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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脂 灼灼进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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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跟着沈夫人和那垂髻女婢同坐一车前往沈府,沈夫人好似已经从方才的危险中彻底缓过来了,一路问着灼灼的出身过往,在都城可有熟识亲友。灼灼不敢将鄢州的过去告诉沈夫人,只好含糊说着自己自小在城郊长大,不久前生母病逝,想起都城有一远房,可灼灼不知如何联系上这远房,只好来都城碰碰运气了。
穿过喧哗的东市,车又往稍南的方向驶去,随着一声嘶鸣,马车往后顿了一下才停下,灼灼还在想着日后在都城的打算,身体跟着惯性倒向一边,手一撑将身子挺直装作无事发生。
沈夫人躬身往车门去,门边车夫已等候一会儿,灼灼看着沈夫人抬袖搭在车夫提前架起的臂上,便也有样照样地踩着下马杌,奈何脚没试探好马杌的高度,害得灼灼险些崴脚摔地。
灼灼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气派的府邸,牌匾上“沈府”二字波磔分明,朱红色正门雕刻黑色镶边云纹,门上的铜环整整齐齐对称扣在门上,灼灼觉得沈府正门大得都抵得上两个赵立家的门了。
过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庭院中的海棠,四月天,正是花开正茂时候。
“崔管妇,让人带灼灼去休息。”
灼灼方才还沉浸在沈家宅院的景色中,不知何时,一老媪竟站在她面前,差点将她吓一跳。
崔管妇应声,便点名让原在除草的一女娘将灼灼带去西院厢房。
这小女娘看着比灼灼年幼一些,小麦色的皮肤还泛着几圈绯红,许是一直在修整庭院的花草,额上的汗密密麻麻排了一圈又一圈,不时滴落,打在她睫毛上,害得她只好眨了眨圆圆的眼睛企图抖落睫毛上的汗滴,未遂,只好尴尬用衣袖胡乱抹了抹,这才罢了。
沈府当真气派!灼灼心里不禁感叹,从正门到西边院子的厢房,灼灼觉得同那日从赵立家走到鄢州城一般远,幸而以前被打时常常偷溜到乐坊,才练出如今久行不累的本事,不然如今定是累得气喘吁吁。
将灼灼带到厢房后,那小女娘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微微躬身慢慢退了出去。
灼灼头趴在书案上,想着日后在都城是卖珠钗还是燕脂,摊子是摆在哪个市才好……往后更用心一些,定能在城中营生。
许是因为好不容易逃出鄢州,又加上一路辛苦颠簸,叫灼灼脑中一直有根弦拉扯着,而今暂住在沈家倒是稳定下来了,灼灼便也松懈了。甘甜醇厚的檀木香气包裹着灼灼,同她想的以后那般叫灼灼流连,不知不觉间坠入梦乡。
灼灼是被叫醒的,睁眼的瞬间看着五六个女婢在面前,一人挽着青色绣花纹样的素净淡雅曲裾,一人捧着一镶金边红木盒,盒中整齐摆放着首饰,金银簪、琥珀珠钗如数家珍,一人抬着案板,板上整齐摆放四双足履,从淡雅兰到明艳玄色。其余几位女婢则将灼灼半推半拉到沐浴池中,一人用篦子梳着灼灼有些毛躁的长发,又在发梢处抹上花油,其余人则手握擦得光滑的果壳,搓着灼灼身上的泥垢。
折腾了好一会儿,灼灼身上每一寸肌肤终于显现出原本的白嫩,手肘和膝盖还晕着圈圈红粉。灼灼觉着有些难为情,垂头恨不得扎进沐浴池中,侧眸时看着腰侧的淤青出了神。
