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啮吻》漫浪漫浪

2、小予姐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李幻莹再次被梁宣给吵醒了。

　　“怎么办，我看到了她的紫眼睛，我也会死吗？”

　　“不会的，那些都是以讹传讹。”

　　“可是我昨晚梦到她了，她说第三天的时候我也会死掉。”

　　“……小少爷，我们快走吧。”

　　“不行啊，我得和她道歉，要是她原谅我我就不用死了。”

　　叽叽喳喳，随即响起敲门声：“姐，我是弟弟。”

　　李幻莹已经走到了水池边，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麻木地洗着脸。敲门声更重了，咚咚咚，催命一般的声音道：“我是你弟弟，我叫梁宣，姐开门。”

　　他说着要道歉，却没一句话跟“对不起”搭边。

　　而且李幻莹很敏锐很烦躁他特意强调他是她弟弟这点，他一定是李维舟儿子，但不可能是她弟弟，她不仅没有弟弟，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弟弟。

　　梁宣还在持续骚扰她，佣人一直在说快走，梁宣表面很善解人意地宽慰“我知道你害怕”“我们马上就走”，实际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姐。”“给弟弟开下门。”

　　李幻莹按照自己的节奏洗漱完，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第一次不留余地地爆发出这种力量，简直不似孩童，在李幻莹心中她和梁宣都不是普通孩子，她愿意拿出这样的愤怒去尊重对手。

　　门震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佣人再也承受不住，弱弱喊了声“少爷”，率先丢下梁宣跑了。

　　她一跑，梁宣呆愣了两秒，也跟着踉跄跑开。

　　一大一小两道匆忙的脚步声渐渐合二为一，缩小成一条细细窄窄的、黑暗的门缝，最终被吸收进李幻莹瞳孔的竖线里。她睁大眼睛，环视一切，像幼年猎豹。

　　李家有全家人一起用早饭的习惯，何况还是梁宣被接回来的第一个早上。

　　用饭期间，梁宣有意无意地就坐在李幻莹对面。其实旁人给他留好了位置，他走过来时佣人还在指引，可他眼也不眨地拉开李幻莹对面的椅子坐下。

　　李幻莹第一次对面有人，她嚼着虾肉，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看向梁宣。

　　梁宣若无其事地冲着她笑。

　　他的眼珠格外黑，这样纯正的黑色不会被人造谣是紫眼睛吧。

　　李幻莹盯的时间长了，梁宣开始转动自己的眼珠，一下、两下，一圈、两圈，画面特别诡异。

　　他的头发已经被剪短，露出光洁的额头、漆黑浓烈的眉毛和眼睛。

　　梁宣转动自己眼珠的样子已经无关好不好看，那种非人和恐怖感直接刺进人的内心深处，李幻莹立刻皱起了双眉。

　　“弟弟是鬼。”她转头，久违地、语气严肃地和爷爷告状。

　　众人下意识望向梁宣，梁宣抬起头来，笑颜青涩懵懂。

　　“幻莹啊，好好说话，这是你弟弟梁宣。”爷爷开口道，“叫弟弟。”

　　李幻莹突然发现她刚才竟然称呼他为“弟弟”是鬼，梁宣那些自称感染了她。经爷爷提醒，她更坚定地说道：“梁宣是鬼。”

　　爷爷不再理她，平静地继续：“小宣，她是你姐姐，李幻莹。叫姐姐。”

　　“谢谢爷爷。”梁宣说完面朝李幻莹，“我知道哦，你是小予姐。”

　　小，予，姐——

　　李幻莹嘴里扭曲的虾肉停止蠕动。

　　大伯磕了下筷子，爷爷也一顿。

　　气氛瞬间僵硬。

　　李幻莹天生性格内向，虽不是活泼讨喜的那一挂，但在李维舟杀.妻之前也是个正常人，收获过大家片刻疼爱。

　　李维舟出事之后她就跟着不正常了，在两个佣人车祸死前，她身上接连发生过一连串怪事，李家请来算命师傅，解决办法是给李幻莹改名。

　　“幻”字太邪气了，牵连“莹”作为一块美玉被污染成邪玉，应该继续保留玉的意象，但改读音为予，是为李家奉献、全身心给予之意。

　　李幻莹改名为李予。

　　算命师傅说不能直接去改名，原名字邪气太重，必遭反噬。周围人至少要先叫她一个月的新名字，让旧名字适应了才能正式改名。

　　大家故作亲切地称她为“小予”，李幻莹反感这个名字，死的那两个佣人也是叫她小予叫得最勤的。

　　“小予，吃饭了。”“小予，我们乖乖把药喝掉哦。”“小予，晚上不睡觉不是好孩子……”“会像你妈妈一样死掉啊，小予！”

　　李幻莹猛然起身，准备把盘子扣到梁宣脸上，两个保镖却冒出来，砰地一声反剪她的手，将她的头撞在桌子上。

　　李幻莹嘴里的虾肉都掉了出来。

　　梁宣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不可以这样叫吗？”

　　爷爷说：“可以。”

