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回 旧事(一):医神隐市 顽疾逢春 据说有一位 ...
-
月光之下,一道朦胧身影于邯郸城外的山野间踽踽独行,步履匆匆。此人怀中紧拥一物,行路间不时环顾四周,警觉非常。
月光流转,照亮了她的侧脸,原来这深夜独行者,正是常随于白衣青年左右的那位中年女子。她名义上是白衣青年的侍女,实则二人情同家人。尤其白衣青年曾对她有恩,故而当青年将怀中仍在熟睡的女婴托付于她,并交付一项重任时,她毫不犹豫,郑重应承。
白衣青年命她前往邯郸城外一处极隐秘的深山庄院,向那位名姓如雷贯耳的庄主报信。青年自身则有一件紧急之事亟待处理,故而将这初生婴孩托付于她。
那庄院的主人姓赵,单名一个沛字,在江湖上乃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赵沛是个商人,却又不单单是个商人。他武艺高强,为人仗义疏财,三教九流、江湖游侠多与之交好。因此,他的商队行经任何一国,皆是畅通无阻,无有势力敢轻易招惹。正因如此,跟随他的商队,路途平安,风险极小,小人物愿依附以求平安,大人物乐合作以谋厚利。
赵沛不仅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更兼侠名远播。列国但有财货短缺、贫困危难,他往往慷慨解囊,毫不吝啬,在诸侯间博得“甘霖惠列国”的美誉。
于母国赵国,他不仅是进献“义报”最勤的商旅,对朝中权贵诸般需求亦是尽力满足,与之相交甚笃。是故,他在赵国朝野颇具影响力,于国于民,但有需求,无不积极响应。即便是私下里有庶民或商旅游侠求助,他也必有所应。即便自身无力解决,亦会指点迷津,指明路径。
因其黑白两道皆能通达,手段广阔,于赵国乃至天下,常能做成其他商旅或游侠无能为力之事。
如此一位人物,其身世背景与日常行止却极为神秘,近乎一片空白。他虽偶现于人前,然其居所何在?亲族几人?喜好为何?私产几许?诸般问题,竟无人知晓。尤其传闻他武艺高强,可具体路数、招式如何,却谁也未见过,以致有传言说他实则不通武艺,全赖身边高手代为压阵。
这般人物,对素来“暴虐残苛”的秦国自是无甚好感,从无生意往来,亦从未接济救助,与秦国商旅游侠亦是少有交集。然则世事奇正相生,偏偏他的女儿,竟嫁与了秦国公子,便是那位为质于邯郸的嬴异人。
此事说来话长,其间充满机缘巧合,须得细细道来。
赵沛之女,乃其亡妻所出,是他独女。赵沛与妻子自幼一同长大,一同学艺,情深爱笃。然妻子体质孱弱,难以受孕。赵沛不忍妻子受苦,但其妻体弱性坚,既喜爱孩童,又深爱丈夫,见丈夫执意不肯纳妾另娶,不忍令丈夫血脉断绝,遂决意无论如何也要诞下一儿半女。
于是她遍访名医,服尽珍稀药材,却始终不见成效。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无意间听闻了坊间流传的“白衣医神”传说。
据说有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青年,医术通神,直追扁鹊。然此人行踪飘忽,难以寻觅,常倏然现身于贫苦百姓聚居之地,救治罹患重病与疑难杂症之人。待患者病情稍有好转,他便杳然无踪,不知所踪。
因其神秘莫测与医术高超,加之从不收取分文诊金,世人皆传其为天仙临凡,救济世人。自然,亦有许多医馆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然而蹊跷的是,无论这些医馆是私下纠集武力对付,还是勾结官府,告他扰乱治安、蛊惑人心,最终都寻不到白衣人的半点踪迹。
其间亦有人挟持、威胁那些曾被白衣青年救治过的庶民,或恐吓利诱,或劫持打杀。可最终,这些被迫害的庶民总能得救,即便不幸遇害,亦会被妥善安葬,家人得到厚重抚恤。而那些胆敢骚扰受害者家属的狂徒,无一例外皆会秘密暴毙,头颅被高悬于闹市,旁置一幅白绢,上书血字:“伤天害理,天人共诛”。
至于那些参与胁迫患者之人,无论聘得何等高手护卫,最终皆会以各种方式被割去首级,甚至护卫都未曾察觉有人来过。那暗中出手之人,轻功之高,直如鬼魅,自此,再也无人敢轻易招惹这“白衣医神”。
连各国官府亦不敢再轻易为难患病的贫苦百姓,生怕这无妄之灾降临己身。楚国及尚存奴隶的诸侯小国,战战兢兢,唯恐招惹这莫测强敌;而大国与气焰嚣张的旧邦,一面于天下通缉悬赏这“以武犯禁”的危险人物,一面也将过往的跋扈行径悄然收敛,转入暗中。
无论如何,“白衣医神”的名头,已不可避免地响彻各国,震动江湖,传遍天下。
若得此等神通广大之人相助,自己这无法生育的顽疾,或可得解。赵沛之妻顿觉眼前现出一线光明。
