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安何辞》尘清樾

4、第 4 章

　　“留神脚下。”谢鹤安将手舞足蹈的她拉回身边，声音中分辨不出情绪。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翻涌的云海。

　　施明羡见他没有反应便觉得无趣，不再继续说。但她敏锐地发现谢鹤安耳朵泛红，笑眼弯弯，满是得意。

　　谢鹤安这个样子倒是让她想起了从前与他初相识的模样。可，还是过了十多年了。想到此，施明羡眼中闪过一丝暗淡。

　　谢挽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又是尴尬又是好奇，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悄悄问：

　　“那……明姑娘，你之前写的关于漱霁君和……和那位的话本子，后续还写吗？”他没敢直接提“绛璃魔尊”四个字。

　　这次，没等施明羡回答，前方一直沉默的谢绥忽然轻咳一声，带着提醒的意味看了谢挽礼一眼。

　　施明羡却笑了，她脑中回想起这个话本子里的句子，看着谢鹤安线条紧绷的下颌，故意用一种缠绵悱恻、足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慢悠悠地吟道：

　　“魔尊血染红莲狱，仙君剑冷明月心……唉，虐恋情深，生死相隔，真是千古遗憾。有时候，遗憾反而让人刻骨铭心，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云海在脚下翻腾，剑身平稳地破空前行。

　　谢挽礼哀嚎：“这算哪门子结局？”

　　“你就说是不是刻骨铭心？”

　　“也不刻骨铭心！”谢挽礼反驳。

　　“那你怎么心痒痒地一直问？”

　　谢鹤安御剑速度极快，不过片刻，脚下景色便从旷野山林转为云雾缭绕的仙家地界。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郁的木香与灵气扑面而来，施明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谢鹤安身后缩了缩。

　　“到了。”

　　清冷的声音落下，飞剑缓缓降至一处松涛如海的山麓。施明羡抬头望去，只见千年松林掩映下，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巍然耸立，“琅琊谢氏”四个古篆带着迫人的威压。

　　牌坊后，竟是一道云雾缭绕的宽阔山涧，一座完全由寒冰构筑的长桥凌空飞架，寒气袅袅，云纱自流，恍如直通九天仙境。桥下深涧灵气升腾如烟，几只白鹤悠然踱步，清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冰桥尽头，是两扇巨大的玄冰墨玉门扉。门前静立着两名月白道袍的弟子，见到谢鹤安，齐齐躬身行礼，神情恭敬。

　　甫一落地，施明羡就抱着自己的马儿缩在原地。她看上去像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对谢鹤安道：“漱霁君，这地方好冷，我好害怕，我要回家，呜呜呜。”

　　谢鹤安提醒道：“如今正值暑夏。”

　　“我从没有出过远门，我好害怕。”

　　谢鹤安却并未怜她，对周围人说了句:“带进去。”

　　施明羡怒道：“我靠了谢鹤安！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她死死抱着马儿的头不松手。正在低头吃草的果子精被勒到了，发出混着焦躁的“嘶噜——嘶！”，鼻息粗重得喷着白气。

　　“啊呀我不进去不进去啊啊啊！”施明羡在这里大呼小叫，像是泼妇耍横。她知道谢家人最喜静，对她这种蛮横的人容忍度极低。

　　果不其然，两个过来拉她的弟子眉头紧蹙，手上动作迟钝不知所措。可他们想着漱霁君的吩咐，也只能硬着头皮拉人。

　　“不要！我不要和果攻分开呜呜呜。没了我，它就没有人喂它果子吃了！”

　　于是一个弟子去牵马，只是动作有些急躁把马儿惹生气了。果子精气得一尥蹶子，将背上施明羡那点行李给抖落下来——中途施明羡吵着舍不得自己小屋子里的东西，谢让尘陪她回去了一趟。

　　行李在地上散开，里面三两件衣裳掉落在原地，而一本书却是被掷至远处。

　　那书正好停在迎面走来的两人脚边，阻断了他们的去处。其中一人弯下腰捡起书来，看到这书写着“鹤明集”三个字。

　　“两位兄长。”谢鹤安见到来人，拱手道。
　　这两人面如冠玉，也是极好的相貌。谢微只看了书的封面，走到施明羡身边淡笑道：“姑娘的书。”

