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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其六 狐狸精魅惑 ...

  •   大宗门会雇专人负责修缮,譬如某次合欢宗的武器库年久失修,宿雪路过时瞥见一个石绿裙摆的女修士隔空操纵新砍的木料飞向横梁。这些修士都来自建木阁,建木阁和回春堂类似,比起宗门更像连锁商号,专精建筑,石绿衣着是他们的标识。
      因有仙法在身,修缮不像凡间那样费时费力,只要给建木阁塞够灵石,华美的建筑不到一日就能凭空而起。
      长老厅打塌过去了两三天,仍然半片废墟,本身就耐人寻味;绯黛提到半塌和全塌的区别,能琢磨的就更多了。
      “现在这样,是我留了情面,但又没有向陈长老让步。我能接受商榷,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帮你修复心窍的。”不同于爱吊胃口的绯黛,眠莲直爽地回答,“若是塌完了,那修复心窍一事就不是我和陈长老争执的重点,我真正要做的是打压陈长老,给自己立威。”
      他解释得清楚,宿雪听懂了,却追问了个不大相干的:“长老厅是你一人打塌的么?”
      眠莲点头:“陈长老不敢对我动手,他打不过我。”
      长老厅的砖是能自我修复的青玉,梁是硬比钢铁的椿木,且不说有多么稳固,光是用于修建长老厅的灵石就是他采两辈子草药都凑不齐的数额。
      结果眠莲说打塌就打塌了。
      灵石虽然不用宿雪给,但穷惯了的人难免看得肉痛,宿雪道:“你们做戏倒也不必这么浪费。”
      眠莲一愣,似是没想到宿雪关心的地方是灵石:“灵石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
      言外之意,只要能达到他的目标,赔多少钱都行。
      少门主肯爱千金轻一笑,本质只是个过客的宿雪也没甚么可反驳。朝生暮死的人在永恒的财富上短暂地流过,说钱财是身外之物没错。
      然而,家世生来俱有,人至死也不能改变是谁将自己带到人世。宿雪没有当门主的父亲,所以说不出眠莲这样的话。
      人比人气死人,按理说宿雪应当心中酸楚暗自神伤的,但他漂泊多年,对过去已经看得很开。穷人有穷人的欢声笑语,富人有富人的勾心斗角。绯黛难得一见,陈长老针锋相对,华月真人隔岸观火,寻常弟子又往往对眠莲有非分之想。眠莲缠着宿雪,或许是别有所图,也或许,他只是太寂寞了。
      闲着也是闲着,宿雪干脆使唤起眠莲:“眠莲兄,我想摘点柿子回去吃,你比我高,那几个熟透的柿子你能帮我摘一摘吗?”
      眠莲道:“这好像是陈长老的果林。”
      宿雪:“……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料眠莲踮脚,伸手摘下最饱满的一颗:“来都来了,顺手带走也没什么,反正我们得罪他的也不差几个柿子。”
      他跟绯黛有交情的缘故原来在此,宿雪颇想吐槽一两句,但眠莲把柿子放进他怀里时,他自觉地闭嘴了。
      赃物疑似都在他手上。
      “眠莲兄不留个给自己?”宿雪问。
      眠莲摇头:“口腹之欲也是欲念,太深重了同样会勾起心魔。”
      修为低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宿雪就完全不用担心食欲会影响修炼。
      “陈长老的境界如何?倘若他也吃不了柿子,为何要种呢?”宿雪又问。
      眠莲说:“他境界比我略低一重,种柿子树是因为他从家乡带来的就只有柿子。唔,我听说这些柿子树和他的年纪也就差个十几岁。”
      寻常草木在修仙之人的眼中也是短命的,但被种进灵山后,却得了与日月同寿的机缘。陈长老的故乡早就在朝代更迭中灰飞烟灭,只有柿子树陪背井离乡的人度过一年又一年。
      宿雪感叹:“那他应该挺念旧情。”
      眠莲啧了一声:“很遗憾,我跟他没有旧。”
      二十六岁的少门主跟几百岁的长老,嗯,找不到他们不吵架的理由。少年天才也会被五花八门的烦恼所拘束,本来就看得开的宿雪都有点怜悯他,不过只敢放任那些情绪一瞬间。
      他连岑江都不如,对眠莲投入感情纯属自讨苦吃。

