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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二十二回 瞒天(二):风寮隐迹 棋局藏锋 “告诉你嫪 ...

  •   不知过了多久,成蟜的意识逐渐从昏沉无识的黑暗中浮起,慢慢清醒。他缓缓睁眼,视线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视线顺着屋顶墙面向四面延伸,成蟜意识到屋内陈设简洁,但从案头的铜镜与案上放置的似是脂粉的物事来看,此间的主人似是女子。
      等等,女子?念即此,成蟜本还有些昏沉,尚未从宿醉中清醒的头脑一激灵,顿时清楚。翻身掀开身上被褥,警觉打量四周,他暗自痛悔一时放肆,竟致醉得断了片。
      事实上,与赵长安饮酒后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太记得了。如今自己身边情势莫测,处境复杂难明,本该谨慎。自己却一时放肆,以致身陷不明情景,真是……唉。
      成蟜叹了口气,暗骂自己糊涂。
      就在成蟜心情复杂地起身,观察四周,思索自己身处何处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四周屏风被拉开。
      成蟜应声回头。只见进来一位身穿黄裙,看起来与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手上托着木盘,盘中放着香气四溢的羹汤,叫肚腹空空的成蟜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他抬头望向那黄裙少女,隐隐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却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她。
      见他起身,那少女目光一亮。
      将手中羹汤放在案头,少女对他屈身一礼,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见过长安君。小女名木樨,与赵大哥……赵长安情同手足。此处是风寮后院,小女是风宗弟子,入秦落脚于此。听赵大哥说,公子与他饮酒醉倒,因此托小女照料。店里生意兴隆,暂时没有客房,委屈公子留宿寒舍。”
      风寮与风宗的关系,是天下公开的秘密。这姑娘身穿黄裙,装束打扮也与传闻中相符。虽然心中疑虑未去,但也释怀了几分。
      成蟜忙对自称木樨的少女拱手道:“姑娘言过。成蟜贪杯,给长安与姑娘添麻烦了。尤其……连累姑娘。”看着眼前与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成蟜犹豫着说道。
      木樨一怔,随即笑了。她连连摇头道:“公子多虑了,小女江湖草莽出身,原无如此禁忌。赵大哥本也有些顾虑,是小女力劝他留下公子的。睡了一天一夜,一定饿得紧了,先用些吃的罢。”说罢,端起放在案头的温热羹汤递给成蟜。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成蟜,一见到香气扑鼻的热羹,肚子先给出了回应。一阵咕噜声响起,在木樨善意的揶揄笑容与成蟜尴尬的微笑里,成蟜说了句“多谢姑娘”,接过碗勺吃了起来。
      温热的汤水正适合滋润宿醉后的口干,既润喉又养胃,这位姑娘也是有心了。何况这羹汤味道不错,这姑娘当真称得上心灵手巧。
      一口气将羹汤饮得一滴不剩,成蟜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咸淡适中、浓浓肉香与浓稠汤汁简直是天作之合,一口下肚,意犹未尽。
      “味道不错罢?”木樨接过碗,一副意料之中的微笑。显然她对自己的手艺有十足的信心。
      “味道很好。见笑了。”成蟜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不雅,不禁有些局促地笑了。
      “哪里。多谢认可。”木樨笑着道,“如果公子不介意,便唤我‘阿樨’罢。赵大哥向来如此唤我。”
