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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咱们能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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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晚多了些静谧的氛围,只有风声掠过街道时卷起雪花的沙沙声在耳畔响起。
门铃响了两声,宋渡微立刻去开门,看到门口的人眼睛顿时弯起来:“小珩来了,正好帮我打个下手。”
“好,我哥呢?”
沈述珩换好拖鞋,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还在楼上休息呢,”宋渡微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给沈述珩拿他常用的围裙,“延铮今天去第三局了,下午回来又处理了很长时间文件,我让他多躺一会解解乏。”
沈述珩系着围裙的手停了一下:“哥出门了?”
宋渡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嗯,汇报工作。”
沈述珩眉头微微蹙起:“今天这么冷还出门?”
“你爸那边要求的,”宋渡微压低了声音,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例行的工作汇报,躲不掉。老爷子你也知道,从来不肯让他闲着。”
沈述珩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的父亲沈振华是赫赫有名的上将,一辈子以铁血手腕治理军队,对自己比对下属还要严苛,哥哥沈延铮更是从小就被严苛培养。
在赞叹沈延铮年纪轻轻成为中将的时候,他们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沈延铮这条路走得有多难。
沈述珩记得哥哥刚去第九区那年,他还在上小学,有一次过年回家,沈延铮瘦了一圈,身上多了好多伤,尤其右边侧脸那里有一道深可入骨的伤最明显。
他吓坏了,偷偷问哥哥是不是执行任务伤的,沈延铮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时不小心蹭到树枝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疤根本不是树枝划的,是他在野外生存训练受的伤。
那一次沈延铮他们被投放到西北边境的无人区,七天七夜,每人只配发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干。
第三天的时候,他遇到了饿红眼的狼群,那个时候他没有枪,有的只有一把匕首。
沈延铮用那把匕首跟十几只狼缠斗了数小时,最后拼死活了下来。
这种野外生存训练沈延铮每年要参加四次,春夏秋冬,每个季节一次。
那时候沈述珩还小,不懂为什么哥哥要这么拼命,明明父亲是上将,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得更轻松一些。
直到有一次沈延铮回来得很晚,沈述珩偷偷溜进他房间,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药。
他腿上有很深的一大道口子,皮肉翻着还没来得及缝合。
沈述珩吓得差点叫出声,沈延铮一把捂住他的嘴,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我没事,别告诉爸。”
等沈述珩长大一点后才知道,如果父亲知道哥哥在训练里受了伤,只会说一句下次注意,然后继续让他去。
沈延铮不想让父亲觉得他需要任何照顾,或者有任何软弱。
所以他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从来不说自己扛了多大的压力,从来不说那些夜里他疼得睡不着,一个人看着窗外等天亮。
后来沈延铮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道晋升命令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战绩。
再后来,就是那场战役。
沈延铮带队执行任务遭遇了埋伏,他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自己留在最后。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没能保住。
沈述珩后来问宋渡微,哥是不是很难过。
宋渡微沉默了很久说:“他从来没说过。”
是啊,他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疼,没说过自己有多不甘心,没说过失去那条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照常出院,照常成为第九区幕后的指挥长,照常穿着笔挺的军装出席各种会议。
只是出门的时候,他要多花很多时间穿戴那副义肢。
只是站着汇报的时候,接口处会磨得发红发烫,但他从来不会在人前皱一下眉头。
只是回到家里,他才会坐上轮椅,会让宋渡微帮他按摩,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手按在左腿上,像是想把所有痛苦都按下去。
凉风再次吹过来的时候,沈述珩才发现自己攥着刀柄的手有些僵。
“微哥,”他收回思绪,声音有些低低的,“我哥今天站了多久?”
宋渡微知道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话:“汇报站了四十分钟,然后又去接我,在医院等了一会。等我看到他的时候,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什么都不说,”宋渡微叹了口气,“是我看见他在按接口,才知道他从第三局出来的时候腿就开始麻了。”
沈述珩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围裙往旁边一放:“我去看看他。”
宋渡微一把拉住他,连声说:“哎哎哎,小珩别去,他刚睡着,让他多睡会。你现在上去,他又要撑着说不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
沈述珩停下脚步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往上走。
宋渡微将人拉回厨房后,声音轻了下去:“你也别太担心,延铮性子在那里摆着,咱们做家属的劝不动,那就多看着点,多疼着点。”
沈述珩的眉心一直紧蹙着:“微哥,你说我爸……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哥当成过普通人?”
沈延铮,延铮,延续沈家的铮铮铁骨,是沈振华对这个儿子最大的期盼,也是最深的枷锁。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军人家庭,他哥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宋渡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靠着料理台,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你爸那人,是严厉了点。”宋渡微斟酌着开口,“他是上将,爷爷又是副国级的干部,从一开始,这个家就和普通人家不一样。”
“可是,他对你们的爱绝对不比任何人少。”
沈述珩没抬头,手上切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宋渡微抱紧双臂仰起头回忆着:“延铮从前线转到后方医院那天,我看见你爸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他没进去,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后来我悄悄靠近的时候,看见他眼眶是红的。”宋渡微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可那天他就跟个孩子一样,哭的说不出一句话。”
“小珩……你爸不是不疼……”
“是他疼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沈述珩愣住了,他觉得父亲冷血,觉得哥哥这辈子活得这么苦,有一半是因为他的严苛。
可现在宋渡微寥寥几句,就像让他亲眼看到了沈振华为了儿子痛不欲生的模样。
原来,他也会心疼哥哥啊……
宋渡微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小珩,你有没有想过,延铮从小到大见过的是什么?”