她遂借助丈夫广泛人脉,探寻“白衣医神”下落。可惜一如传闻,任凭何方势力,皆寻不到白衣人丝毫踪迹。郁郁之下,她身体愈差,病势更重。此时,一个长年跟随赵沛夫妇、聪明机灵的少年仆人,唯恐这位待己恩重如山、自己敬若神明的夫人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便为赵夫人出了一计:何不借此支离病体,假扮贫民,出入于那贫苦市坊?如此,或可偶遇“白衣医神”。
此法初听犹如守株待兔,细细思量,却成了最可行、最有望成功之策。
明乎于此,赵夫人决意赌上一回。她决定暂且瞒着丈夫,否则以此等虚无缥缈之事,丈夫断然不会赞同。何况丈夫素来担忧她的身子,不愿她为生育之事冒偌大风险。若知她拖着病体出入贫贱之地,更不会答应。
且赵沛对“白衣医神”的传闻向来嗤之以鼻,常言不过是一略通医术的武夫,妄称“医神”,实乃厚颜至极。虽为同门师兄妹,赵夫人约略能猜到丈夫为何如此抗拒那位医术高明、轻功莫测的白衣人,但对丈夫的言论作为,心下终究不甚认同……
凡此种种,更坚定了她对丈夫保密之决心。对那聪明机灵的少年仆人言明后,少年虽心中忧虑,却也点头应承。
于是,赵夫人便在市井之间流连,转眼约三月之久。那聪明伶俐的赵仆——因跟随赵沛夫妇,这孤儿出身的少年便随了主家姓,人人唤他赵仆——奉夫人之命,有意无意在市井间散播“家姐”身染重病的消息,只盼白衣人能早日听闻。
赵仆衣衫破旧,诉说自家贫困难熬,“长姐”为照料自己积劳成疾,却无钱医治的悲苦故事。他为人伶俐,加之脸上悲戚神情与描述时泪如雨下的模样,见者无不动容心生怜悯。自然,这也并非全然作伪,思及夫人病体,他确是忧心如焚。
然而“白衣医神”始终未曾露面。就在赵夫人绝望欲弃之时,白衣人终是出现了
那是一个黄昏,赵夫人躺于榻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忽闻室外一阵骚动。艰难睁眼,只听赵仆熟悉的声音伴着急促脚步声响起:“家姐病势沉重,万望医神救她性命!”
紧接着,一个极轻极轻,如清风拂过柳絮般轻柔清朗的声音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奇的是,虽闻其声,却不闻其脚步声,唯有赵仆那熟悉的轻快步伐传来。莫非这第二人,当真并非凡俗?
思绪纷乱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踏入一脸紧张忧急的赵仆,与一位白衣散发之人。
那白衣人面貌清隽朗逸,神情淡漠,观之如清风拂面,又似白梅浸月,于飘逸明朗之中,自带一丝清冷寒气。通身上下,一袭白衣、白布履、白色衣带,连所携药箱挂带亦是纯白,当真纤尘不染。加之那一头未加冠束的乌黑长发,如云如雾,轻柔细软,随其入门动作在身后轻盈飘拂,直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餐风饮露的世外仙人。
原本双眼朦胧的赵夫人,见这白衣“仙人”入室,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眸。如此神采气度,非传闻中的“白衣医神”还能是谁?他足下轻盈似踏云无息,难道真是仙神?一瞬恍然,赵夫人旋即想起那些离奇暴死事件,顿时明悟,此人乃是身负上乘武功的高人,而非仙神。
“医神这边请。”赵仆恭谨谦卑,快步将白衣人引至榻前。白衣人信步而来,步履轻盈,宛若飘过沙石地面,来至榻前,与这粗简茅屋格格不入。然其神态却安之若素,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此间情景。
白衣人一撩白袍下摆,便欲于榻前席地而坐。赵仆忙碎步上前,适时递过一块破旧却洁净的草席,正如这间简陋而异常洁净的茅屋一般。
白衣人落座于草席上,自药箱中取出一块诊脉用的布垫,轻伸其手,示意赵夫人就诊。赵夫人缓缓伸手搭上布垫,另一只手微颤着拉起衣袖,露出手腕,抬眼望向白衣人,示已准备就绪。
白衣人伸指搭上赵夫人腕间,力道轻至赵夫人只觉腕上微凉,丝毫不觉受力。仿佛只被轻拂一下,诊视便已完毕。
“夫人不过是忧思过甚,加之根基本弱,无需过虑。用些固本培元之药,善加清心静养便可无碍。”说罢,熟练地从药箱另一层中取出一片薄窄竹片,又以一同层中一柄长约手掌、细若小指的刻刀,驾轻就熟地在竹片上刻下几味常见药材,以及独特而简约的煎服之法。
简单叮嘱几句,白衣青年便对赵仆拱手一礼,转身欲去。
赵仆心知已被看破,连忙闪身拦住去路,抬头正视对方,坦诚道:“既然您已看透,为何不拆穿我等?”
