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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30年9月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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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9月16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吴明霞面前是姜翎的心理评估报告:急性应激障碍真实存在,但核心认知功能均在正常范围。
经过一夜的羁押和心理评估,姜翎被带来时看似平静,但眼底的疲惫感更深,戒备感更强。
吴明霞伸手将上次她签过字的审讯笔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姜翎,再看一遍你昨天的供述。特别是药物来源、注射过程,以及被害人服药后状态的部分。”
“你确认这些陈述都是真实的吗?”
她再次强调供词的真实性,给姜翎施加心理压力。
“是真实的。”
吴明霞展示水渍照片和成分报告:“你声称排出的丙二醇溶液,为什么是完美圆形且滴在雕塑正下方?”
“是刻意垂直推注射器吗?”
姜翎点头:“对,这样比较美。”
她迎着审视的目光补充:“乱溅的水很难看…”
“那为什么在雕塑正下方?”
“没有为什么,凑巧。”
冯悦将装有Cartier手镯的物证袋推到姜翎面前,内侧刻着的“546544”在灯光下异常清晰。
投影仪同步亮起,是画室密码锁的特写。
“你说…慈善晚会才认识被害人,”吴明霞提高声音,“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贴身的私物上,刻着你画室的密码?”
姜翎身体抖了抖,脸色更白,抿紧了嘴唇。
她盯着照片,没有说话。
“世上就没有这种巧合。”吴明霞倾身逼近,“一个跟你公开交集几乎为零的人,会跟你共享同一串数字?”
语速加快:“这密码对你意味着什么?对她又意味着什么?!”
姜翎垂着头,用沉默筑起围墙。
“密码的事我们稍后再说。”吴明霞无意与她僵持下去,“你画室的加湿机在哪?物流记录显示你收到了货。”
姜翎仍沉默着,眉心微蹙。
“扔了。”许久,她终于回答。
“扔哪里了?什么时候扔的?”冯悦大声问她,“我们目前正在黑水河和垃圾场搜查!”
“如果找不到,你就是故意销毁证据!”
“我就是在销毁证据。”姜翎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
“哦?”
“我用加湿机雾化了麻醉剂,自首前连同水杯扔进了河里。”
和他们推测的一样,果然是用加湿机进行了雾化。
吴明霞紧盯对方:“现在想起来了?”
“嗯。”
“既然你要自首,为什么要销毁证据?”
“最初想毁尸灭迹,”姜翎抬眼,“但程雪卿失踪必然有人追查,最终就选择了自首。”
“丢弃证据在前,报警在后。”
“你昨天为什么不交代?”
“记忆混乱,现在清醒了。”
吴明霞微微后仰:“法医确认是雾化吸入麻醉,为什么你没事?”
“程雪卿去洗手间时,我将麻醉剂注入加湿机启动后,就立即躲进了储藏室。”姜翎对答如流,“出来时她已经昏迷了。”
“我关掉加湿机,开新风换气,再拖她进储藏室进行注射。”
吴明霞目光锐利:“你在储藏室待了多久?”
“没看时间。”姜翎避开视线,“当时脑子很乱,在想些事情。”
“大概多久?想的什么?”
“几分十分钟吧。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动手后怎么办。”
冯悦亮出现场照片:“你把她拖进储藏室的?”
“是。”
“但现场没有拖行痕迹。”
“我清理过了。”姜翎语气平静,“用扫帚和拖布。”
解释也算合理,但…扫帚和拖布…真能清理那么干净吗?
吴明霞逼近:“为什么非要拖到储藏室?还特意摆成被雕塑拥抱的姿势?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那雕塑就叫《拥抱》。”
冯悦瞥向照片,雕塑僵硬地将双臂环在胸前,头垂着、手指蜷缩,分明更像禁锢。
不过张敏也说程雪卿依偎雕塑的样子,像被母亲抱着的孩子。
她抬起眼:“所以这是你的行为艺术?”
“对。”姜翎迎上她的目光。
“你回公寓后到出发前,这近四个小时里,你除了搜索杀人相关的信息,还做了什么?”吴明霞问。
“在犹豫?”她倾身,“还是在联系谁?你在公寓到底是怎么度过这几个小时的?”
“为什么不联系律师家属?你在保护谁?还是…受到了胁迫?”
