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蜜语[校园]》花票

16、天台的眼泪

　　那枚湿漉漉的糖，像一枚冰冷的、带着某种隐秘讯息的印章，烙印在林溪的掌心。她蹲在路灯下，细雨无声地飘洒，沾湿了她的刘海和校服裙摆。

　　指尖传来糖纸冰凉滑腻的触感，混合着泥土的微腥气息，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薄荷清冽。

　　她抬起头，望着巷子深处那扇漆黑的窗户，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

　　他回来过？什么时候？

　　为什么……会有一枚和她糖罐里一模一样的糖掉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各种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晚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那枚糖，放进了校服口袋最里层，像藏起一个无法解读的谜题。站起身，撑着伞，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实交织的梦境边缘。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篮球场上江辰冰冷戾气的眼神，咖啡馆窗外他和许蓓蓓相对而坐的画面，以及路灯下那枚孤零零的、闪着微光的薄荷糖。它们交织、旋转，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令人心慌的迷雾。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头昏沉沉的，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细雨连绵，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这种湿漉漉的、灰蒙蒙的天气，让人的心情也无端地压抑起来。

　　走到窗边，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二楼的窗帘依旧紧闭着，安静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昨晚……真的回来过吗？

　　一整天，林溪都心神恍惚。课间操因为下雨取消了，她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出的全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关于昨天篮球场的风波和许蓓蓓的澄清，依旧是同学们课间窃窃私语的话题。只是风向悄然变了些，从之前的“郎才女貌”变成了各种猜测和疑惑。

　　“看来是真没在一起啊……”

　　“那江辰发那么大火干嘛？”

　　“可能单纯讨厌被传谣吧……”

　　“感觉他昨天好吓人，李杭脸都白了……”

　　“不过许蓓蓓那条说说，感觉也有点微妙啊……”

　　这些议论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着，林溪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心里那团迷雾越来越浓。

　　中午去食堂，她和周小雨照例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周小雨还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辰蓓恋”反转的种种可能，林溪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食不知味。

　　忽然，周小雨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声音激动地压低：“快看！一点钟方向！”

　　林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食堂的角落，江辰和他那几个朋友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他背对着这边，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只露出一点利落的下颌线。他对面的几个男生正在说笑着，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侧影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淡。

　　而隔了几张桌子，许蓓蓓和她的几个小姐妹也坐在那里。许蓓蓓今天打扮得依旧亮眼，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点幽怨和不甘地瞟向江辰的方向。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微妙地来回扫视。

　　“啧啧，这气氛……”周小雨咂咂嘴，“看来许校花是还没死心啊？不过江辰好像完全没看见一样。”

　　林溪的心微微缩紧，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底那点微弱的、因为许蓓蓓澄清而升起的希冀，又被眼前这微妙而尴尬的局面搅得混乱不堪。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午的课，林溪依旧无法集中精神。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函数题，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雨好像又大了一些，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让人无端地感到胸闷。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林溪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周小雨已经火急火燎地收好了书包，催促她：“溪溪，快点啦，我妈今天炖了汤，让我早点回去！”

　　“哦，好。”林溪加快动作，拉上书包拉链。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雨势不小，撑开伞，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到脸上，带来一阵寒意。

　　“哎呀，这破雨，下个不停，烦死了！”周小雨抱怨着，紧紧挨着林溪，“我家方向跟你相反，我先走啦！你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林溪点点头。

　　周小雨冲她挥挥手，撑着伞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林溪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的轻响。天色暗得很快，路灯提前亮了起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心情像这天气一样，潮湿，阴郁，理不清头绪。她不想那么快回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拐进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通往学校后门的小路。这边更安静一些。

　　小路旁边是学校的老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湿漉漉的爬山虎。雨声淅沥，周围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她孤单的脚步声和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

　　她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他冰冷警告的眼神，许蓓蓓不甘的目光，掌心那枚冰凉的糖……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前方不远处，学校废弃老实验楼的拐角，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林溪的脚步顿住了，疑惑地抬起头。