洗毕,出池,一女婢持象牙簪挽起灼灼长发,又将一薄纱袍披在灼灼身上,灼灼刚闻着淡淡桂花香在滚烫池中泡了许久,一起身,意识也跟着身子晃晃悠悠,现下还没清醒呢,只得任由旁人摆弄。
铜镜前,镜中人青丝垂落,与面上绯红相映衬,犹如远山青黛陌上红。一女婢指尖淡淡捻了捻唇脂后点在灼灼唇珠上,指腹轻抹着灼灼唇瓣将粉色晕开。
灼灼觉着头上从未如此重,不受控晃了晃脑袋,琥珀珠钗同珠玉步摇碰在一块发出清亮脆声。耳垂上坠下来的弯钩月镶嵌着透亮玉石,仿佛感受到召唤一般,前后摇摇晃。
“小娘子,夫人已经等着了。”灼灼抬眸,一看崔管妇便应到:“知晓了。”
沈府中堂内,沈夫人端坐在其中一主位,一手端茶送饮,一手抬袖掩面,一举一动尽显大家优雅。
来到沈夫人面前,灼灼屈膝低头说着:“小女灼灼见过夫人。”
“灼灼,日后你便安心在沈家住下,吃穿用度有需要的,找崔管妇便是。”
灼灼回是,本想着跟崔管妇套个近乎,可当对上崔管妇的眼神时,灼灼便晓得套近乎这事儿绝无可能了。现下在都城还是个没有户籍的人,身上所有钱财甚至不够去登市籍,更别说去盘下市廛了,往后还是得同崔管妇打好交道才行。
崔管妇带着灼灼从中堂穿过庭院,走了东院又到西院。不知走了有多久,灼灼腿开始发酸发软,只好捏着腿根跟上崔管妇的步子。
经过一片花园,崔管妇喊着春花,灼灼见是方才领她去厢房的那小女娘,“往后春花便是女公子的贴身女侍,有事尽管吩咐春花便是。”
黄昏时分,春花的脸上红晕褪去,麦色肌肤此时倒是闪着金光,拘谨地应着崔管妇。春花又被崔管妇拉着,说了许多做事的规矩,才又回到灼灼身边。
不愧是崔管妇,能帮沈夫人打理偌大的宅院哪可能是等闲之辈。灼灼看着黄昏下崔管妇给春花讲规矩有感而发。
一路的沉默终于让灼灼忍不住了,“今日多谢你领我到厢房。”
春花有些吃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用极小的声音说着:“灼灼娘子不必客气,往后您只管命令春花便是。”
“春花,春日有花,花香满园。”
春花听到灼灼解读她的名字,有些情难自禁,终是开口:“我阿母取的,可惜阿母在我小时候生重病,早早便去了。”许是忆起往事,此时表情有些痛苦。
灼灼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抿着双唇自行噤声。
春花很快调整好情绪,“没事的,阿母在天上定不让我如此难过的。”说完她努力将嘴角扯出向上弧度,以此掩盖难过。
灼灼坐在书案前的蒲团垫上,正盘算着往后市籍、市廛、契书还有打点官员到底需要多少银子。她还从没有进市开过铺子,也不知现下都城什么时兴。从前灼灼总觉着都城很远很远,更别说会在都城谋生计了。
灼灼打算待会去找崔管妇要些银子,再出门看看都城的铺子都在卖些什么。可一想到崔管妇,倒让灼灼有些露怯。虽然沈夫人今日说可以找崔管妇要银子,可灼灼觉着崔管妇定会问清楚这银子流向哪门哪户。
终究是灼灼想得太多,崔管妇给银子倒是爽快,一点不问灼灼要这银子是做何用,只是点点头便给了灼灼一袋银子,灼灼虽没打开数,但是这手感沉甸甸的,定是让人欢喜的结果。
去东市的车上,灼灼撩开车上珠帘,将脑袋探出窗外,看着喧闹的街市,涌动的人群,灼灼想着往后她也要在这坊市中努力谋生。灼灼觉得老天定是眷顾她的,在鄢州时她便活了下来,如今在都城有个短暂的住地,往后攒够钱了也能搬出沈宅盘个市廛做生意,也能安稳一生,便是老天对灼灼此生最好的安排了。
过了好一会儿,灼灼才想起春花也在车上,自己只顾着想事儿去了,倒是冷落了春花。
“春花,一会儿要去燕脂铺,你可有想要的?”
