵之边军。三晋强兵精悍如斯,却屡败于秦,这正说明精兵强将不足以全然强国。因此先生说练兵遣将为用兵之本,再下不敢苟同。如荀夫子所说,使百姓亲附、上下一心才是保证必胜的根本。也好比《孙子兵法》开篇所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可以与之死,与之生而不畏危。’可见兵圣也持此意。唯有以道之本辅以先生所说强兵之术,方能百战百胜。先前败下阵的那位先生与先生均不明两者并不矛盾,而是相互不可获缺的部分。”
“道为本、术为用。如此方是完整成事者的面貌,而术必生于道方显威力,若偏离道术便无以为用。譬如精兵强将必以强大的国力为前提,方能发挥威力。而强大的国力以百姓亲附为本,因此国民凝聚为用兵之本。而凝聚国民之心的无非‘仁义’二字,安民、安农、不杀戮等经典义兵标准也就由此而生。其本便是民心所向。”
“因此先生说仁义是出兵之由、军纪之名实为本末倒置。本质该是出兵之由出自民心期盼,军纪该出自民心军心期盼,这叫‘仁义之名,正正之师’。就同孙子在兵法中排列的顺序一般——道、天、地、将、法。道为民心是根本,其次才是天时地利的用兵之法。再其次是强兵遣将之法,最末位的才是权变谋略。惜乎世人均追求末位的将与法,连天时地利都少能想到,何况道?”
“道隐微难见,难以描述。只能阐述天、地、将、法来概括其本。而常人难以明白道,只将天、地、将、法当作圭臬奉行,却将万事之纪的道给抛弃了。这也是许多君王为何得闻良谋却难以行,身侧有良臣却难以用的缘故。殚精竭虑不得强国,反而使邦国愈发衰弱的根本原因。”白衣少年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滞涩阻碍。
他的声音缓缓回荡场中,不知不觉所有人都静默下来,专注地听着他的叙述。
“听先生所言,莫非先生是道家的忠实拥护者么?”对面的学子目光一闪问道。他的轻蔑之色已大为收敛,心下将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当作值得一辩的对手。
“在下读道家典籍略多,然诸于百家其余诸典亦读过不少。说不上拥护哪家,反对哪家。”白衣少年依旧平和地淡淡道。
“难道复井田、归周礼的迂腐儒家,先生亦不反对么?”学子一皱眉道。
“先生之论从何说起?”白衣少年一问,学子与场中众人均不禁一惊。
天下人皆知儒家复古之论,白衣少年这般问是故意的罢?
“天下谁人不知儒家主张?”
“人尽皆知就是真知么?老子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还有‘大日逝,逝日远,远曰反’一事一标准经由传扬,天下尽知之时便早已不是其最初模样。儒家之主张也只有孔子这位先贤所言做得准,便是有被称为儒家弟子的几人言论有复古之意,也无以代表儒家本意便是复辟。”
“就说儒家孔夫子,其求礼之本意便是寻找一种足以使天下归复太平的方法。虽然周礼已不合当时天下之时宜,可孔夫子所赞誉阐述礼之本质并无差错。当年周公制礼之时,那便是最适宜的制度。否则天下何以有周八百年?儒家的本质是求道无畏不改之精神。正如‘朝闻道,夕死可矣’所描述那般。虽有知见之敝端,却依旧深有真知灼见。怎能说纯粹迂腐而反对遗弃呢?何况孔夫子晚年再未周游以求规复周礼,或许是多年碰壁领悟周礼之制已不合时宜罢?虽是在下一已之见,颇有臆断之嫌,但儒家本质绝非一无事处,纯以复辟为能事的迂腐学派。”白衣少年神情坚定决然道。
说到此处,顿得一顿,白衣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瞬息间却又复归坚毅缓缓续道:“再者说,在下以为天下诸子百家所描绘阐述的本质是同一的:以亘古不变之人性为基,寻求万世治理之道,描绘这熙熙攘攘的天下。天下既然只有一个,百家又怎么会描述百种事物?终究是一条同样的路。强分派别互相攻诘实乃人之成见所致,而非本质所致。所以在下不反对亦不拥护任何一家,因为百家在我心中没有区别。我所试图追求的,是百家背后唯一的本质。”
少年的言语字字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心中猛烈震动。他说的是在场学子无人想过的,无人敢想的。
陈嚣与白衣少年对案的学子愕然愣怔,台下庆安宁露出会心的微笑,望着台上赵武的侧颜,心里涌动着心意相通的喜悦。人群中有一绿衣身影望着台上少年不禁睁大双眼。是那日木楼中与他相撞的白衣少年,原来他竟有如此领悟与辩才么?师门中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少学弟子。可若是新来的学子,怎的几日前就在书楼中见过?
木楼上茶阁中,荀子放下手中茶盏,面露欣慰感叹的笑容。这孩子果然如他所料。
另一边的春申君亦是痴痴怔怔地看着窗外场中,那白衣少年所说的是他从未深思过的,更是他从未听过的。骤然听闻,心下翻江倒海乱纷纷的。
一时场中如凝固了一般,过了半晌,敲鼓的执事才想起敲鼓。三通隆隆鼓声过后,场中依旧无一人发言。对案学子缓缓起身,对着白衣少年深深一躬,转身将令箭归还陈嚣,两人相互一拱手,学子匆匆下台了。
“还有人挑战么?”陈嚣望着肃然默然,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的人群道。
“敢问我可弃权下台么?”白衣少年起身走到陈嚣面前淡淡地问。
“自然。只是弃权视作认输,你想好了么?”陈嚣有些吃惊地道。
“本就不是为了输赢,只是心有所感求得一吐为快。兴起而来,兴尽而去。任性之举得海涵,幸何如之?多谢先生,多谢诸位。”白衣少年淡淡微笑着对陈嚣与场中学子们拱手道。
末了转身飘然下台,她与庆安宁相顾而笑,迫不及待拉着他到一旁,分享自己方才全心全意投入叙述的心境有多么畅快。
在这少年的一番横空插言下,众人都被搅得没有了心绪。赢家也全然没有往年的热烈欢腾,沉沉地接受了陈嚣的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