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阁的时光信笺》小宇家九子

20、月光下的续篇

　　秋分那晚的月光，像被谁磨亮的银箔，铺在承光阁的青瓦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窗台上积成一汪浅浅的亮。赵星眠踩着木梯，把校注好的《论语》摊在最高的书架顶层，让月光慢慢浸进去——祖母说过，沈先生最爱在月下翻书，说月光能让墨香醒过来。

　　沈念安正蹲在柜前翻找东西，木匣子里的旧物件被她一一摆开：沈先生用过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芸香”二字，笔尖还留着淡淡的朱砂痕；祖母年轻时的绣绷，绷着半幅没绣完的玉兰，线脚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还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十张泛黄的糖纸，都是当年沈先生给祖母买的水果糖，玻璃糖纸被摸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找到了！”沈念安举起个陶坛，坛口的红布已经褪色，却系得很紧，“你看这坛底，有沈先生的字！”

　　赵星眠凑过去看，坛底用墨笔写着“桂月廿三”，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眠”字，是沈先生的笔迹没错。她忽然想起祖母日记里的话：“知安说，等桂花满枝，就酿一坛酒，埋在玉兰树下，等我学会绣完那幅《月下玉兰》，就挖出来共饮。”

　　“原来他真的酿了。”赵星眠的指尖抚过坛底的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祖母到临终前还在绣那幅玉兰，针脚都歪了，却总说‘快了，就差最后一片花瓣’。”

　　沈念安把陶坛抱到院子里，玉兰树下的泥土果然有松动的痕迹。两人合力挖了片刻，坛身渐渐显露出来，沾着湿润的泥土，像从时光里刚睡醒。赵星眠解开红布时，一股醇厚的香气猛地涌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甜，瞬间漫了满院。

　　“真的是桂花酒！”沈念安找来两只白瓷杯，倒酒时，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杯壁上挂着细密的酒珠，“你看这酒线，多绵密，沈先生酿酒的手艺肯定不差。”

　　赵星眠举杯时，忽然发现杯底沉着片干桂花，是当年封坛时特意放的，如今泡得发胀，在酒里轻轻打转。她想起沈先生日记里的句子：“酒里要放桂花，像把整个秋天都藏进去，等她喝的时候，就像捧着一整个秋。”

　　“敬沈先生。”沈念安的声音轻轻的，怕惊了这月光。
　　“敬祖母。”赵星眠的酒液里，映着月亮的影子，晃了晃，像谁在里面眨了眨眼。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绣坊的女主人抱着个竹匾经过，匾里是刚绣好的桂花帕，针脚里还沾着金粉：“闻到酒香啦，你们在偷喝什么好东西？”她放下竹匾，拿起一杯酒抿了口，眼睛一亮，“这味道……和我奶奶说的‘秋酿’一模一样！她说当年有位沈先生，总送桂花酒到绣坊，让她给帕子提香。”

　　三人坐在玉兰树下，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月光落在酒里，落在未绣完的玉兰帕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论语》上，像给所有未完成的故事，都镀上了层温柔的光。

　　赵星眠忽然指着书页空白处笑：“你看，沈先生画了只小松鼠，正偷喝桂花酒呢！”
　　沈念安凑近一看，果然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尾巴翘得老高，旁边还写着行小字：“待月满时，与星眠共赏，看它醉成红屁股。”

　　远处的孩子们还在唱童谣，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酒香、花香、绣线香，在月光里酿成了新的故事。赵星眠把空杯倒过来，一滴酒落在泥土里，很快被玉兰树的根须接住——她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就是让当年的桂花，在今天的土里，再开一次；让当年的酒香，在今天的杯里，再甜一次。

　　夜渐深时，她们把陶坛放回土里，上面种了株新的桂花苗。沈念安在《承光阁记事》里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旁边写着：“民国三十五年的桂花酒，在公元二零二四年的月光下，醉了三个人。”

　　赵星眠摸着书页上的字，忽然觉得，沈先生和祖母从未离开。他们就藏在这酒里，这花里，这月光里，藏在每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等着看这人间，一年年，桂花开，月光满，故事接着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