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夕昔夕汐

32、第 32 章 能做的事情

　　门外传来三下叩门的声音，陆洵合上面前的电脑，下意识看了眼窝在窗边椅子里的季迟岚，朝着门的方向低声说了句：“请进。”

　　很快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左眼眼角下方有个非常明显的泪痣，加上那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任谁都要多看他两眼。

　　“没打扰你们吧？”

　　“来得正好，”陆洵自己推着轮椅迎上前，语气熟稔极了，“路上还好吗？这会是不是有点堵车？”

　　“还行，绕了条小路。”宋渡微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一段时间不见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这可不像你啊。”

　　他嘴上虽然是调侃的语气，可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陆洵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侧过身朝窗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你介绍个人，季迟岚。”

　　季迟岚正窝在窗边的椅子里，整个人像一株被晒得发蔫又不敢舒展的植物，听到陆洵呼喊自己的名字后，他眨巴着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像是怕生一样双手扒着藤椅的边缘又缩回阳光里。

　　宋渡微凭借着自己优越的容貌，对季迟岚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小家伙看着挺乖的，”他扬了扬眉，看着陆洵眼里对季迟岚的在意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从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陆洵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点促狭的笑意：“这话你敢不敢当着沈延铮的面说一遍？”

　　宋渡微那点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尖的猫。

　　“我……”他干咳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你提延铮干什么？这话让他知道我就完了……”

　　陆洵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难道不是你先说迟岚的吗？”

　　宋渡微噎住，最后憋出一句：“陆洵，你学坏了。”

　　陆洵从善如流回着：“过奖了，这不是向你学习吗。”

　　宋渡微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什么，”陆洵眼角的弧度还在，“就是觉得你也有今天。”

　　宋渡微磨了磨后槽牙：“行行行，我认栽，回头再跟你算账。”

　　陆洵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

　　季迟岚悄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两眼后又偷偷蜷缩起来，不过就看到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陆洵嘴角的笑意。

　　这个人…好像和陆医生关系很好……

　　那…应该是个……好人吧……

　　季迟岚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绞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宋渡微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抬手在陆洵肩上按了一下：“行了，我去跟他聊聊。”

　　他又补了一句，恢复了正经神色：“你在旁边待着，别走远。他要是紧张，看见你在，能安心点。”

　　陆洵点了点头。

　　宋渡微在距离藤椅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卡得刚好，不会让季迟岚感到被冒犯，也不至于让他们之间显得疏离。

　　“迟岚你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笑意，“我叫宋渡微，是陆洵的大学同学。”

　　季迟岚瑟缩了一下身子，原本紧张害怕的情绪在听到陆洵两个字后，好像找到了能够让他牢牢抓住安定下来的绳索，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犹豫了很久才说：“你好……”

　　愿意和自己沟通，真是个不错的开始。

　　宋渡微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很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朝陆洵的方向指了指：“我和陆洵很熟，我们俩在一个宿舍住了五年，上下铺那种。”

　　“他下铺，我上铺，有一次我半夜翻身床板掉下来，正好砸他身上。”

　　陆洵按了按眉心，无奈地接了一句：“这事你怎么记了这么多年？”

　　“那能忘吗？”宋渡微理直气壮地回头看他，“那么高砸下来，你居然只是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我当时懵了半天，心想这人是不是被砸晕了。”

　　听到这件趣事，季迟岚眼里的戒备似乎淡了一些。

　　原来陆医生…以前是这样的……

　　宋渡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点松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你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这家伙什么德行我都知道，看着温柔，其实倔得要命，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认真：“但他也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你可以放心依赖他。”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季迟岚怔了怔。

　　他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宋渡微一眼又垂下目光。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往藤椅里缩。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真不错是不是，”宋渡微像闲话家常一样扫过窗外的景色，又落回季迟岚身上，“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好像在看窗外，是觉得外面景色不错，还是在发呆想事情？”

　　他的问题很开放，向季迟岚提供了一个可以自由接话的引子。

　　季迟岚沉默了几秒，这个没有压力的问题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没…没想什么……”

　　“嗯，有时候就是单纯地看着也挺好，”宋渡微注意到季迟岚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有点残留的炭笔印记，于是继续说道，“陆洵说你最近在用左手画画，很厉害啊。”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重新尝试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很大的决心。”

　　宋渡微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夸他画得好，他只是肯定了尝试这个行为，这份没有特意称赞的对话反而让季迟岚感觉更自在一些。

　　陆洵安静地待在稍远一点的轮椅上，没有插话，目光全程落在季迟岚身上。

　　心里最难的这一步，需要他自己走出来才行。

　　“可是……我…我画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边的微风变换了数次风向，季迟岚终于主动说了一句。

　　“哦？”

　　宋渡微挑眉看他：“能跟我说说是什么让你觉得画不好吗？是线条不像心里想的样子，还是手不太听使唤？”

　　他慢慢引导季迟岚去具体描述那个不好的感受，这种具体的把握往往能帮助人理清模糊的情绪，也是建立初步信任的开始。

　　季迟岚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不远处盖着的画板，迟疑着说：“手…会抖……想画的……和画出来的，不一样。”