　　李幻莹用力挣扎，换了个姿势，仰头跟梁宣对上视线。

　　他乌黑的眼珠里蕴着暴雨，是鬼、怪物。李幻莹拉长嗓子尖叫起来，直到听见落地窗外树枝断裂的声音，才意识到今天真的下雨了，一场暴雨。

　　她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她被保镖拖走。

　　-

　　医生为李幻莹包扎好头上的伤口后就退出她房间。李幻莹坐在桌子前写作业，门没关，一般没人敢擅自进来，但过了会她回神后发现梁宣站在她身边。

　　“姐，你这题错啦。”梁宣声音掐得甜甜地指出。

　　作业纸瞬间粉碎，李幻莹一边撕一边冷冰冰看着他。

　　梁宣视若无睹地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小予姐，我以为你房间里会有很多玩具才进来的，怎么一个也没有呀。”

　　“还是你藏起来啦？”

　　“小予姐，你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杀死那两个佣人的？他们说你经常吃药，你那时候发病了吗？还是疯了？”

　　李幻莹将碎纸片扔进垃圾桶，一抬头，梁宣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跟前。

　　李幻莹拧眉，她坐在椅子上，他站着。梁宣垂落的睫羽就像一张晦暗不明的蛛网织在眼下，轻声问：“小予姐，她们到底为什么死？”

　　“——自作孽不可活。”李幻莹歪歪头，看人的目光却是直勾勾的，“你也小心一点。”

　　“为什么啊？”梁宣又拿出天真姿态。

　　李幻莹轻飘飘扔下两个字。

　　“孽种。”

　　说的就是梁宣，闻言，梁宣的表情被定住一瞬：“小予姐，我是弟弟，你说话得让着我点。”

　　李幻莹站起来，踢开椅子，挥出拳。

　　梁宣忙躲开，跑到窗户边拉上窗帘，笑嘻嘻道：“小予姐，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突如其来的黑暗会令李幻莹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她最近睡觉都留一半窗帘，此刻阴沉着脸，快步走过去，四目相对，梁宣忽然认真道：“你的眼睛不是紫色的。”

　　“她们说天黑时你的眼睛就会变成紫色，现在跟天黑没什么两样，你的眼睛没有变呀。”梁宣思索着说，“我不害怕你了，也不跟你道歉，因为你没有魔法。”

　　李幻莹一巴掌扇在他脖子上。

　　“拉开。”她警告道，窗帘的两端都被梁宣紧紧攥在手里，她去拧对方手上的肉，梁宣虽然吃痛，依然不肯放弃地大叫：“再等等，再等等嘛，我想看你到底会不会变身！”

　　从小予姐到紫眼睛，李幻莹对他这种存心试探的行为快耐心耗尽：“我数三。”

　　梁宣说：“二！”

　　李幻莹：“一。”

　　“零！零零零！”梁宣勾起嘴角，“小予姐，你真无聊，会发生什么？”

　　李幻莹猛地把他从窗户边拉过来时，他还在笑，她拽着他衣领走远，梁宣还在死死地抓住窗帘不松手，可慢慢喉咙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只能不甘地放开手。

　　李幻莹压根没去重新拉开帘子，她并不怕黑，只是讨厌突然的黑。她的眼睛早就适应黑暗，拖着梁宣打开浴室的门。

　　梁宣终于意识到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甜蜜地笑着：“小予姐，你要干嘛呀，你要逼我喝马桶水吗？还是你想把我锁在这里反省？打我？小予姐，幻莹姐，你要对我做什么得先告诉我，我不喜欢猜……”

　　浴缸里面放满了水，李幻莹抓着他的头直直按下去，咕噜噜！

　　-

　　梁宣失踪了。

　　一上午梁宣没有动静，中午也没来吃饭，佣人意识到不对劲。她们不敢跟上面的人汇报，查监控的去查监控，找人的去找人，很久后都没找到。

　　昕昕姐被人推着，抹着眼泪来到李幻莹面前：“小、小姐，您有、没有看到小少爷呀？”

　　她竟然没辞职，李幻莹发现自己有点想念地凝着她的脸。

　　半天没得到答复，昕昕垂着头，丧气地说了一句“算了”，继续跟随大部队去找人。趁着李家人外出，她们得快点把人找到才行。

　　李幻莹坐在小花园里看了半个小时的书，突然听到轰一声，楼上传来重物被掀翻的声响。

　　“是不是小少爷？”佣人们迷茫了一瞬，很快重点朝这栋楼排查。

　　不知谁大着胆子问李幻莹：“小姐，可不可以麻烦您去顶楼看看呢？或许，弟弟贪玩，跑去顶楼了也说不定。”

　　好委婉啊。

　　李幻莹合上书本。

　　顶楼是李幻莹的地盘，一般不是为了给她送饭没人上去。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从电梯出来后，李幻莹一脸兴致缺缺地直接打开自己房间门。

　　然后，她的脸上，就罕见地出现了一点类似意外的神情。

　　“昕昕姐。”李幻莹抬高声音，错愕道，“弟弟在我的房间里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