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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十年之战 舞台静默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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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静默如深海。
两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相对而立,如墨黑的巨兽在蛰伏着,像下一秒,哨令一响就会气势浩荡地冲出去一般。
聚光灯压下,空气凝成琥珀。
韦雅琴觉得全身的鸡皮都冒了出来,裹胸的晚礼服露出的手臂上能明显地看到每个毛细孔的紧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慕清溪。
她朝他笑了一下,以胜利者的姿态。
舞台左侧,慕清溪一袭黑色西装坐下,脊背如悬崖陡峭;右侧,韦雅琴白衣胜雪,指尖清搭在琴键上,像停泊的鸽群。
韦雅琴伸出右手,示意慕清溪暂停一下。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由左到右,一个一个地弹着音,侧着脑袋死盯着琴键的缝隙中是否有异物。
慕清溪见状,面如死色。
韦雅琴弹完最后一个键,又回到中央C键向右开始弹,轻巧地按下了123。
是信号,也是号角。
慕清溪缓过神来,第一时间也在中央C的位置向左,按下了176.
是回应,也是宣战。
她从她的成名著作开始,每个音符都被剥去血肉,露出几何骨架。三十段变奏在她的手中成为精密的齿轮组,对位法化作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音符傀儡戏,而她又附身这些傀儡,极致地舞动着每个细致的尾部动作。她的身体几乎静止,只有前臂肌肉如精密仪器微微震动,音符却像游标卡尺测量过般准确。但主线主题再现时,请来的各位协调大师,一起助力将她推向高处的殿堂。
座位席上,有不少人开始拭擦他们不自觉流出的眼泪。
久久不能平息。
而刚刚一直也在伴奏的慕清溪缓缓地将她的最后一个音接了过来。慢慢地铺叙着他的成名作,左手的音符化作夜风絮语,右手在即兴装饰音中绽放,这不是演奏,是即兴创作。韦雅琴也跟着在高音区为他辅助,为他画龙点睛。他整个身躯随着音乐摇摆,汗水浸湿额前的头发。他的每个音都在诉说着未写完的诗篇,在暴雨般的华彩段,他几乎从琴凳跃起,音符如血滴溅满音乐厅。
有人开始闭目颤抖,让着高昂的余音撕扯着备受煎熬的灵魂伤疤。
韦雅琴用急促的高音,左手跨十二区,将他的高音突然结束的尾音稳稳接了下来。她借着他刚刚即兴创作的短音,开始了现场创作。那段多愁善感的音律,在她的手下获得了另外一种展现手法,也获得了新的生命。她摒弃了夸张的弹性速度,却在严格的节奏框架内,通过微不可察的音色变化,让旋律呈现出一种禁欲式的深情。那些曾经刻苦铭心的情绪与心痛,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
穆清溪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绝望。
因为他找不到衔接她即将结束的尾音。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舞台的灯光集中在她的头顶,她就像全世界的中心一样。跟当年15岁,他站在台下看到那个能轻巧弹出他苦练半年的跨音。
准确又优美。
其实,十五年前,他就已经输了。
他有过不甘心,可是更不甘心的是他背后的人,一心要把他推上那个他们打造了皇座。
一步错,步步错。
他失了神。
韦雅琴即将演奏尾音,却迟迟未见穆清溪的承托接驳。她抬头看向对面,他已走神。
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在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慢慢地放缓下来。用了一段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旋律开始放缓下来。
左手在有序地弹奏着,右手在高音区跳跃着,如同鱼跃龙门般。
听到熟悉的旋律,慕清溪抬头看了一眼也在看着自己的韦雅琴。他心中了然,慢慢地跟着她的节奏,开始这新的一轮创作。
韦雅琴的主线声部时,如时钟机芯精确勾人心神,慕清溪的辅助旋律像藤蔓缠绕支柱。但渐渐地,化学发生了变化,理性中长出了诗意,激情中浮现出结构。两人的音乐不再是主从关系,是对话,是交织,是彼此成全。
在回旋曲中,某个神奇的瞬间降临,两股声音洪流彻底融合。音符挣脱了流派的桎梏,超越了风格的藩篱,只剩下纯粹的美好在空气中震动。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时,寂静笼罩全场。整整十秒,没有任何声响,彷佛听众们都不忍打破这完美的余韵。
他们同时抬手,动作默契得如同镜像。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只是隔着半个舞台,两架钢琴之间,彼此微微颔首。
中场休息了十分钟。
韦雅琴看着放着面前的两把小提琴,最后还是笑了笑,拎起那把五千万的小提琴。轻轻摸了一下自己那把,算是安慰它。
她再次出现在舞台时,她看见慕清溪也拎着一把小提琴。
她忽然笑了起来,但很快又瞬间收起了笑容,站到自己的位置。
刚刚开始慕清溪还是能跟上她的节奏的,慢慢地她和她的团队已经不想再等他。直接调高了一个音,朝着他们的目的地方向走去。
最后,韦雅琴还用古琴演绎了最近新写的一首曲子。慕清溪用钢琴轻微地辅助着。
对于这个结果,他们两个人都释然了。
只是在最后拍照时,韦雅琴看着站在C位的向晨光就很不能理解了。但想到刚刚主持人念了一堆他前面的身份形容词和对今晚这场演奏会的鼎立促成,她的嘴角就很不自然地抽搐着。
他全程都没有看她,都是非常绅士地就站在她和慕清溪两个人的中间,甚至是挨着自己更近一些。
最后散场,韦雅琴坐上保镖小姐姐准备的车时,慕清溪走了过来。
韦雅琴也不再伪装,将放在小提琴盒里,那块年久失色的松脂递回给他,见他不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刀片是你放的,对吗?”
