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蜜语[校园]》花票

38、共同

　　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命令式短信，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间将林溪从短暂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拽回残酷的现实。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不容置疑的字，指尖冰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

　　把他送回去？送回哪里？

　　回那个……会对他动手的“家”吗？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窒息般的愤怒。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在沉睡的江辰。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那份无形的压力和威胁。

　　不。她不能。她绝不会把他送回到那个带给他伤害的地方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混合着浓烈的心疼和保护欲，在她心底迅速滋生、膨胀，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直接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仿佛切断了一条无形的、冰冷的锁链，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踏实感。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知道，此刻，守护他，比什么都重要。

　　天色渐渐亮透，雨后的阳光透过破败厂房的缝隙，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灰尘在光中飞舞。江辰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额头的温度似乎没有再回升。林溪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时不时用干净的湿布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时间在寂静和焦虑中缓慢流淌。大约上午九点多，江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当他的目光聚焦，看到跪坐在身旁、眼睛红肿、满脸担忧和疲惫的林溪时，他明显怔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浓的困惑和虚弱。

　　“你醒了！”林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声音带着惊喜和未散的哽咽，“感觉怎么样？还疼吗？烧退了一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辰已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扫过身上盖着的、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又看向周围废弃荒凉的环境，最后定格在林溪狼狈却写满担忧的脸上。记忆似乎逐渐回笼，他的眼神从迷茫转为震惊，继而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难堪、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你怎么在这？！”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冷硬，试图用惯有的冷漠来掩饰此刻的狼狈和失控，“谁让你来的？！走！”

　　尽管早有预料，但他这近乎驱赶的态度还是像针一样刺了林溪一下。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或难过，反而迎着他焦躁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走。你受伤了，还在发烧，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江辰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驳，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他避开她的目光，下颌绷紧，声音依旧冷硬：“我没事。不用你管。赶紧回家。”

　　“你没事？”林溪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气的，“你流了那么多血！烧得那么厉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这叫没事？！那个短信……那个让你回去的短信……是不是……是不是你爸爸？”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最可怕的猜测。

　　听到“爸爸”两个字，江辰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寒冰，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屈辱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暴戾。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戾气：“谁告诉你的？！尹深？还是周小雨？！你打听我？！”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测。林溪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发颤。她看着他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困兽，那故作凶狠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伤痕和脆弱。

　　“我没有打听任何人！”她哭着反驳，声音却带着心疼，“是你……是你昨天晚上……发烧的时候……自己说的……你说‘别打我’……你还叫了‘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江辰彻底僵住了，脸上的凶狠和戾气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冰面一样，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震惊和……无所适从的狼狈。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转回头，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下颌线绷得死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驱赶的话。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他。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拧开一瓶路上买来的矿泉水，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喝点水吧。”

　　江辰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林溪固执地举着水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微微张开嘴。林溪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水。

　　冰凉的水液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稍稍缓解了他的紧绷。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不再冰冷刺人，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沉的疲惫和空洞，望着头顶锈迹斑斑的厂房屋顶，哑声问：“……你的手机。”

　　林溪把手机递给他。他开机，看到那条短信，眼神骤然一暗，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他对着那边，声音冷硬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尹深，西区老修理厂，第二间。带点退烧药和吃的过来。别声张。”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回给林溪，再次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赶她走了。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依赖。林溪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寂静的厂房里，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阳光缓缓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沉重的、鲜血淋漓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半个多小时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尹深压低的呼喊：“辰哥？林溪？你们在里面吗？”

　　林溪连忙应了一声。尹深和另一个人猫着腰钻了进来，两人手里提着大大的塑料袋，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靠！辰哥你……”尹深看到江辰惨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眼睛都瞪大了。

　　“闭嘴。”江辰睁开眼，冷冷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东西，“药。”

　　林溪赶紧接过塑料袋，里面除了退烧药、消炎药、纱布碘伏，还有面包、牛奶和热粥。尹深心思很细。

　　林溪按照说明仔细地给江辰喂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他顺从地吃了，没有拒绝。然后，她看向他依旧渗着血丝的右手：“伤口……得重新包扎一下，不然会感染。”

　　江辰蹙眉，似乎想拒绝。

　　“辰哥，让林溪帮你弄一下吧，这荒郊野岭的，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尹深在一旁劝道。

　　江辰沉默了几秒，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妥协，让林溪的心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解开他手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纱布。伤口暴露出来，虽然不算特别深，但皮肉外翻，红肿得厉害，看起来触目惊心。林溪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忍住眼泪，拿出碘伏和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她小声说，声音都在发颤。

　　“嗯。”他极其低哑地应了一声。

　　林溪屏住呼吸，用蘸了碘伏的棉签，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弄疼他。碘伏刺激伤口，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缩手。

　　看着他强忍疼痛的样子，林溪的心揪得更紧了。她加快动作，仔细消毒后，撒上消炎药粉，然后用新的纱布一层层仔细包扎好，最后打了个不太熟练但还算牢固的结。

　　“好了。”她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

　　江辰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目光复杂，沉默了很久，才极其低声地说了一句：“……谢了。”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林溪的心尖，带来一阵酸涩的暖意。她摇摇头：“不用谢。”

　　尹深把带来的食物拿出来。林溪把热粥递给江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接了过去，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显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坚持吃完了大半碗。

　　吃完东西，吃了药，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尹深和他在一旁低声说着话，商量着接下来怎么办。

　　“辰哥，要不……去我那儿躲几天？”尹深提议。

　　江辰摇摇头，声音疲惫：“不用。惹麻烦。”

　　“那你这伤……”

　　“死不了。”他打断道，语气恢复了一些以往的冷硬，但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重的疲惫。他看了一眼窗外，“你们先回去。今天的事，谁也别多说。”

　　“可是你……”

　　“走吧。”他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尹深与林溪对视一眼，知道他的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尹深把身上的一件干净外套脱下来递给林溪：“嫂子，给辰哥披上吧，这里阴冷。”又对林溪说，“嫂子，那……辰哥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我们晚点再过来？”

　　这声“嫂子”叫得林溪脸颊微热，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你们放心。”

　　尹深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厂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江辰身上。他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或者是假寐。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所有尖刺和冷漠，显得异常安静和脆弱。

　　林溪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心疼，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靠近感。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风暴，守护着一个秘密，她触碰到了他最不堪的伤痕，而他……默许了她的靠近和照顾。

　　这是一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深刻和沉重的联结。

　　她轻轻地将尹深留下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守着他。

　　时间静静流淌。下午，江辰的烧彻底退了。他醒来后，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中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和郁色。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眉头因为疼痛而蹙起。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林溪立刻问道。

　　“……水。”他哑声道。

　　林溪把水递给他。他接过，自己喝了几口。放下水瓶后，他沉默了很久，目光望着远处斑驳的墙壁，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喝酒了。”

　　“习惯了。”

　　“没什么。”

　　三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三块沉重的巨石，轰然投入林溪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他……是在向她解释？用他那种极致简略、近乎麻木的方式？

　　“习惯了”……“没什么”……

　　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漫长岁月和无数次伤害，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锉磨着林溪的心脏，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疼痛。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躲开，但最终却没有动。

　　林溪的手也很凉，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暖和坚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着，传递着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江辰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翻转了手掌，将她的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握在了掌心。

　　他的掌心依旧冰凉，却带着一丝虚弱的力道。

　　那一刻，阳光正好移过，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废墟之中，尘埃飞舞。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

　　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依偎取暖的小兽。

　　共同守护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也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笨拙却真挚的相互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