　　他的头低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浓浓沮丧：“很难看……”

　　宋渡微向前了一些，撑着下巴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注视着季迟岚：“我以前在一些比较混乱的环境里待过……”

　　听到他这么说，季迟岚愣愣地抬起头看他。

　　宋渡微继续开口：“我见过很多伤员，有些人伤到了惯用手，不得不学着用另一只手吃饭写字。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不适应，不是把饭喂到鼻子上，就是把字写得像鬼画符。”

　　明媚的光束透过窗沿，将宋渡微的身影缓缓延长。

　　他的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见证过无数生命韧性的通透：“但那又怎么样呢？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都不肯放弃。每一顿吃得乱七八糟的饭，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都是在告诉他们，自己还能做些事情。”

　　宋渡微的目光清澈极了，其中充满了无限的包容意味：“你的尝试也是一样，现在画的每一笔，哪怕它抖了歪了，和你想象中不一样，甚至你觉得难看，它也是同样重要的。它不仅仅是一幅画，它是你在对自己说，我可以试试看对吧。”

　　“这份试试看的心意，比任何完美的线条都珍贵，也勇敢得多。”

　　季迟岚搓捏着衣角的手顿了下来，怔怔地听着宋渡微的话。

　　宋渡微见他没有抵触，才继续用聊天的语气说：“我们每个人心里啊，有时候会住进一些很吵很凶的客人，它们会说你很差劲，都是你的错，你不配好起来……”

　　每一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季迟岚的身体都会轻轻震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过往一样呼吸慢慢加快起来。他重新攥紧衣角，整个人又开始往藤椅里缩。

　　宋渡微及时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垂着眼思考什么。

　　下一秒，他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是一朵向日葵玩偶。

　　金黄色的花瓣围成一圈，中间是棕色的绒布脸蛋，上面缝着两个圆圆的眼睛和一个弯弯的笑容。

　　宋渡微把它举到季迟岚面前，让它站在自己的掌心上，轻轻晃了晃。

　　“你看它，”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只路过的猫，“是不是笑得有点傻？”

　　季迟岚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朵向日葵吸引过去。它晃晃悠悠的，那张歪歪的笑脸莫名有些滑稽。

　　宋渡微又晃了晃手，让向日葵点点头：“来，跟迟岚打个招呼。”

　　他用一种刻意压扁的声音说：“你好呀，我叫小葵。我最喜欢晒太阳，也喜欢发呆，还会听人说话，听多久都不累。”

　　季迟岚怔怔地看着那朵向日葵，那双笑着的眼睛正对着他，很开心。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些，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宋渡微注意到了，把向日葵往前递了递：“想摸摸吗？它不怕痒。”

　　季迟岚犹豫了两秒，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金黄色的花瓣。

　　绒绒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的温度。

　　宋渡微把向日葵轻轻放在季迟岚膝盖上收回手：“你可以留着小葵，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看看它。”

　　季迟岚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向日葵，那张歪歪的笑脸正对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宋渡微叫他平静下来后才轻声说：“我的工作就是帮你一起，在心里整理出一个安静一点的角落，让你能慢慢听清自己真正的声音，比如听到那些——我想试试看、我有点疼、我需要一点帮助，然后慢慢请那些你不喜欢的吵闹客人离开。”

　　他的比喻很生动，季迟岚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用了些力气握住了小葵，眼里有些迷茫：“听起来……好像很难……”

　　“会有点难，”宋渡微坦诚地点点头，“就像你用左手画画一样，开始总是最难的。但好在我们不用急着一天就画完，也不用急着一天就把所有人都赶走。我们可以慢慢来，一次画一条线，一次认识一种情绪。而且……”

　　他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洵：“你也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你有愿意陪你一起的朋友，对吧？”

　　季迟岚呆了两秒，迎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陆洵。

　　陆洵坐在不远处对他笑着，笑容里有鼓励，有欣慰，更多的却是信任。

　　一股细微的暖流悄悄流过季迟岚冰凉的心底，他紧了紧目光，握着小葵的手不由得加了些力气。

　　风声响起的时候，他重新看向宋渡微。

　　只是这一次，填满茫然的眼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可以…试试的……

　　不是自我怀疑，也不是自我否定，此刻萦绕在季迟岚心尖的念头是他自己萌生出的肯定。

　　像是迷失的人在黑暗中挣扎着亮起的一簇火苗，用尽全力诠释着坚韧两个字。

　　宋渡微眼底划过一丝兴趣，难怪陆洵会喜欢这个小家伙。

　　第一次接触到这里就好，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笑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约下次见面。还是这样，随便聊点什么，或者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当然，不看也行，完全由你决定，好不好？”

　　面对他递来的选择权，季迟岚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宋渡微眼里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站起身微微弯下腰，对着小葵挥了挥手嘱咐道：“小葵，好好陪迟岚晒太阳。”

　　之后，他将视线移到季迟岚脸上，笑了笑。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