      “阿樨既是长安知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成蟜微微颔首道,“我名成蟜,直呼就是。”
      木樨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唤了一声“成蟜”。成蟜应了,也笑着一点头,随后问起赵长安的行踪。对此,木樨面露难色,表示赵长安只道身有要事,匆匆离去,却没说具体何事。只说如果成蟜醒了,就说请客之事多谢了。眼前自己还是长信侯身边的人,立场微妙,无法告知具体行踪,还望成蟜见谅。但赵长安确实视成蟜为友,无论成蟜是否相信,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近来咸阳局势诡谲复杂,成蟜这个新封君处于旋涡之中,务必小心谨慎。赵长安不会忘记成蟜的警告,与嫪毐的关系定会审慎。
      听罢木樨转告赵长安之意,成蟜在感念之余,也不禁陷入沉思。
      赵长安是嫪毐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而眼前嫪毐在大局中处于风口浪尖——这是人尽皆知的。他身边的赵长安得到情势变化的风声,可谓再正常不过。想来定是知道什么又不便明说,长安才以这种形式提醒自己。
      成蟜念及此,感到有些棘手。自己没什么政治权谋的头脑,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身陷他都感到不妙的复杂情势,危机显然迫在眉睫。赵长安的提醒,更印证了成蟜先前感到异常并非错觉,情形恐怕远比他预料的还糟。
      暗暗叹了口气,成蟜心想回咸阳果然没好事。自己这个远离朝堂的边缘人物,居然也能被不知哪方势力的大人物看重,硬要把他弄回咸阳,卷进这摊麻烦。莫非真是吕不韦?可他有什么价值,能叫吕不韦盯上?想不明白,成蟜很是困惑。
      思索半晌毫无头绪,成蟜索性不想了。他对木樨道,请转告赵长安,自己记住了,承长安的情,自己定会慎重。
      木樨闻言目光闪烁,点头郑重表示,自己一定转达成蟜之意。
      寒暄几句之后,成蟜便告辞了。临行前,他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正要开口,却被木樨同时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原来她也有话要说。
      两人同时沉默,一阵十分短暂的局促尴尬。互相推让一阵,最后还是木樨先开口。
      她说,赵长安与风宗有些渊源,自己与其交情深厚,还欠着些人情没还。她虽然年轻,但在江湖上、市井间还是有些实力的。虽然不通政事,不懂朝政国事,但既然赵长安说成蟜处境棘手,定是不容乐观。
      在朝堂艰危时,江湖不失为一处避难所。自己在江湖有些能力,如果成蟜遇到什么官面上无法解决的险难,或者在朝走投无路,不妨来寻她。市井江湖之间,她多少能帮上忙。
      待木樨说罢,成蟜神情从微怔讶然,变为感喟动容。他笑着轻轻一拍木樨肩头道,自己要说的倒是被阿樨抢先了,自己本也有相助之意——阿樨与长安若需要相助,他愿出力。虽然能力有限,但只要在秦国之内,他或可相助。
      木樨闻言也是一怔,随即露出一片无奈笑容道,也多谢成蟜好意了,她会转告于赵长安的。如果当真有需要,会找成蟜的。
      留下互助的约定,成蟜便回去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木樨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屋内,换上男装、熟练易容、腰悬长剑。
      回头望向铜镜,镜中映出的是“赵长安”的面孔。
      成蟜当然不知收留自己的少女木樨便是他的友人赵长安,更不知赵长安为嫪毐卖命,有一部分原因是风宗,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王座上的少年,正是成蟜无法面对的兄长。
      这些复杂关联,成蟜一无所知。赵长安不会让他知道,也不会让与掌门宋如意同为自己“上司”的秦王政知晓。
      听罢赵长安描述与成蟜相识的来龙去脉,庆安宁默然片刻,赞同此事对两方保密。
      眼前秦国局势动荡,嫪毐与三晋走动频繁,大乱一触即发。当此之时,成蟜的出现如在乱局中骤添一枚棋子。虽然此时看似微乎其微,但嗅觉敏锐者还是能觉察其背后意味。
