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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 ...

  •   因着“观天命”的技能,柳知微的眼睛是通灵的。她能看出柳文渊脉络里带着的零星鬼气,能看出寻常精怪的真身。

      柳知微心跳快了一拍,不动声色将那点痕迹用帕子裹住花瓣一起收起。她站起身,对依旧呆立的谢济泫道:“嘉豪,夜凉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送大小姐出门。”

      谢济泫缓缓转头,黝黑瞳孔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将那猫儿揉进自己怀里,平静转过身,继续望着听雨轩方向。

      柳知微不再多言,抱着锦盒快步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凭借系统,她直接一键换装,转眼便换上了夜行衣。

      一个轻功跃至房顶上,利落揭开一片瓦,就探眼往里瞅,然后瞅到一片黑灯瞎火的。

      她在心里喊系统:“下次能不能出个可以换容貌的?我当侍女还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瓦片揭开时漏进的月光,在地面投下小小一片清辉。柳知微眯眼正盘算着如何潜入,脑中系统的声音平直响起:

      【隐身潜入模式需消耗10点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30。建议:直接进入。】

      “直接进入?怎么直接——”念头还没转完,身体骤然一轻。熟悉的系统之力包裹全身,眼前景物虚化,她像沉入水中般穿过屋顶——

      “啪嗒。”

      结结实实,甚至带着点狼狈的闷响,她双足落地,震起细微尘埃,正正砸在柳清圆闺房内室的地板上。

      夜行衣紧束,面罩尚在,但姿势实在算不上潇洒。

      柳知微僵在原地,脑中炸开:“系统!你!”

      系统音平稳无波:【最高效路径已执行。宿主未声明落地姿势偏好。】

      “我偏好你个……” 柳知微在心里咬牙切齿,几乎要和这坑人的系统意念撕扯起来,面上却因黑巾蒙面看不出表情,只露出一双因惊怒而更显明亮的眼,在昏暗室内如淬寒星。

      柳知微在心里骂了句系统,面上却不显。她迅速稳住身形,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出现。

      内室一角,柳清圆只着素白中衣,披一件浅碧薄衫,青丝散落,正倚在窗边就着月光翻书。方才那声响动不小,她却只是缓缓抬眼望来,目光平静如水。

      “今夜访客倒多。”柳清圆合上书,声音清泠如玉。“阁下是走错了门,还是专程来看我笑话?”

      柳知微心头一凛,压哑嗓子:“路过,借个地方歇脚。”

      柳清圆笑了。她赤着足,一步步走近,裙裾轻漾。

      “歇脚?我还以为你是为我而来的呢。”她在柳知微面前停住,微微歪头,打量那蒙面的黑巾,“阁下有兴趣当采花贼么?我教你啊。”

      柳知微眯起眼。这反应太怪。

      她向前逼近一步,刻意放出冷冽气息:“你不怕我?”

      柳清圆没退,反而迎上目光。

      “怕?”她轻轻重复,忽地抬手,指尖虚虚掠过柳知微肩线,一触即分,“比起明日要见的那个疯子,你明明很可爱嘛。”

      她收回手,捻了捻指尖,语气慵懒:“况且阁下身形灵秀,气息冷冽却不污浊,这双眼睛……”目光锁住柳知微眉眼,“我只想要亲亲它。”

      柳知微被这近乎调戏的言行弄得一怔。她现在是“劫匪”,不能真恼,得撑住场子。于是冷哼一声,嗓音更沉:“牙尖嘴利。看来你对嫁那疯子,挺乐意?”

      柳清圆走回榻边坐下,姿态松弛。“自然乐意。这桩婚事是我二妹妹的心意,此情可感天地,焉有不笑纳之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只是不知二妹妹怎样想?”

      若非此时的柳清圆望着窗外,柳知微倒真要觉得这人是在点她了。

      她这身夜行衣,没那么好认吧?

      柳清圆轻笑,带点嘲讽的意味,“阁下说,我该待这桩婚事如何?”

      “世间总说女子柔弱如水,可水亦能穿石。这便是我的答案。”

      柳知微心中一动。不再多话,手腕翻转,一柄寸长森白骨刃现于掌心。她将骨刃掷向床榻边,堪堪擦过柳清圆的发丝,“叮”一声轻响,刃身没入木中。

      柳清圆目光落在骨刃上,瞳孔微缩,指尖温柔地轻抚过骨柄。

      “这便算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了?”