白衣青年淡然道:“应该说,你们本也未刻意隐藏。如此洁净的居所,加上终日于街市哭诉的‘幼弟’,诸般迹象,不正是希求见我一面么?你们既未说破,我又何必揭穿?不使人难堪,乃是礼仪基本,对陌生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深有渊源的同根之人?”言至最后一句,他回首望了一眼榻上的赵夫人。
赵夫人闻言,眼前顿亮,挣扎着勉力坐起,向白衣人问道:“您知我身份?这么说您真是……?”
白衣青年微微颔首,淡然道:“自是知晓。观夫人症状,与这不遗余力的寻访,看来赵沛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潇洒自在。”
赵夫人顿时默然。看来白衣青年对她的来意、身世了如指掌,只不知他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毕竟两家渊源虽深,恩怨纠葛亦复不少。
这段恩怨源头甚远,赵夫人对细节所知亦不清。只幼时听父亲兼恩师提及过一件往事:当年她这一门的祖师,本是另一古老门派的弟子。那门派所传武功博杂精深,非天资悟性极高者难以尽窥堂奥,故收徒要求极严。开创门派的先贤觉着,身负如此本领者若行为作恶,必成大患,因此门规亦是极严。
而本门祖师当年求学时,其心性作为总令师父难以放心,故未传其上乘武学,尤其那最为精深的内功,更是半点未授,只教了一些武功招式。本意是让其陶冶心性,待心智成熟,再传高深武学。不料祖师认定师父不认可自己,若长此以往,永无习得上乘武学之日。一气之下,竟偷走了几本记载武功招式与剑法等不需深厚内功便可研习的秘籍抄本,试图以此弥补自身不足。
于那门派而言,门下弟子犯下此等大罪,实属“欺师灭祖”,乃本门奇耻。不幸中之万幸,逆徒所偷乃是抄本,未致门派绝学失传。故而一阵气愤后,那位祖师的师父也只是将其驱逐出门,永不再认其为门下弟子,此外未加严惩。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岂料十数年后,又生变故。彼时,那门派那位师父已然仙逝,其生前仅收过两名弟子,一为那偷书弃徒,一为后来继承师门衣钵的传人。
正值这门派顶梁柱崩塌之际,祸事再生——当年那弃徒竟宣布自立门户,更公然宣称昔日师门“刻薄寡恩”,对自己“藏私不授”。
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与宣战,对那门派实乃奇耻大辱与深重危机。肩负传承的年轻弟子气得几欲吐血,心想即便身为弃徒,也该念及一丝师恩。何况其本为戴罪之身,师门宽宏不予严惩,其不知悔悟已是凉薄无义,怎能、怎能在恩师尸骨未寒之际,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年轻弟子当即欲脱去丧服,手提师门传承多年的镇门之宝——一柄锋锐晶莹的匕首,去取那逆徒首级。然就在脱去丧服一瞬,他停下了。如今师门仅剩自己一人,而对方却人多势众。对方苦练十数年,自己年岁尚浅,虽身负精妙功法,但造诣未深,未必是其对手。若轻举妄动,身死事小,连累师门传承断绝,则万死莫赎。
于是,年轻弟子强忍下这口恶气,只修书一封,言辞殷切,寄与那弃徒。
信中历数师父对这位素未谋面师兄的怀念之情,言道师父虽对其偷盗之事耿耿于怀、时常斥骂,然大骂之余,亦常自责待人过苛,致弟子失却信任,铸此大错,归根究底,实是为人师者之过。