      从藏书阁借来的功法修习完毕,宿雪又趁一个安静的白天去还书。进门时他一愣,因为登记处的弟子从先前的岑江换成了陌生的少女。少女的五官尚且稚嫩,宿雪估计她比他年纪更小。
      他的妹妹如果活下来,大概会和她很像。
      宿雪忽然想和她说说话:“师妹,你是新来登记处的么?”
      少女怯生生地点头,抿唇不语。
      宿雪装模作样地左看右看:“我记得先前是岑江师兄呢,他有事外出了?”
      “岑江师兄接了少门主的令,去无间狱巡查,这些日子按华月真人的要求在闭关呢。”
      宿雪以为自己听错了。眠莲居然把岑江送去了无间狱!
      无间狱不是真的监狱,是九州最南处天塌地陷的一片鬼域。心怀怨恨的修士死后不入轮回,灵魂一律飘到无间狱化为厉鬼,直到时间磨平他们的执念。
      厉鬼只能在无间狱存活,活人与鬼魂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些修士动了歪脑筋,想要通过炼化鬼魂来快速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样的修士无论出自何门何派,都被统称为鬼修。鬼修被厉鬼感染,性情暴虐,更危险的是,他们在凡间可以使用术法,凡人在鬼修面前手无缚鸡之力。
      鬼修对凡人的大肆屠杀破坏了天道平衡,修仙者发现自己无法汲取天地灵气。降星门初代门主盛怀青窥探天意,得知是鬼修作祟,于是各大宗门联手剿灭鬼修,数十年后才将这场动乱平息。
      人性的贪婪春风吹又生,盛怀青预言到未来还会有心怀不轨的修士窜入鬼域,必须提前防范。各大宗门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派门中得力弟子在无间狱集结巡查,若遇鬼修,格杀勿论。
      时至今日,无间狱早已没了当年的危险,去无间狱巡查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都是个好差事,因为历练回来的弟子就有了成为预备长老的资格。实在要挑刺,那只有花费的时间太长,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
      眠莲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把岑江给流放了,因为是众人眼中的肥差,所以眠莲此举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宿雪对少门主的为所欲为有了新的认知。他沉思一阵,那少女以为他是好奇闭关的岑江,多嘴道:“但是岑江师兄……很生气,在观星坪嚷嚷什么狐狸精魅惑了少门主。”
      “……”传闻中的狐狸精本人欲言又止,最后问,“咱们宗门不收妖精吧?”
      少女摇头:“不知道呢,我夜里不爱出门,他们说的狐狸精我不认识,好像叫什么,什么雪?嗯,岑江师兄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就被华月真人叫去闭关了。”
      狐狸精:“……”
      华月真人出面,那肯定大半个宗门的人都听到了。他对自己挨骂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眠莲受他牵连名誉有损,他难免愧疚。
      宿雪保持着表情的平静:“我也不爱在晚上出门,谢谢师妹告诉我这些八卦。我该怎么称呼师妹呀?”
      “洛英。”宿雪看着年长不到哪去,容貌又讨喜,少女对他没有防备。
      宿雪微笑道:“师妹名字真好听。”
      可爱的小师兄夸了她,洛英也露出天真的笑:“师兄的名字一定更美。”
      “比不上师妹的。”宿雪提起笔,在还书的名册端端正正地写下宿雪二字。
      洛英没见过宿雪的脸,却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等想起来哪里熟悉,微笑立刻僵在脸上,笑得像哭。
      她刚刚是不是当着本人的面说他是狐狸精?

      藏书阁真乃事故多发之地,宿雪心想,以后得少来。尽管他努力地逃避麻烦,但麻烦仍然接连不断地找上了门。
      比如,华月真人。
      宿雪的作息还似从前,夜里是要睡觉的。半夜三更,他还在噩梦里被地痞流氓追着打,忽然一道震穿天灵盖的惊雷打碎了梦境。宿雪迷迷糊糊地摸索传讯玉符,以为妙仪又有新鲜事要讲,不料玉符安静冰凉,那惊醒他的响动是敲门声。
      这敲门手法不一般。眠莲吗?眠莲应该不会打扰他睡觉吧。宿雪换好衣服,推门一看,是个女人。
      女人的面相约莫二十来岁,头戴玉兰小冠,墨蓝长裙用银丝绣了精致花纹。墨蓝是显老的颜色,她穿着却和谐,宿雪一见就知道她的年龄也是百岁起步。
      墨蓝、银丝……宿雪知道她是谁了,对她拱手一礼:“华月真人。”
      华月受了他的礼,对他能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我途径小友的居所,突然口渴,可否劳烦小友为我倒杯水喝?”
      她说得礼貌,神情也称不上倨傲,宿雪想到她一贯的立场,应了,请她进门。
      莲花灯散发的光芒像月光般温和,华月凝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两人对坐,华月先开口:“岑江对你出言不逊,是他的错。我教导无方,代他向你道歉。”
      “我明白真人的意思。”宿雪道,“岑江冒犯的不是我本人,我心中对他和真人并无芥蒂。”
      华月说话含蓄,宿雪答得也含蓄。
      真人的境界不会口渴,她讨水喝,不过是想和他单独说话;而至始至终都称呼宿雪为小友,是华月在提醒宿雪算不得正儿八经的降星门弟子,只是眠莲带回来的一个外人。
      宿雪的意思,则是岑江遭的罚找他没用,得找眠莲。
      华月真人没有气恼于他的拒绝,又问:“小友可知修复心窍需要哪些灵草?”
      这是要降星门出钱的,宿雪把态度放端正了些:“我不通药理,道不出名字。”
      “倒也不算极稀少难得,只是其中有一种灵草,名为阴阳眼眸的,摘取它有些麻烦。”华月真人观察着他的表情,镇定地继续说,“阴阳眼眸生长在碧海秘境,会认摘下它的人为主人,旁人用它炼药是激发不了药性的。碧海秘境近年根基不稳,金丹以上的修士踏入恐会引发秘境坍塌。小友一人去秘境想必危险重重,最好是找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同往。”
      宿雪心头一沉。就像猜到她身份那样,宿雪猜到了她下句话:
      “境界在金丹后期,又游历过碧海秘境的,降星门只有岑江。碧海秘境十年一现,下个月就要开放,小友另找帮手恐怕有些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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