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夕昔夕汐

42、第 42 章 陆洵从没想

　　临近春节，陆洵特意调出几天年假陪着季迟岚回家，季迟岚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攥着安全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洵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伸手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怎么了，不舒服吗？”

　　季迟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过了几秒摇摇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我就是在想，好久都没回家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陆洵非常清楚季迟岚的家庭情况，这次他执意陪季迟岚回来，不是因为他觉得季迟岚需要人保护，而是他不想让季迟岚一个人面对那种回家比不回还冷的落差。

　　车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影子交错映在地上，陆洵把车停稳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看着季迟岚的侧脸，声音很稳：“迟岚，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季迟岚转过头来，眼里有些茫然。

　　“等下无论你家里人说什么，你都不用一个人扛。”陆洵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我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迟岚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耳尖泛起一层薄红，轻轻嗯了一声。

　　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油烟和潮湿墙皮的气味，声控灯忽明忽灭，季迟岚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到了三楼拐角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王海霞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隐约是保险公司的通话界面。

　　看到季迟岚的瞬间，她先是愣了一秒，随后审视的眼神落在陆洵身上。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季迟岚叫了声妈，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

　　王海霞的目光在陆洵手里那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上停了一下，脸色稍微缓了缓：“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物和几盒拆过的药，王海霞自己先坐回那张老旧的藤椅上，目光又落回季迟岚的右手：“医生怎么说？骨头没事吧？我听说画室那一片全烧了，是不是得损失不少钱？”

　　季迟岚像个犯错的学生一样站在客厅中间回答：“评估报告还没出来，保险那边……”

　　“评估评估，就知道评估！”王海霞的声音尖了起来，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每个月开销多少？你爸那点退休金有什么用，吃药不用钱啊，你弟上个月说要报个培训班又拿走了八千。你现在倒好，画室没了，手也伤了，接下来几个月怎么办？你总不能在家白吃白喝吧？”

　　“您想多了。”

　　这次开口的是陆洵，他从季迟岚身后走出来，目光平静地对上王海霞。

　　“迟岚这次只是回来看看，不是回来听训的。他的手伤了，画室没了，这些事情他比任何人都难过，不需要再有人提醒他损失了多少。”

　　王海霞被堵得一愣，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吗？”

　　“我是陆洵，迟岚的男朋友，市一院胰腺外科副主任，”陆洵不紧不慢地接话，“他的手是我在跟，恢复情况我比您清楚。骨头没伤到，但肌腱有损伤，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拿画笔。如果情绪压力太大，恢复会更慢。”

　　他每说一个字，王海霞的气焰就被压下去一分。

　　医生、市一院、副主任，这些词在她的世界里是有分量的。

　　里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机里还开着游戏外放。他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陆洵身上停了两秒，嘴角一歪：“哟，哥回来了？这谁啊，又换男朋友了？江哥呢？”

　　季迟岚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季利靠在门框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头也没抬：“我说真的，哥你这换人的速度也太快了。江哥以前给你接那么多活，画廊、拍卖、杂志采访，没他你哪有今天？现在画室烧了就把人甩了？玩得真花。”

　　“小利……”季迟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说了……”

　　“别说什么呀，”季利嗤笑一声，眼神直直落在陆洵身上，“这位哥是干什么的？医生？教授？看着挺有钱啊。哥你现在找人的眼光倒是上去了，不过你手都这样了，以后还能画吗？不能画了可怎么办，家里还指望你呢。”

　　王海霞不仅没有一点训斥季利的意思，反而表示认同，对着季迟岚毫不客气地说：“小利说的对，你可不能让我们都饿死啊，他想趁着寒假跟女朋友出去旅游，你先转五万过来，不对，十万吧。”

　　陆洵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不少：“迟岚的画室烧了，保险理赔还没下来，他的收入目前是中断状态。他的手在恢复期，不能工作，未来三到六个月都没有收入。你们让他转钱，转什么钱？”

　　“他以前都会给我们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洵干脆利索地打断季利，“他现在需要的是养好身体，你一个成年人，想要钱自己挣。”

　　季利的脸瞬间涨红了，扬起拳头就想动手：“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次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季利！”

　　季建国从最里面的卧室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厉声训斥季利：“你哥回来了，你连声哥都不叫，像什么话！”

　　季利哼了一声，摔门回了房间。

　　季建国这才把目光转向季迟岚，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了眼儿子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满是心疼：“迟岚回来了……”

　　季迟岚转过头叫了声爸，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动容。

　　季建国又看向陆洵，大概是也听到了他刚才的介绍，没有开口询问他身份，而是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让两人坐下。

　　“手还疼不疼？”季建国坐在季迟岚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可不能耽误治疗，钱的事别担心，爸这里还有一点……”

　　“你还有多少？”王海霞语气不善地接上，“那点钱够干什么？”

　　陆洵看着季建国对季迟岚的关切，也不由得恢复了温和的态度：“叔叔，迟岚的治疗费用和后续康复，您不用操心，我说了会照顾他，就不会让他因为这些事为难。”

　　季迟岚侧过头看陆洵，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季建国看了陆洵一眼，这次看得更认真了些。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一种朴素的郑重：“好，好。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客厅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季利没有再出来，王海霞的电话也打完了，她坐在藤椅里不说话，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没有再开口要钱。