肩负传承的弟子同时提及自身年轻,功力浅薄,对师兄实是景仰,盼能会晤修好,共同支撑师门。
此信一到,原本气势汹汹的弃徒一派,顿时偃旗息鼓。
他原以为那年轻弟子少不更事,会怒而前来拼命,正好趁机报仇并除却心腹大患。既可占据那些精深秘籍,又可一吐积压十数年的怨气。不料那年轻弟子竟有审时度势之明,与忍辱负重之量,非但未怒,反坦诚请求会面。
这反倒让他摸不清对方深浅,不敢轻举妄动了。加之信中言及师父对其抱有愧疚,年轻弟子又口口声声尊称“师兄”,分明有重纳其回门墙之意。十数年来深藏心底的惶愧之情翻涌而上,他终是缄口,不再提当年旧事。
他只回了一封简短信函,大意是自身已被逐出师门,不敢言归。才疏学浅,不敢当“景仰”二字,有愧师门,亦不敢言“支撑”,更不敢承领先师愧疚,往日旧事,不必再提。
这弃徒,终是服软了。
自此,两边再无往来,彼此小心规避,互不牵扯。直至赵夫人父亲那一辈,亦是如此。
这段旧怨代代相传,门内中人对那门派敌意甚深,总觉对方藏私。同出一门,何至如此对待当年师祖?暗中又多少嫉妒对方拥有更为精妙的武功,对那门派骂不绝口,难免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味。即便如赵沛这般侠义之人,长期浸淫此般风气下,亦未能免俗。唯有赵夫人觉得自家理亏,却碍于父辈与门派情分,不便多言。
后来赵沛武艺大成,创下基业,听闻“白衣医神”事迹,心下甚是不悦。他曾听师父讲过由祖师代代相传的、对那门派武功的描述。诸如那神秘莫测、威力惊人的内功,轻灵绝世、独步天下的轻功,还有精妙医术……自然,也提到了那形制特异、材质成谜的绝世镇门利器。
他也知那门派中人素着白衣,故而猜测所谓“白衣医神”,多半便是那派传人。
有如此深远纠葛,实不知“白衣医神”会作何抉择。
“您能助我解决这无法生育之疾么?此事困我多年。”终究是解决难题的渴望,让赵夫人鼓起勇气问道。
“此症其实并非难题,”白衣青年依旧淡然,“难以受孕,只因夫人身体根基太弱。注意调养,静心安神便足矣。”
“可我遍访名医,服尽珍稀药材,皆不见效。”赵夫人不及喜悦,忙道。
“那是因施治不得法。夫人只需依我药方,清心安神,好生调养即可。”
赵夫人闻言,喜悦难以言表,支撑着沉重摇晃的身体,扑地拜倒,颤声道:“多谢先生不计前嫌,施以援手!”说罢,眼泪滚滚而下,满面感激欣悦。
赵仆鼻头一酸,哽咽出声,低头抹去泪水,忙至榻前欲扶夫人起身。然赵夫人却如钉在榻上,俯首深拜,一动不动。赵仆一时无措,只得抬头望向白衣青年,面露恳求之色。
白衣人快步至榻前,虚手一扶。赵夫人这才颤巍巍起身,由赵仆扶着缓缓躺回榻上。
白衣人面色微动,道:“夫人不必如此。莫说你我渊源极深,身为医者,待任何病患皆应如至亲。眼见至亲深受病苦,岂能置之不理?”
赵夫人凝望白衣人,热泪盈眶道:“先生……先生定要随我回一趟寒舍,见一见拙夫。两派误会积压多年,是时候化解了。”
白衣人微一沉吟道:“确是善举,亦是我派历代祖师之心愿。”
“那先生就莫再推辞了。”赵夫人语气坚定。
几经犹豫与赵夫人劝说,待其病体痊愈后,白衣青年终是答应同行。
因困扰多年的难题得解,赵夫人心境大好,病体康复极速。不多时便能下床行走,活动自如,恍若不久前的大病不过是一场幻梦。
赵仆亦是喜不自胜,终日喜不自胜,忙前忙后,诸事打理得远比往日利落妥帖。他对白衣青年尤为殷勤恭敬,直将其奉若天人。
待赵夫人身体恢复,可经跋涉之后,三人便动身返回邯郸城外的那座秘密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