      据成蟜描述他回咸阳的前因后果,首先排除与成蟜一般心中有愧,同时理解其心结的秦王。他绝不会强令成蟜回咸阳,更不会将成蟜困在咸阳;太后深居简出,许久没有露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嫪毐以太后名义下诏胡作非为。况且太后与成蟜关系一向疏远,突然说“想念已久,渴望团聚”,多少叫人生疑。而且成蟜回咸阳有些时日了,太后一次都有没召见,这可不像“想念已久”啊。
      只有一个人了,吕不韦。
      其人心性之坚韧不可小觑。他一定没有放弃,在嫪毐铤而走险以前除掉祸患。
      然而吕不韦究竟会用何手段?赵长安想不清楚这一点。成蟜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向来远离朝堂之事。吕不韦要如何利用他达成除掉嫪毐的目的?这是赵长安想不透的地方。
      “安宁,你说文信侯把成蟜叫来咸阳,又将他留在咸阳,究竟为了什么?这一步我怎么也看不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赵长安皱眉道。
      庆安宁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道:“我也看不透。眼前局势愈拖对文信侯愈是不利,他绝不会毫无作为。在看不清状况的当下,让长安君远离事端、谨言慎行是合理的上策。尤其嫪毐,定要让他远离嫪毐。至少你现在以‘赵长安’的身份与长安君有了交谊,而且他对你颇为信任,这是一个好基础。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可说是万幸了。”
      说到此处,庆安宁忽地神情一变,流露揶揄笑容,继续道:“你还真是幸运,巧合地偶遇成蟜不说,还如此迅速成了其信任的知交好友。”
      赵长安闻言只有苦笑:“我也始料不及啊。谁知来行刺嫪毐的刺客并非为了刺杀,而是来寻求战斗刺激的王族公子?而且这位公子是当今秦王的亲兄弟,成了封君不说,如今还成了文信侯手中打破僵局的棋子。”
      确实让人始料不及。也不知怎的,所有事总能找到她头上。也不知是因为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是因为自己的运气都用在巧合地卷进各种事端。念及即此,她不禁叹了口气。
      庆安宁了然,神色也是有些感慨与无奈。
      眼前接近关注成蟜,不仅仅是因为投缘。更因为成蟜是介入眼前乱局的一枚崭新棋子,是吕不韦可能的精心谋划。虽不清楚吕不韦的潜在用意,但先让成蟜尽量远离嫪毐以及将近风暴的中心。于是赵长安在一如既往为嫪毐暗中监视内史肆等心腹,并为他暗中筹谋大事的同时,也与成蟜暗中互通有无。与联络秦王或代表术派的瑧姬不同,赵长安与成蟜从来不谈朝堂或嫪毐等事,只言及日常小事或近况。
      而赵长安从中也能窥见成蟜的动向,并探察他是否有被卷入事端,以及吕不韦是否有所行动等信息。通过他来获取局势动态,这也是赵长安的义务。虽然面对成蟜偶尔有一丝心虚,但赵长安很清楚,这是为了愈加清晰地掌握情势,也能有效保护成蟜不被牵连。
      吕不韦的手段绝非等闲。成蟜被召回咸阳,封为长安君,又被限制在咸阳无法离开。这一系列举措,叫赵长安联想到陷阱上的诱饵——诱饵自然要显明,而且必需固定在陷阱上方。这一点与成蟜如今的境况何其相似?虽有臆测之嫌,但的确引起了赵长安的警惕。
      赵长安自然会护成蟜周全,不仅因为是朋友,更因赵长安清楚成蟜对秦王的重要性。以“赵武”本名与彼时还是“赵政”有童年交谊的赵长安,了解其性情。因此只听成蟜的叙述,赵长安就明白秦王政珍视这位至亲。
      可惜成蟜不明白,或不愿明白。
      不久后,成蟜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嫪毐的各种情况。这叫赵长安有些意外,因为这是成蟜初次主动在自己面前提到嫪毐。他知道赵长安是嫪毐身边倍受器重之人,为此还劝过赵长安数次——不要继续跟随嫪毐,以免被牵连。
      成蟜对嫪毐一直不屑一顾,甚至不屑提起,怎的如今忽然变了?赵长安感到意外的同时,也不禁警觉成蟜的变化。
      面对赵长安直白询问“为何突然在意长信侯”,成蟜目光一阵闪烁,犹豫片刻,他问:“长安与身为风宗弟子的阿樨关系密切,是么?”