　　晚饭结束后，陆洵帮季建国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低声和老人说了几句话。

　　季建国一边擦碗一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最后只拍了拍陆洵的手臂，说了句麻烦你了。

　　陆洵走出厨房时，季迟岚正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沙发上，王海霞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橘子。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住家里吧。”王海霞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语气温和得不像她，“你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

　　季迟岚下意识接了橘子，却没有吃。

　　陆洵在沙发对面站定，目光在季迟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阿姨，我们在外面订了酒店，离得不远，明天早上再过来。”

　　王海霞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迟岚，你听听，回家还住外面，传出去让人笑话。你爸特意给你收拾的屋子，晒了一下午的被子，你爸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弯着腰给你换被套，你就这么走了，他心里什么滋味？”

　　她说着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季迟岚的睫毛垂下来，手指捏着那瓣橘子，指尖微微用力，橘瓣被捏出了汁水。

　　王海霞看在眼里，身子往季迟岚那边倾了倾，声音又软了几分：“再说了，妈也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你手伤了，以后可怎么办，妈心里着急啊，有些话想跟你单独商量商量。”

　　单独两个字咬得很轻，但陆洵听得很清楚。

　　他正要开口，王海霞却抢先了一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上了鼻音：“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白天说话急了点，但那不是担心你吗？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妈心里难受……”

　　季迟岚抬起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陆洵认识那种表情，那是季迟岚准备妥协的表情，是他在无数次退让前都会露出的神色。

　　“迟岚，”陆洵没有再和王海霞周旋，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你想留下吗？”

　　季迟岚转头看他，陆洵没有催他，也没有劝他，只是把选择权交回他手里。

　　可王海霞没有给季迟岚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搭上季迟岚的手臂挽留着：“就住一晚，陪妈说说话。你爸也想你。明天早上你朋友来接你，妈不留你。”

　　她一口一个你朋友，把陆洵划在了外面。

　　季迟岚的睫毛颤了颤，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就……住家里吧，爸好不容易……”

　　他转头看向陆洵：“我明天早上等你来接我。”

　　陆洵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季迟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陆洵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那我先过去，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

　　他走到季迟岚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手机别静音，不舒服就打给我。”

　　季迟岚点了点头，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陆洵转向正好从厨房出来的季建国，对他微微颔首：“叔叔，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季建国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陆洵走出楼道的时候冷风正好灌进领口，他靠在车旁在楼下站了一会。

　　三楼的灯还亮着，隔着旧窗帘透出暖黄的光，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季迟岚的影子在窗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大概是王海霞拉着他坐下了。

　　陆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散了挡风玻璃上的薄霜，车子就这么停在巷子口，发动机低低地怠速响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王海霞今晚那几句话。

　　“有些话想跟你单独商量商量。”

　　单独。

　　陆洵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太了解季迟岚了，他从小被王海霞拿捏着长大，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三圈都不敢说出口。王海霞白天每句话都带刺，到了晚上突然软下来，演得跟真的一样，到底有什么打算？

　　想着想着他把车熄了火，算了，不走了。

　　要是半夜真有什么事，他从酒店开过来至少十分钟，停这儿，三分钟就能上楼。

　　腿伤虽然已经好了，可一遇到湿冷天还是止不住的涌起酸胀感。陆洵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都不舒服。后来索性坐起来，把座椅调直了些，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好像暗了一点，迟岚大概是睡了。

　　陆洵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正准备闭眼忍一宿，忽然看见楼上的窗帘被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季迟岚的脸出现在窗口，额头贴着玻璃，正在朝楼下看。

　　几秒之后，陆洵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季迟岚。

　　“阿洵，你是不是还在楼下？你没走吗？”

　　陆洵看了一眼窗口，季迟岚整个人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身上就套了件薄毛衣，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迟岚会这么贴心的观察到自己。

　　“嗯，没事，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待一宿。”

　　“不可以，”季迟岚的声音又急又轻，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王海霞听见，但语气里的着急一点没压住，“外面零下好几度，在车里坐一宿会感冒的，快去酒店好不好？”

　　“迟岚……”

　　“阿洵，”季迟岚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着，“你听我说，我没事，我妈她就是……就是嘴上厉害，不会真的伤害我的。你在这儿冻一宿，明天要是腿疼得走不了路，谁来接我啊？”

　　陆洵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季迟岚会说出这句话。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护着季迟岚，给小猫帽子挡雪，半夜冲上楼救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他习惯了做那个保护的人，从没想过季迟岚会反过来担心他，担心他的腿，担心他冻着。

　　可季迟岚就是这么说了，傻乎乎地趴在窗台上，裹着薄毛衣，冻得鼻尖通红，隔着一条巷子对着手机急得不行，就为了赶他走，让他去暖和的地方待着。

　　能够遇见季迟岚，真的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

　　到酒店之后，陆洵给季迟岚发了条消息：明天见。

　　那头回了一个小猫盖被子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三个字：晚安呀。

　　原本以为今晚的时光就会这么平稳的度过，可是陆洵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和季迟岚分开后的五个小时后，他接到了季迟岚出事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