“他见的,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命去扛一些东西。”
“他不是被逼着变成这样的,”宋渡微顿了顿,眉心里升起一丝疼惜,“他是知道自己姓什么,知道自己以后要站在哪里。不是因为要求,而是他自己觉得就该这样。”
沈述珩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眸子有些发暗:“那他也不该……”
“不该什么?”宋渡微轻声打断了他,带着一种温和的无奈说着,“不该这么拼?不该受了伤还硬扛?不该把命都豁出去?”
沈述珩抿着唇没说话,那双低下去的眼睛里写满了难受。
看着他这幅模样,宋渡微笑了两下:“小珩啊,你知道延铮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沈述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不是因为爸是上将,”宋渡微的眼里映着一些骄傲的光亮,掷地有声地说,“是因为第九区的那些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将领的职责不是坐在后面指挥,是冲在最前面,让所有人看见,他们的指挥官和他们在一起。延铮这些年,哪一次任务不是自己带队?哪一次危险不是自己先上?他不是做给谁看,是告诉所有人……”
“他沈延铮,值得大家跟着拼命。”
沈述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可是哥…失去了一条腿……”
宋渡微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失去了一条腿。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次任务如果没有他断后,会有多少人回不来?延铮用自己的腿,换了那些人的命。你觉得他心里,会觉得不值吗?”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台上。
沈述珩默不作声了好久,才低声开口:“他也会疼的。”
宋渡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小珩,咱们能做的不是让他不疼,是在他疼的时候,陪着他。”
沈述珩正对上宋渡微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开玩笑的散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宋渡微忽然笑了,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好了,别想了,你哥有你这个弟弟,是他的福气。等会他下来,你多陪他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沈述珩偏了偏头藏起来想要落泪的眸子,躲开他想第二次袭击的手:“知道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客厅方向传来几声机械运转的动静,东侧的垂直电梯门缓缓打开,沈延铮坐着轮椅从里面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像是收起了所有棱角的利刃。
宋渡微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笑得弯了起来:“醒了?正好,菜刚出锅,快来尝尝你弟弟的手艺。”
沈延铮操纵轮椅往餐厅这边过来,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述珩正端着一盘蒜蓉粉丝蒸虾往外走,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沈述珩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哥。”
沈延铮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刻:“眼睛怎么红了?”
宋渡微跟在后面念叨着:“可说呢,今天风大,小珩刚才眼里进沙子了,洗了好半天才不难受。”
沈述珩看到沈延铮格外在意的眼神,立刻跟着解释:“我没事,哥,好多了。”
“那就好。”
沈延铮放下心,宋渡微推着他来到餐桌前的主座坐下,笑盈盈地开口:“今天可丰盛了,小珩还专门做了你爱吃的菜,赶紧尝尝。”
宋渡微坐下来给沈延铮盛了碗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沈述珩说:“对了,小珩,你上次说的那个不听话的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述珩筷子顿了顿:“哪个?”
“就你们院那个陆洵,”宋渡微自己也喝了口汤,“你说他不听医嘱,肌张力倒退了那个。”
沈延铮细嚼慢咽地吃着菜,抬眼看向沈述珩。
沈述珩拧了拧眉说着:“昨天又传了新的检查报告过来,比上次好一点,但好得有限。”
宋渡微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家伙怎么不听医生的话,我回头好好说说他。”
沈述珩疑惑地开口:“微哥你认识他?”
宋渡微笑起来解释:“对了,还没告诉你呢,陆洵是我大学同学,上次听你说的时候本来想提一嘴,结果后来忙忘了,今天去医院见着他之后就想起来这事了。”
“你说说这世界可真小,我最好的朋友正好是我弟弟的病人,你们说巧不巧?”
沈延铮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的碟子里,淡淡道:“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宋渡微大喊冤枉:“什么啊,我这是活跃气氛好不好,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话少,我不说话也太安静了吧。”
“对了,”他夹了一筷子蒜蓉粉丝虾喂给沈延铮,“小珩特意给你做的,知道你爱吃,尝尝,评价一下。”
沈延铮自然而然地低头吃了一口宋渡微夹过来的菜,言简意赅地评价道:“不错。”
宋渡微噗呲一声笑了:“小珩,听到没?你哥夸你呢。”
沈述珩嘴角弯了一下,宋渡微自己夹了一筷子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顿时赞不绝口:“哎哟,这个真好吃,小珩你这手艺又进步了啊,比上次做的还入味。”
沈述珩抬眼看他:“上次就是按你教的做的。”
宋渡微愣了愣,轻咳了两下:“我那是没指挥好,其实我厨艺不差的……”
沈延铮慢条斯理地吃完菜开口:“别自夸了,小珩的确比你做得好。”
“什么?”宋渡微正喝汤呢差点呛着,“延铮,你这就过分了啊。我做这么多年饭,你从来没夸过我一句,现在小珩做一次,你就说比我好?”
沈延铮没理他,夹了一筷子排骨给沈述珩,还嘱咐他多吃点。
宋渡微转向沈述珩委屈巴巴地说:“你听听,你哥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沈述珩非常自然地回复着:“微哥,我哥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宋渡微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沈延铮看他一眼,淡淡道:“不是合起伙,是事实。”
“好好好……”
宋渡微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你们兄弟俩一条心,就会欺负我一个外人。”
沈述珩和沈延铮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笑意。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风浪卷起雪沫缓缓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