      柳知微转身欲走,又停住侧头,丢下最后一句,带着点刻意营造的狂妄:“我杀人越货,看不上采花这营生。不过明日,我倒是很乐意做一回劫美的狂徒。”

      这话半真半假,是试探,也是扔出一线光。

      柳清圆抬眼,看着柳知微挺拔又故作冷硬的背影,忽然“噗嗤”笑了。她起身走近,几乎贴到柳知微身前,微微仰头,目光扫过对方蒙面巾下紧抿的唇线和那双因强撑气势而格外亮的眼睛。

      她闻言,眼底倏然染上一抹深沉的墨色,笑意却愈发嫣然:“此言,深得我心。既如此,何不就此成就一段天作之合?春宵千金,红烛为伴,你我……共赴良辰。”

      柳知微:“……”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合理怀疑有人先下手为强,先行夺舍了女主。

      芝麻:[宿主大大恁憋瞅俺,俺也怕哩呜呜呜,俺要回家找妈妈。]

      但真怒就破功了。柳知微只好狠瞪柳清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腔调:

      “……你等着!”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掠至窗边,推窗纵入夜色,消失得干脆利落。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清圆独立窗前,夜风拂动衣发。她低头拔出骨刃,指腹摩挲刃身纹路,眼底最后那点笑意淡去,只剩深潭般的静。

      “窗开着,偏要走屋顶。”

      她握紧骨刃,望向窗外浓黑夜色,眸底星火微燃。

      山雨欲来。

      翌日,黄昏。

      封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停在柳府门前。八抬镶金缀玉的花轿,红绸铺了半条街。

      柳清圆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低垂,被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花轿。身姿窈窕,步伐稳当。

      柳知微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心里盘算着是要连着沈流商一起带走,还是只趁乱带走女主。毕竟那嘉豪可不是好惹的,打不过,不爽。

      那嫁衣真红啊。

      新娘入轿,轿帘落下。

      “起轿——!”

      鼓乐震天,花轿抬起,朝着封相府而去。

      约莫两炷香后,花轿抵府。鞭炮声、人声鼎沸。灵丝感知到柳清圆被搀扶下轿,跨火盆,进喜堂。

      那盖头可真盖头啊。

      喜堂内,气氛热烈而诡异。高堂上,封相坐于主位,面色是竭力压抑后的激动与疲惫。

      “一拜天地——”

      新娘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转向封相,再拜。

      这老头可真老头啊。

      “夫妻对拜——”

      新娘转向侧方。那里,该是由人搀扶着的、病骨支离的封瑾遥。

      就在这一刹那!

      灵丝猛地捕捉到一股尖锐、混乱、充满痛苦与疯狂的情绪,从新娘对面爆发。

      “啊——!妖!她是妖!花妖!吃人的花妖——!”嘶哑破碎的嚎叫,冲破喜堂喧哗!

      瓷器碎裂,桌椅翻倒,女眷惊叫,男人喝骂,护卫拔刀冲上……乱成一团!

      柳知微:?她还没有引动“缠丝”,原来这是自动模式吗?

      凡人不可见的灵光紧紧围绕柳清圆。在那片混乱中心,她的气息……没有丝毫动摇。

      然后,柳知微“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灵丝捕捉到的、平静之下细微的灵力波动。

      “夫君……你又犯病了。”柳清圆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依旧柔婉,却带着奇异穿透力,“莫怕,我在这里。你我已成夫妻,我会一直陪着你,治好你。”

      这声音似乎对疯狂的封瑾遥产生了影响,嚎叫一顿,变成更混乱的呜咽挣扎。

      “按住公子!快!”封相惊怒。

      “新娘子受惊了,快扶下去歇息!”司仪慌乱喊道。

      柳清圆被嬷嬷们半强制扶着,快速离开喜堂。灵丝跟随移动,感知到她被送入僻静偏院厢房,门外立刻被重重守卫起来。

      婚礼无法继续了。

      柳知微睁开眼,眼中光芒闪动。

      该她上场了。

      她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蒙上面巾,对着铜镜看了看——很好,像个嚣张劫匪。

      夜色已深。

      封相府因白日闹剧,守卫比平日更严,但混乱也留下了漏洞。柳知微凭着对府邸布局的事先探查,以及系统的探测辅助,悄无声息地潜入。

      柳清圆厢房外,守卫森严。

      柳知微伏在屋顶,耐心等待。直到子时更鼓敲过,守卫换班,出现短暂空隙。

      她像一片落叶飘下,两道手刀下去,正中门外两名护卫后颈。两人闷哼一声,软倒。

      她推开房门。

      屋内,柳清圆已褪去嫁衣,只着中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会有人来。

      “你来了?”她声音轻柔,不见慌乱。

      柳知微压低嗓音,故意让声音粗嘎难辨:“劫色的。”

      她上前,一把扣住柳清圆手腕,触手冰凉。

      柳清圆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她蒙面下的眼睛,忽然轻声道:“二妹妹,好玩吗?”