　　谢晏毕竟好奇，问：“这是哪位大家的诗集？”这书只是看书名还比较正经，谢晏以为是什么新出的诗集。

　　施明羡接过书，故意逗这位谢二哥：“这是扶桑中有名的话本大家写的。”

　　谢二哥眼睛亮了：“当真？这听上去高雅至极，不知姑娘可否将它借给我翻阅？”

　　“好啊。”施明羡又把书递了出去。

　　谢晏马上就要拿到书，却被谢鹤安截胡。他淡淡道：“二哥还是不要看的好。”

　　“为什么？”

　　施明羡无所谓地看着谢鹤安，有种置身事外的轻松感。

　　忽然听到谢让尘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鹤安的朋友吗？鹤安从没带过朋友回来，这次竟是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姑娘与鹤安想来是交往匪浅了。”

　　“不是啊，我们今天第一次见。我也不明白，为何你们谢家三公子非要带我回来。谢宗主，你可得评评理！谢三公子强行抢我回来！”

　　谢晏“啊”了一声，问道：“竟有这事？”

　　施明羡忙不迭点头。

　　谢微莞尔：“这是鹤安与姑娘的事，我不便插手。二弟，我们走吧。”谢晏听了哥哥的话也不再多问，道：“也是，你们的事就自己处理吧。”“哎？你们等等！”施明羡想留下这两人，却只见着他们走远了。

　　于是施明羡又对谢鹤安换上一张笑脸：“漱霁君~”

　　“带进去。”

　　“哼！”

　　尽管施明羡百般不乐意，但还是进了谢家。她脑中突然闪现了自己未来无肉食无玩乐的悲惨生活，只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谢鹤安有事先去了别处，让两个谢家小辈将施明羡带进了自己的院子。谢鹤安的居所叫“鹤鸣轩”，他的房间是“竹居”，而施明羡则被安置在与他有一墙之隔的“梅居”。

　　施明羡进了梅居也不安分，想着谢绥给自己不痛快，那她也要给他找不痛快。她把梅居翻了个底朝天，还去了竹居继续翻。

　　是他要让她住自己院子的，那就别怪她反客为主了。

　　梅居里没翻出什么东西，但竹居却给施明羡藏了惊喜。在她将谢鹤安的床板撬开后，她发现里面竟藏着一只笛子和一只箫。箫与笛皆为紫色，竟有几分相配。笛子她是知道的，这是她前世的东西，名为“绛周”。

　　为何这东西在他这里？当战利品吗？

　　施明羡想到此就十分不悦。她的老巢被这几大世家端了，连东西还被自己的死对头做了战利品！她很生气！

　　可她并没有拿这绛周，反倒是把那支玉箫拿了起来。

　　他抢了她的东西，按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她把这箫拿走了应当不算过分吧？

　　想到此处，她哼着小曲回了梅居，舒服地往床上一躺，满是惬意。

　　“咚咚咚。”施明羡正把玩着这箫，却听到有人敲门。

　　“谁啊？”她坐起身来，问道。

　　“明姑娘，我是奉漱霁君的命令为你送晚膳的。”对方语气颇为尊重，一如谢家人惯有的待客态度。

　　“那进来吧。”施明羡走到门前，为他开了门。

　　施明羡接过食盒后，那人就走了。

　　她不用看都知道这里面的食物有多乏味，毕竟谢家境内不许杀生，真不知道这群人不吃肉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但她始终是饿了，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

　　甫一打开，一股极其鲜嫩又带着清甜水汽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一尾完整的鱼卧在瓷盘上，鱼皮紧绷，光滑地没有一丝破损。脂油被热气逼出，浸润着鱼皮，使得其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

　　虽只是蒸鱼，这与施明羡惯有的辛辣口味有差距，但还是颠覆了她的认知。

　　难道谢家人终于明白自家的规定有多离谱，把“境内不可杀生”这条规定给除去了？竟然给她吃肉。这真是太好了！

　　施明羡又揭开另外几层，还有金丝炸鱼与一盅奶白色鱼汤。这是把她当成猫了吗？全是鱼。

　　不过没事，她已经非常满足了。这就开始大快朵颐，慰藉她十多年没再进食的肚子。

　　一顿风卷云残后，施明羡满意地擦了擦嘴。吃饱喝足后，她去找谢鹤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