慕清溪的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派,骤然沉入冰窖,随即开始疯狂般狂跳,像一只被人紧紧攥在手心,濒死挣扎的小鸟,撞击着胸腔,快地让人窒息。他感觉被人瞬间抽走所有骨头,膝盖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一股冰凉的寒气从尾椎骨急速窜升,闪电般掠过脊背,直冲头顶,所过之处,汗毛倒立。
韦雅琴看着他此刻变化着神情,不再纠结,直接塞到他手里,看着他左手腕上那么多条伤疤,那一条最新的尤其显眼。
“我受过伤,你也伤得不轻。到此结束吧,你舅舅当年跟我说,音乐没有冠军之说,音乐要享受创作它时的幸福感,而不是用来与别人争个高低的。”
慕清溪定定地看着她,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一生下来,所有人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拿到冠军。
见他依然沉默,她继续道:“其实,你是想自残,刀片不小心掉落到钢琴上。后来被凌筱那这个秘密威胁你是吗?”
慕清溪刚刚还垂着的头,此刻,猛地抬了起来,盯着韦雅琴,但又很快自己先败下阵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放过你自己吧,我们都长大了,也该长大了。”韦雅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前的这一幕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幻想的脑海里。
最后,韦雅琴终于跟过往的自己,还有他告别。
她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韦雅琴,很高兴认识你。”
慕清溪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举着的手,见那手一直悬在空中,等待他的手。他忽然笑了,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慕清溪,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个人握住手好几分钟,似乎要把这些年的爱恨,嫉妒,回忆都压灭。
“韦小姐,车来了。”保镖小姐姐开着车来到她们约定好的地方。
“我走了。慕清溪,你以后要好好吃饭,要对自己好好的。再见!”韦雅琴登上车的时候,她笑着对着眼前的男人招手。
慕清溪双眸含泪,猛地点着头。
慕清溪定定地看着远去的车子,他拿起十几年前自己出国唯一买过的礼物,那块松脂还是完好无缺,只是包装纸旧得起毛了。
那些久远的,美好的记忆又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那间他们都很喜欢预约的琴房,藏着他们美好年华的秘密。
他们两个人被选中代表学校去参加全亚洲的双人比赛。
琴房里,总算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琴音。一张掉了漆的棕色琴凳,承载着专注的身影。两个人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不知道是谁先弹错,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极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的皮肤,让人整个胸腔都为之酥麻,震颤。两个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对视上的眼睛,谁也没有立即移开。彷佛时间拉得很长,窗外的喧嚣,隔壁琴室的琴声,欢笑声,都如潮水般退去了。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皮肤相贴的,滚烫的触点,和一下下清晰的脉搏跳动。
四只耳朵,就在彼此这静默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像被晚霞染透的云朵。
那抹红色,比任何语言都更惊心动魄。它宣告了一种共同的,心照不宣的慌乱。室外忽然传开尖锐的声音,两个人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间迅速收回,一个低下头,假装重新研究乐谱,轻咳一声;一个转过身,假装被窗外飞过的鸟群吸引,两人的心脏却胸腔里擂鼓一般地不断轰鸣着。
那一首小夜曲,后来没有在继续演奏。那个瞬间,像琴谱上一个被轻轻点下的,无关紧要的装饰音,迅速被后续的主旋律淹没了。
但他们两人都彼此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之后相处时光里,空气里彷佛都漂浮着甜而微酸的气味,每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隐秘而愉悦的涟漪。
西晒的夕阳,总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地从那扇高窗斜射进来,将满屋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它在45°的光柱里沉浮,舞蹈,像一群忙碌而沉默的金色精灵。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再后来,他连她的梨涡也看不见,只有她的背影。
他开始愤怒,悲伤,无法自控。
他嫉妒她。
他恨她能轻轻松松击败自己,甚至还用那拙劣的演技让着自己。
可是,他又每天都想念她。
她的车子已开走许久,他坐到道路旁边花基台上。
目光依然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韦雅琴赶去机场送别所有来帮助她的好朋友,也约定后面的事宜。把助理秋秋也安全送到家,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把全部东西都放下来,自己躺在沙发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好饿。
好饿好饿,好想吃得饱饱的。
她躺着摸着一直在咕咕叫的肚子,安抚着:“好好好,就做饭吃,别叫了,别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