      这问题有些突兀,与赵长安的提问前言不搭后语。以致赵长安闻言愣怔片刻,才斟酌着回道:“是,阿樨与我情同手足。”
      毕竟以“木樨”身份初会成蟜时,就已如此说过。
      “那么长安也与风宗有往来?阿樨曾言你与风宗有渊源。”成蟜说罢,目光紧紧盯住赵长安,不放对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赵长安闻言心下猛地一跳,想起当时以“木樨”身份见成蟜的事。那次成蟜醉倒,自己让他留宿屋里——因为非常不巧,一间客房都不剩了。为了避免“赵长安”的身份露馅,只得以“木樨”身份与成蟜相见。为了释怀成蟜的疑虑,也为不留隐患,“木樨”所言大体都是事实。
      为使“赵长安”与“木樨”的关系更密切,便说“赵长安”与风宗有渊源。这也合理解释了为何“赵长安”与“木樨”会情同手足,并且后续也不必费力来圆两个身份之间相遇到相熟的前因后果。本是顺势打上的一块补丁,怎料成蟜居然一直记到现在,似乎还成了漏洞?赵长安蓦地升起如此念头。
      如同印证赵长安的猜想,成蟜下一秒开口继续道:“所以,你说跟随嫪毐的难言之隐,该不会与风宗有关?不便言明……因为众所周知,风宗以抗秦为目标。而我是秦宗室子弟,更得避嫌。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接近嫪毐的目的,无非与争相示好嫪毐的六国一样,借此搅乱削弱秦国。你不必担忧,我不会逼你当泄秘的罪魁祸首。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懂你的苦衷。不会为难你、不会透露他人,顺便提醒你记得更谨慎,别让身边人无意间暴露你。”
      成蟜说到此处微一停顿,随即肃然正色,凝视赵长安补充道:“我毕竟姓嬴,是大秦王族,亦是秦将。守护秦国安稳是我的职责,虽然你赵长安是嬴成蟜的知交,但我绝不徇私枉法。”
      面对成蟜坚定决绝的目光与言语,赵长安一时怔然失语。回过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赵长安无奈苦笑道:“你倒是言无不尽……就这么全部告诉我了?”说着,望向成蟜目光闪烁,“你若不拆穿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不是更有优势么?现在全部说破,我岂不有了防备?”
      成蟜闻言目光一闪,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我没想这么远。我只知长安是我友,而非敌。即便是敌人,亦当堂堂正正,况且你我是身处不同阵营、相知相惜的好友?各为其主是天职、是必然。但我钦慕长安的武艺为人,即便身处相对阵营不得不为敌,长安依旧是值得我终生相敬之友。因此我应当坦诚。哪怕面对仇敌,我都应当坦荡,何况面对长安?”
      赵长安闻言只觉心头一震,怔怔望着成蟜良久,才恍然一叹,面露复杂感喟的笑意道:“你果然直率,而非笨拙。”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忽然在意起长信侯?”赵长安回过神,将话题重新拉回最初的疑问。
      “经人提醒,忽然意识到我轻看嫪毐了。他的存在不仅关乎他一人,他身边各方势力、形形色色的人物汇集,已不是依嫪毐所能左右。诚然嫪毐是急功近利又轻躁,成不了大事。然而若叫各方势力裹挟利用,难保不构成威胁。何况嫪毐本就无法无天、贪得无厌,敢以太后权柄谋私,全然无视律法。如此放纵下去,大乱即在眼前。”成蟜直视赵长安坦诚道。
      赵长安闻言深觉蹊跷。抬眼盯紧成蟜,目光犀利直刺过去道:“是谁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听说了什么?你向不关注朝堂政事,怎会突然生出如此念想?定是听说了什么罢?”
      成蟜神情微怔,目光中滑过一丝惊诧,随即感慨地笑了笑,说道:“够犀利的,不愧是长安。的确是从回咸阳省亲的同袍口中得知,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嫪毐怎生取得太后宠信、生出事端、令秦人无不切齿痛恨的种种传闻。如今这些传闻满街都是,想听不到都难。看来嫪毐确是招致民怨如沸了。”
      成蟜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然而细思之下,却叫赵长安不禁蹙眉。
      虽然嫪毐的行为确实招致民怨沸腾,可断不致满大街都是怨声咒骂。一方面,嫪毐折腾蹦跶许久一直没被惩处,反而气焰愈甚。国人多少有些气馁了,再没开始的激烈反应;另一方面,嫪毐愈发嚣张,开始残酷地报复那些得罪他、与他结怨之人。他大权在握,参他的御史都被罢免。众臣尽皆胆寒的情形下,谁还敢公然挑衅嫪毐?最多私下不忿地低声骂上几句。
      如今成蟜说大街小巷都是嫪毐恶行的传闻,定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人不是位高权重,便是胆量十足,不惧嫪毐。结合在极短时间内——短得连嫪毐以及他身边的自己都没听到风声,使传闻传遍咸阳的大街小巷的幕后之人,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
      念即此,赵长安忽得联想到一事,心头一紧。若真如自己设想的一般,此事便是那人赤裸裸的阳谋,还真不好阻挡。
      “告诉你嫪毐威胁之论的人,不是你的同袍罢?文信侯说的,是不是?”赵长安直视成蟜双眼,缓缓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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