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安何辞》尘清樾

2、第 2 章

　　议事堂众人问声，都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一个身穿沾血的赤金色衣袍、发丝凌乱又一瘸一拐的女子走了进来。

　　施明羡一抹脸，动作略显浮夸地哭诉：“琅琊的道友，你们可千万别让这大小姐过去呀，她老喜欢打人了，你们看我这伤就是她给打的，痛死了呜呜呜，把我一个弱小的女子打成这样……”

　　“明花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分明是因为自己写绛璃魔尊和漱霁君的同人话本子才挨了家法，哪里又是我打的了？”明漾听着她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坏话，一时脸色难看极了。

　　“那还不是你去揭发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挨一顿揍？而且你平时也经常欺压我，抢我的东西又趁着我师父不在家就打骂我，我今天就是要揭开你的真面目，绝不能让你这种人又去嚯嚯别的门派！”

　　施明羡口齿伶俐，讲完就往两个白衣少年背后一躲，躲过了气急败坏的明漾挥过来的拳头。

　　“哎呀呀呀，你们自己看，她是不是动不动就欺压同门，你们还在这呢她就对我动手！”施明羡缩在谢绥和谢挽礼背后，仍然大声叫嚷着。

　　“够了！”堂上的明旭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明花意就来气，对站在两旁的弟子道，“还不快把这疯子拉下去，在仙门交换生的日子出来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两三个身着赤金色衣袍的弟子得令，当即就要去拖走施明羡。谢绥看了眼身后的她，知道自己不便管明家宗门内的事，但还是说了句：

　　“明宗主，这位道友似乎受了重伤，方才听这位道友说的话，她应该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应该先治一下是身上的伤再做别的打算。”

　　明漾语气中压抑着怒火，嘴角又牵起一道讥讽的弧度：“谢公子知道此人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说起来还与你师父有关呢。这死丫头胆大包天，将漱霁君与绛璃魔尊放在一起狠狠编排了一番，如今扶桑境内谁人不知她明花意做的这龌龊事！”

　　谢挽礼猛然回头，瞪大眼睛看着施明羡：“你就是明花意，你你你……”

　　“哎，行了行了，我跟你们走呗。反正又死不了，谢小公子不必担心。”施明羡冲谢绥笑了笑，转头任由那几个弟子压着自己离开。

　　出了议事堂后，那三两个弟子带着她一路去了北边，最后到了马厩的位置。

　　“进去吧你！敢搞坏明漾的仙门交换仪式，活得不耐烦了！”

　　“都这样了还敢出来闯祸，真是没脸没皮得紧！”

　　施明羡感受着这具身体钻心的疼痛，咧了咧嘴。

　　这点小伤都忍不了，真是麻烦。

　　她回忆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秘法，能以透支元气为代价，暂时屏蔽所有痛觉。

　　指尖在几个大穴上狠狠一按，一股冰冷的力道灌入，周身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好了，现在可以陪你们好好玩玩了。”

　　施明羡拍了拍身上的灰，等他们骂够了走远了，悠闲地走到马厩中央。所有的马都停下吃草，转而看着她。

　　“特意让我来这里，那我可不能辜负大家了。在下不才，正好会一点撬锁的本事。”

　　施明羡跳到门边，从衣服上抽出几根金丝，拧在一起开始透过门缝捣鼓锁子。不一会儿，门锁应声而落。

　　施明羡打开门，对马儿们吹了声口哨，示意它们离开。离她比较近的马儿率先冲了出去。施明羡又往马群深处走去，用口哨唤它们离开。

　　霎时间，万马奔腾，倾泻而出。宗门里充斥着叛逃而出的马，行人被撞得东倒西歪。

　　“这他妈谁把马全放出来了？”

　　“疯子是吗？我靠，这些马都疯了！”

　　施明羡看着马厩里一匹马都没了，拍了拍手准备逃走。刚迈脚一步，她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不明就里，她走过去探查了一下。

　　这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可能平日里总是被那群膘肥体壮的马挤到角落里，这才长得如此瘦弱。现在趁着其他马儿都跑了，它才能在这儿大口吃着草料。

　　但是，眼下就剩下这一匹马，等下它要是被当成出气包了岂不冤哉？施明羡想到此，就拍了拍马儿的耳后，贴在它耳旁说了些什么。

　　马儿昂起头侧头看她，乖乖地任由她牵走。

　　“好马儿，跟着我定是让你顿顿饱餐。现在先跟我逃出这破宗门。”

　　她左手轻挽缰绳，脚尖精准地一点马镫，纵身一跃，便轻巧地翻了上去，随后才抓起缰绳，唇角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

　　“驾！”

　　瘦马听了她的话，竟也快如闪电。一人一马趁着宗门混乱，自后门一跃而出，将喧嚣尽数甩在身后。

　　马蹄踏碎林间斜洒的光斑，惊起几声清脆的鸟鸣。山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灌入她微张的唇齿间——那是一种混合着自由与阳光的、久违的甘甜。

　　扶桑的山峦层叠起伏，绿意葱茏如海。一道清澈的溪流傍着山道蜿蜒，潺潺水声应和着清脆的马蹄。

　　她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胸膛间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久违了！