她的目光定格在姜翎颈间的瘀痕:“这瘀青,是谁留下的?”
一连串逼问如同重击,姜翎双手抱头,声音支离破碎:“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姜翎急促的呼吸。
吴明霞气定神闲地抱胸等待。
当姜翎再次抬头时,她已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回家后一直在查资料,构思每个细节。”
“吴警官,谋划杀人很费神的。”
“没有人胁迫我,也不是为了保护谁。”
“我有罪,我也认罪,甘愿接受惩罚。”
“不联系家属,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说到淤青,她伸手在颈间重重一抓:“过敏,我自己挠的。”
“我前面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杀人了。”姜翎的声音在提及杀人时微微发颤,“我只求尽快审判,不要求轻判,也不想辩解。”
“从动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逃不掉。”
单向玻璃后,李锐低声问:“周队,她像在撒谎吗?”
周正平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在姜翎脸上。
多年刑侦生涯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这女人身上带着血腥气。
“不确定,”他缓缓吐字,“但不太像在撒谎。”
审讯室内,吴明霞同样在捕捉每一处细微反应,姜翎提及杀人时语气笃定,眼神没有闪躲。
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指向一个结论:她说的大概率是真话。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只剩下两个:她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以及真实的杀人动机。
吴明霞将装着Cartier手镯的物证袋再次推到姜翎面前。
“既然想赎罪,”她说,“就该坦白你和被害人的真实关系。”
“你昨天说你们没有特殊关系,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她身体微微前倾,“告诉我真相。”
姜翎的视线凝固在手镯上,眼神渐渐放空,仿佛坠入了遥远的回忆。
漫长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和她…曾是情人关系。”
最后四个字轻若蚊鸣。
吴明霞适时递过烟,语气转为温和:“我知道有些回忆很难面对,你可以慢慢说。”
姜翎不再抗拒,颤抖着手取出一支烟点燃。
淡蓝烟雾在审讯室缓缓飘散,她的目光越过吴明霞,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开始梳理那段尘封的往事。
“所以你们是亲密关系?”
姜翎默默点头。
单向玻璃后,李锐对周正平低语:“情杀或仇杀,动机能对上了。”
周正平点头,没说话,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
2030年的今天,即便是他这样的老顽固,也对这种关系见怪不怪。
只是,姜翎今天的供词看似填补了不少漏洞,但他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一丝违和感。
不过这感觉从何而来…一时难以捉摸。
审讯室内,吴明霞继续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姜翎深吸一口烟:“2019年,那时我还叫姜盼娣。”
烟雾中她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在星海娱乐做营销,说白了就是陪酒。程雪卿来消费点了我。”
“从那以后她就缠上我了。”
烟灰簌簌落下。
“为了我,她甚至入股了星海娱乐。2019年9月到2020年2月,她天天都来点我的台。”
这倒是解释得通了…姜翎大段的工作空白。
吴明霞低头翻阅程雪卿的司法记录,CLUAQUEEN酒吧伤人事件赫然在目。
这条记录至少说明两点:这位千金确实流连夜场,而且性格相当难缠。
姜翎继续:“2020年2月底,我实在受不了就辞职了。”
吴明霞打断她:“既然受不了,为什么拖了几个月才走?”
“没钱。老板怕我们跑路,每个月只发基本工资,提成要年底结算。”
“提前走,之前受的折磨都白费了。”
吴明霞抓住关键词:“折磨?具体指什么?”
“她当着朋友面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从就逼我喝酒。”
“怎么逼?你不喝会怎么样?”
“灌酒。我不喝,她就开除和我关系好的同事。”
“辞职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后来去了D市。直到9月1号,她拍下我的画,主办方介绍我们重逢。”
“她又开始纠缠?”
姜翎闭上眼:“她说必须回到她身边,否则就杀了我。”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大意是这样。我告诉她‘我如今已有爱人,不想纠缠’。”
“她怎么回应?”
“她说不会放过我,宁愿毁了我也不让我好过。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9月1号到14号,你们有过联系吗?”
“没有。”姜翎摇头,“直到14号晚上,我才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将永远活在恐慌里。”
“你打算怎么解决?”
“先劝她放手。如果她还要纠缠…”姜翎语气很轻,“那就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