      “我盼了你好久。”

      柳知微心头一震,并不理睬她的话,手上力道加重,她将柳清圆拦腰抱起,冲出房门,几个起落便翻出院墙。

      真是出奇地顺利,封府的守卫似乎被有意无意地调开了。

      柳知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此刻不容多想。到了马厩,柳知微忽然木鸡呆住。

      等一下,她不会骑马。

      柳清圆被她搂在怀中,静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柳知微的肩膀。待对方松手将她放下,她便利落地翻身跨上马背,缰绳一握,等柳知微也跟着攀上马来,便熟练地夹紧马腹。马儿一声嘶鸣,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马背上,柳知微抱紧她的腰,吼了一嗓子,冷风灌她一嘴:“去哪儿呢!”

      柳知微怕马,也不会骑马。

      原因无他——某世她是被五马分尸而死的,论死状惨烈,倒能和商鞅说上几句。

      死亡于她,早已寻常如饮水。

      可每一次临死的恐惧与痛苦,却反比从前更加清晰、深刻、蚀骨难忘。

      柳清圆快马加鞭,看都不看她:“越家溪。”

      “柳府不能再待了。”

      柳知微听不清,又嚎一嗓子:“什么?!”

      柳清圆心中一片冰凉,再不愿多看她一眼。那场梦原来如此,所谓“回柳家,即是灭顶之灾”,不是柳家带给她的灾难,而是因为柳家注定倾覆,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出事的不是越家溪,而是这京城。

      整个京都,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怪她察觉得太迟。若非那花妖探得此处地脉早已被人暗中改动,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整个京城,早已悄然布下了“十二都幽煞阵”,只差一个引子作为阵眼,便能彻底引爆,将这百年繁华碾为齑粉。

      那阵眼,正是柳知微。

      拜堂时,封瑾遥骤然失控,本是柳清圆暗中牵动的结果。她本打算佯装受伤、蒙混过关,谁知一道灵光却自发护住了柳清圆——就在那一瞬,她认出了那气息。与她所探得的、被篡改的地脉之气,如出一辙。

      所以,她必须带柳知微走。

      阵眼若失,此阵自破。

      可为什么……她与谢济泫之间,“主器”相连的灵觉,忽然断了。

      阿济?谢济泫?她在心中呼唤着。

      没有一丝一毫地回应。

      她腕间那抹青色胎记骤然泛起蓝紫色的光晕,那花痕似的印记便仿佛活了过来——一瓣、两瓣……细密的纹路不断舒展蔓延,直至绽开五个柔婉的裂片,最终,一朵完整的蓝花楹在她肌肤之下悄然绽放。

      柳清圆的身体忽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生命力仿佛被尽数抽走,朝着京城方向奔涌而去。

      她一愣,手上力道一松。柳清圆整个人像破水的布袋似的瘫倒下来,柳知微为了接住她,猛地往右一倾倒,两人竟从马背上滚落,摔进路边草丛。

      柳知微反应极快,翻身压住她,从她身上搜出了那骨刃,抵在她颈间:“你到底怎么回事?再不告诉我就杀了你。”

      “我给你三秒。三、二……”

      柳清圆却弯起唇角,笑容冰冷又诡异:“往前走……越家溪。村口那棵紫云木,我腕间的花,此刻……应当开满枝头了。”

      她忽然抓住柳知微持刀的手,用力一拉——

      刀尖刺入她心口。

      柳知微瞳孔骤缩。

      没有血。

      刀尖没入之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柳知微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

      她看见柳清圆心口处——那里,没有心脏。

      “你……”柳知微喉咙发干。

      柳清圆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表情,因为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她水蓝色的灵眸碎裂了,血丝黏着吊在眼眶上,似将坠未坠的两朵桃花。

      柳知微跪在草丛里,浑身冰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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