　　声音是从老实验楼侧面、通往天台的露天楼梯那边传来的。那楼梯锈迹斑斑，平时根本没人会上去。

　　谁会在那里哭？

　　她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哭声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伤心。

　　“……凭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好……”

　　声音有点耳熟。

　　林溪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悄悄探出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露天楼梯的拐角平台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许蓓蓓。她今天穿的漂亮裙子被雨水打湿了裙摆，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有些花了，眼圈通红，正用手背擦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站在她对面，背对着林溪这边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身影。黑色的卫衣，松垮的运动裤，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显得有些疏离和……不耐烦。

　　是江辰。

　　林溪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猛地缩回身子，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湿漉漉的墙壁上，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许蓓蓓在哭？他把她弄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所以……他们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所以他昨天的怒火，也许并不是因为讨厌被传谣，而是因为……别的？

　　各种混乱的、糟糕的猜测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彻底淹没。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雨水的声音和许蓓蓓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声。

　　她听到江辰的声音响起，隔着雨幕，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懒洋洋的腔调，只是此刻听起来，格外冰冷：

　　“说完了？”

　　许蓓蓓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被他的冷漠噎住了，随即哭得更凶了：“江辰！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谣言又不是我传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哪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昨天……昨天在篮球场那样……所有人都看着！你让我多难堪！”许蓓蓓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还有……还有你从来都不回我信息！约你出来一次那么难！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林溪的心紧紧揪着，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原来……许蓓蓓真的喜欢他。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有纠葛。

　　“我没什么不满意。”江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也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许蓓蓓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我那么喜欢你……”

　　“不喜欢。”

　　两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所有希望。

　　许蓓蓓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伤了，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林溪也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他拒绝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冰冷的铁质楼梯和地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许蓓蓓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屏住，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会听到什么答案？那个让她心神不宁、患得患失的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听到江辰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嘲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是他依旧冷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这跟你没关系。”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捉摸不透。

　　许蓓蓓似乎彻底绝望了，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伤心和崩溃。

　　林溪靠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哭够了就回去。”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下雨天，别在这待着。”

　　脚步声响起，他似乎准备离开。

　　“江辰！”许蓓蓓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脚步声没有停。

　　接着，是许蓓蓓跑下楼梯的、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压抑的哭声，渐渐远去。

　　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

　　林溪还僵硬地靠在墙上，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听到的对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席卷其中，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法平息的动荡。

　　她该怎么办？

　　悄悄离开吗？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冷淡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她头顶响起，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听够了？”

　　林溪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头皮一阵发麻！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放大。

　　江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摘了下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滴着水珠。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他听到了多少？！

　　巨大的惊慌和窘迫瞬间攫住了林溪，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他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和惊慌失措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胆子不小。”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雨水的湿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学会听墙角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慌乱，“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他挑眉，视线扫过她紧紧攥着伞柄、指节发白的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路绕得挺远。”

　　林溪的脸更红了，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了。他肯定觉得她是个偷窥狂，是个奇怪的人。

　　预想中的嘲讽或质问并没有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雨声，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听到他问，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那丝冷淡依旧存在：

　　“吓到了？”

　　林溪怔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烦躁？又或者是一点……无奈？

　　她看不懂。

　　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冰凉的贴在额头上。她看着他，傻傻地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江辰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眼圈微微发红、像只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一旁不断滴水的屋檐。

　　“没什么好看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点雨水的凉意，“以后别瞎凑热闹。”

　　说完，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裤袋里，不再看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很快便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留下一个冷漠而疏离的背影。

　　林溪独自一人僵在原地，背靠着湿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伞柄，指尖冰凉。细密的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她的裙摆和小腿上，带来一阵寒意。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没什么好看的。”

　　是指许蓓蓓哭这件事没什么好看？还是指……他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她偷偷关注和期待的？

　　心底那团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撞破和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人心慌。

　　她在雨中站了许久，直到冷意渗透四肢百骸，才缓缓挪动僵硬的脚步，失魂落魄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