“灼灼娘子,春花从未抹过燕脂,而且春花还得做事,抹燕脂不方便的。”春花还是一如既往老实内敛,连说话也只是低头轻声,灼灼还从未瞧过春花看着她眼睛说话的模样。不知春花是不是觉着这样说有些伤了灼灼的心,便又补了一句,“还是多谢灼灼娘子。”
到了燕脂铺前,灼灼赶忙叫吝二停车。等吝二将马杌放好,灼灼便按着先前沈夫人下车那般,轻抬右脚,确认马杌位置后站定,紧接着再迈步稳稳落地。
铺子里摆在台上的燕脂不算多,看着一样的漆奁倒让灼灼不知从哪个入手,又扫了几眼,终于叫来掌柜将台上那一描着红边云纹的漆奁拿来,又喊了喊春花。
春花虽再三推脱,也抵不过灼灼的执着,只好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像个石像一般。
淡淡的花香在打开盒子的瞬间扑面而来,灼灼指尖刮出一点燕脂放在掌心,轻轻揉搓了几下,接着便轻拍在春花的两颊,手抵着春花下巴看了看,觉着还是不满意,又用指腹将燕脂粉往两边抹开。
幼时便在乐坊看着众多阿姊梳妆打扮,灼灼就站在梳妆台前跟着学过一些画妆手法,如今也是有机会能够露一手,又想起还没给春花看呢,便叫掌柜拿来铜镜,放在春花面前好让春花也欣赏一番。
“灼灼娘子,春花还是不要抹燕脂比较好。”
灼灼一听这话,还以为春花是不满意燕脂的颜色,“你可是不喜欢这盒燕脂,那我换一盒给你试试。”
春花摇摇头,“不是。”
“那你可是觉着我画的难看。”虽然灼灼觉着还不错,但是每个人对美的标准确实不同,如果是这个原因灼灼倒是也能够接受的。
“也不是。”春花难为情地说着,“府里女婢都不画……”
听了这个回答,灼灼怔愣了一下,而后神情严肃地看着春花,“春花,你是喜欢这盒燕脂的对吗?”
过了一会儿,春花才羞涩地点点头。
灼灼脸色轻松往掌柜的方向走去,指了指方才那款燕脂,又麻烦掌柜用丝帕将燕脂小心包起来,上面还打着都城时下最流行的结。
“春花,我们回去吧。”
还没等春花反应过来,灼灼已经站在燕脂铺门槛上等着了。
马车上。
灼灼摩挲着包着燕脂的丝帕,侧首盯着一旁低着头的春花,随即抬袖将手中地燕脂轻轻碰了一下春花的脸颊,又将燕脂缓缓放在春花的手掌上。
瞧着春花一脸惊讶,又想起方才春花说的顾虑,灼灼这才开口说道:“春花,你可知晓我为何会一眼选中这燕脂?”
春花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解地摇摇头。
“是因为它的漆奁,同旁的漆奁相比,只有这款燕脂的漆奁上面是多了云纹的,所以即使我不知道装在里面的燕脂是否色好,我也是愿意打开试一试的。这燕脂铺的廛面不算大,铺子中的大多数燕脂都是装在一样的漆奁中,可能铺中的燕脂都是掌柜自家做的,我想大概是出于对时间、精力还有成本的考量,所以设计的漆奁样式也都是一样的,这何尝不是掌柜为了多卖出一些燕脂而设的规矩呢?可在这规矩之下,掌柜可以随着自己的想法选择在漆奁上描不同的纹样。”
灼灼神色认真,注视着春花的双眼,好似确保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春花都有听到。“所以,春花,你不必担忧与旁的女婢不同,只要沈府的规矩允许,你便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待会回到宅中,我便去找崔管妇,如果可以,你便留下这燕脂,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