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江》周奕扬

3、第2章 “初见”乍惊 他天生就这

　　新疆，乌鲁木齐。
　　秋天的阳光带着边疆特有的通透与锐利，穿过附中礼堂高大的窗户，在浮动的尘埃中切出明晃晃的光柱。
　　杨丛笑坐在第一排，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手腕。教导主任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关于关爱残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声音通过质量不佳的麦克风传出，带着点嗡嗡的回响。
　　大多数学生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或神游天外，唯有杨丛笑，微微蹙着眉，听得专注。当主持人惯例性地询问是否有同学愿意上台分享感想时，在一片静默中，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话筒，没有准备，没有稿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我刚在想，”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清朗而稳定，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笃定，“我们总在说‘给予’他们关爱，但这个前提，是否已经下意识地把他们放在了‘弱者’的位置上？”
　　开场白就让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谈起尊严，谈起平等，谈起不是俯视的怜悯，而是平行的理解。言辞不算多么华丽，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剥开温情的表象，直抵内核的真挚与残酷。他引用了一段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勇气、智慧、自控、宽容、幽默，哪个都比所谓的‘阳刚之气’更重要。” 这句话让台下几个体育生模样的男生摸了摸鼻子。
　　说到动情处，他的语速稍稍加快，眼神里有种灼热的光。后排隐约传来女生的抽泣声，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她们柔软的心事。
　　顾临风就站在礼堂最后面，倚着门框。
　　他刚和初恋女分手没多久，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本来只是被拉来凑数，满心的不耐。可当那个白衬衫少年起身，当那把清朗的嗓音开始说话，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光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轮廓，看着他唇吻翕辟，看着他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颤动的睫毛。胸腔里那股空落，忽然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填满了——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一种被精准击中的震撼。
　　数月来，他不得不选择正视自己的内心。
　　说话间隙，杨丛笑抬头的瞬间，与他目光重叠，那目光仅仅是停留了短暂的一秒，却好像透着复杂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人对时间毫无还手之力，”台上的杨丛笑说到尾声，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但至少在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别让自己后悔。”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雷动。
　　顾临风没有鼓掌，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微微颔首，平静地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然后坐回座位，重新变回那个安静的、似乎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的少年。
　　只有顾临风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暴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那谁啊？”顾临风听见自己沙哑着嗓子，问旁边的周慕辰。
　　“杨丛笑啊，咱年级那个……嗯，挺出名的人物。”朋友语气有些暧昧，“家里背景硬得很，不过本人嘛……喏，就那样，挺装的，那不，校服都不穿。”
　　顾临风没理会朋友后半句的评价。“杨丛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住了一颗味道奇特的怪味糖，外壳是涩的，内里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讲座结束，人流开始涌动。杨丛笑随着人潮往外走，经过顾临风身边时，带来一阵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顾临风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就追了过去。
　　人会下意识看向自己喜欢的人——尽管此刻的他，还无法确切定义这种突如其来的吸引力，是否就是“喜欢”。他只觉得，这个人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无趣的、迷茫的、灰蒙蒙的世界。
　　十七岁的冲动，猛得很，堪比钻石，坚硬，纯粹，不留余地。
　　他看着杨丛笑消失在礼堂门口的光亮里，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然做出了决定。那个空落落的角落，此刻被一个白衬衫的身影彻底占据，并开始疯狂滋生某种跃跃欲试的念头。
　　他想认识他。
　　他想知道，那双看起来平静又疏离的眼睛里，为什么能藏着那么深切的情感；他想知道，那具清瘦的身体里，怎么会迸发出那样有力的声音；他还想知道，当他不是站在台上，而是在自己面前时，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疯长，再也无法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