　　施明羡觉着宗门里的人一时半会儿应当追不上了，想着这匹瘦马应该没那么有力气，便停下准备歇息一会儿。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途奔袭让这匹本就瘦弱的马儿气喘吁吁，浑身汗湿。施明羡拍了拍它湿漉漉的脖颈，触手一片嶙峋的骨头，心下微软。

　　“辛苦了，马儿兄。”

　　她轻声道，牵着缰绳，将它引到清澈的溪水边。马儿显然渴极了，低头咕咚咕咚地饮起水来。

　　施明羡自己也觉得腹中饥饿，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几棵野果树，上面挂着些青红相间的果子。

　　她走过去，摘了几个熟透的，在溪水里随意洗了洗，便靠坐在树下啃了起来。果子略带酸涩，但汁水充沛，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已是美味。她吃了几个，感觉胃里踏实了些。

　　抬眼看到马儿已经喝饱了水，正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手里的果子，鼻翼还轻轻翕动着。施明羡挑眉，试探性地将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递到它嘴边。

　　那马儿竟毫不客气，舌头一卷就卷了过去，三两口就吞下了肚，吃完还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哟，你也爱吃这个？”施明羡失笑，又起身去摘了好些，一个个喂给它。

　　马儿吃得欢快，尾巴都悠闲地甩动起来。看着这匹因为几个野果子就对她亲近起来的瘦马，施明羡心中更加愉悦。她抚摸着马儿杂乱的鬃毛，想了想，开口道：

　　“你我如今也是同命相连。”

　　马儿似乎不认同，喷了她一脸气，惹得她不停地抹脸：“啊呀呀，你干什么马儿兄。好好好，是我，是我请求你带我逃命的。谢谢你马儿兄。”

　　马儿似乎听懂了，眼睛望着她，又望了望树上的果子。施明羡知道它还没吃饱，便起身继续摘果子，用衣服兜着：“好，我肯定会让你吃饱的。你个果子精，这么爱吃果子。”

　　她正取笑着马儿时，一阵剑气贴着她的脸擦过，她往旁边一躲，弄掉了满怀的果子。

　　“谁？何人偷袭？”施明羡警惕地看了下四周，只见着一团黑色的雾气。这东西飘忽不定，时而化成剑时而化成斧子，像是一个百变武器精。

　　“这，如今怎么还有魔气？”她记得在自己死的时候，所有魔气都随她一起化为乌有了。可为何十多年后还能撞见这东西？！

　　魔气不语，只一味地攻击她，这次又幻化成了一把斧子，直直劈向她。

　　施明羡只觉着流年不吉，怎么刚重生就遇见一堆事？不过此刻她也没时间去伤感，只是往远处一跳，拉开了和马儿还有魔气的距离。

　　魔气也紧随而去，与施明羡纠缠不休。施明羡眼下虽没有前世的能耐，但也没让魔气占上风。只是再这样耗下去的话，她如今的这具身体应当招架不着。打斗间，施明羡发现魔气的黑雾里飘着可疑的红丝。

　　这魔气不纯正，夹杂的红丝应该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所以，这魔气应当是被人有意控制了的。她扭头就跑，脑中疯狂运转着，最后飞身上了一竹，攀折下一枝条快速将它做成了个竹笛。

　　这红丝是控制指令，若她模仿它的信号呢？

　　她脑中快速复盘着红丝闪烁的节奏。随后，她吹响了竹笛——发出的并非正常旋律，而是一连串模仿红丝指令、但内容截然相反的急促音节，如同在对其下达“错误命令”。

　　魔气猛地一颤，劈向她的斧刃在半空中停滞了。

　　果然，奏效了！

　　施明羡继续吹着这竹笛，看着魔气平静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可魔气突然又暴躁起来，似乎难以抑制。因着这竹笛刚削出来非常难用，音调一点都不准确，对魔的干预有偏差。施明羡往后退去，一边退一边加快吹着竹笛，但笛声十分嘶哑，引得魔时而狂怒时而平静。

　　施明羡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让竹笛在指尖潇洒地转了三圈后染上了她的血，最后笛身平举直指魔气，终于定住了它。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一愣，这具身体流的可不是她当年那身饱含灵力的魔血了，怎么这老习惯还没改掉？

　　还好，虽然不是之前身体的血，但依然有用。可施明羡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原主身子实在过于孱弱了，要是等下被明家人追上怎么办？不行，她必须醒着！

　　摇摇晃晃间，她却突然撞进了一个微凉坚实的胸膛，往下望去，腰间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这玉，十分眼熟。

　　施明羡这时候头也不晕了，身体快于意识地抬起头去看来人是谁。而对方则比她更快，抓起了她那仍在流血的手，审视地扫过她的脸和眼。

　　一双清冷似寒潭月的凤目闯进了施明羡眼中。施明羡下意识地就要挣脱，而对方怕伤到她就微微放松了手劲，但仍然没有放开她。

　　来人正是谢鹤安。十六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将那玉容雕琢地愈发精致。

　　他的面容仍然俊美无俦，肤似寒玉，鼻梁挺立如雪峰。

　　那双凤目弧度绝美又带着天然的冷，眸色是纯粹的墨黑，一如古潭深不见底。

　　此刻这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施明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