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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030年10月1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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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专案组会议室
时间:2030年10月15日下午
人员:专案组全员、经侦科老杨
白板上贴满鑫诚助贷资金流向图,但关键箭头被红笔打叉。
惨白灯光从头顶泼下来,打在会议桌中央摊开的加密账本上。
李锐手指有些发僵,他移动激光笔,那个刺眼红点落在投影幕布意义不明的文字上,仿佛要把它烧穿。
“这几天,”他声音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经侦那边所有能调用的密码破译手段都试过了。”
“频率分析、符号替换、关联词库比对…甚至使用AI模型进行暴力穷举。”
“没用。这就是天书。”
“没有密钥,它们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
红点又移到旁边几张银行流水单上:“鑫诚助贷2021到2025年的所有对公账户流水,我们调取了。”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老杨把一厚摞装订好的文件摔在桌上,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压着无处发泄的憋闷:“清楚?清楚得让人绝望!”
“放款记录显示,资金确实是以装修贷的名义出去的,单笔金额卡得极其精准,完美避开了银行大额风控的阈值。”
“然后这些钱,”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用红笔标注了复杂箭头的报告,“就像水滴进了滚烫的沙子,瞬间消失。”
“它们通过至少三家注册地不同的皮包公司,进行碎片化转移和归集,最终汇入这个——”
他用手指重重戳向报告末尾一个加粗的账户名称。
H市昌荣环球绿源新材有限公司。
他又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H市方面的正式回复。”
“昌荣环球三年前就注销了。”
“银行账户清空、销户,操作记录显示是现金柜台办理,经办人身份信息…模糊不清。”
“一个空壳,一个幽灵。”
“资金通过多层空壳公司流转、最终汇入境外空壳公司,是洗钱犯罪的常见模式。”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更冷:“至于过水用的那几家皮包公司?”
“有几家注册在内地,但用的是租用的虚拟注册地址,实际经营场所查无此地。”
“有一家倒是有点实体,一个共享办公间的工位,月租八百,除前台登记,连张废纸都没留下。”
“法人?全他妈是傀儡。”
“还有更绝的,”老杨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诚鑫装饰,我们想追查它那些海量工程安装发票对应的真实采购和物流。”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翻到报告的关键页:“税务那边的记录显示,诚鑫在25年及之前开出的所有发票存根,在去年一次例行的过期档案集中清理中,依规销毁了。”
“依据《税收征管法》,发票存根联和登记簿保存五年。”
“五年!时间卡得刚刚好。”
“就在我们立案调查的半年前,这些关键纸面证据,就被合法地送进了碎纸机!”
“物流记录?关联的物流公司早倒闭了,原始单据销毁了。”
会议桌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李锐松开激光笔,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老杨又调出三张照片。
照片上的面孔都带着重病缠身的枯槁。
激光笔红点落在一个眼窝深陷、瘦得脱形的男人照片上:“陈洪涛,鑫诚第一任法人代表,21年3月签署的法人文件,地点是市肿瘤医院特护病房。”
他切换画面,一张盖着医院公章的病历记录特写出现。
“签署当日处于嗜睡昏睡期,间歇清醒,交流困难。”
红点移动到另一份公证处录像截图,男人双眼紧闭,头歪向一边。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戴着口罩的律师正握着他的手,在一份文件上按指纹。
“亲属坚称是其清醒时‘自愿授权’,代理律师所在律所22年因违规被吊销执照,其律师执业证系伪造,真实身份不明。”
红点下移,落在一个同样憔悴的老年女性照片上。
“王秀兰,第二任法人,22年1月接任。”
“签署变更文件时伴有中度认知功能障碍。”
画面切换,一份笔迹鉴定报告被放大。
“文件上的签名,经笔迹鉴定,非本人签署可能性极大。”
“签署由一名自称李姐的护工代办。”
“该人无任何社保、用工记录,真实身份无法核实。”
老杨一顿:“第三任法人谢志伟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在基本无民事行为能力状态下,由无法确认身份的‘远房侄子’代办,代理律师跟陈洪涛那个差不多的情况。”
“谢志伟于25年6月病逝。”
“鑫诚在此之前,资金已通过复杂路径完成转移,成为空壳。”
“从此注销。”
“诚鑫装饰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我就不放给你们看了。”
老杨关闭投影仪:“这就是他们精心构筑的法人防火墙。”
“操控行将就木、意识不清的重症病人,在‘合法’代理人‘协助’下完成文件签署。”
“人一死,线就断。”
“亲属统一口径‘自愿’,代理律师全是幽灵。”
“我们明知道有问题,但民事行为能力的瑕疵在当事人死亡后,几乎无法被有效推翻和追溯。”
周正平沉默地敲落一截烟灰,看向老杨:“对借款人的调查呢?”
“共计联系目标名单三十二人。”老杨闷声。
“有高校领导、三甲医院专家、国企高管…都是年收入过百万,有家有口有地位的人。”
“全是精心筛选出来的‘优质客户’,因为他们怕,怕身败名裂、怕丢官罢职、怕家庭破碎。”
“其中二十九人明确拒绝配合调查,以个人隐私、无时间为由,或直接拒接电话。”
“有一个某部委干部,干脆直接求我们别查。”
“剩下三人通过律师向我们提交了《精神障碍诊断证明书》,声称当事人因精神创伤,目前无法正常沟通,不具备做证能力。”
“律师同时发出警告,要求警方停止‘骚扰’。”
老杨说完,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冯悦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正平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又积了一截。
“完全有理由怀疑,林砺他们拿合法的贷款合同当幌子,行敲诈勒索之实。”老杨继续说。
“那些钱,根本就不是什么装修款,是买他们闭嘴、买他们前途、买他们稳定生活的封口费。”
老杨说着揉了揉眉心:“但从现有证据链来看…我们无法突破。”
“时间节点卡得正好,关键证据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已自然死亡。”
“法人变更、资金转移、公司注销,表面程序合法合规。”
“指向林砺个人涉及经济犯罪的直接证据…为零。”
“我们…无法仅凭有待破译的加密账本和关联分析,就对她提出正式指控。”
“法律,需要的是铁证。”
“铁证…”周正平喃喃重复,“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这群披着合法外衣的…”
“好一个无痕!好一个完美!”
李锐太阳穴突突直跳:“林在大学期间,还拿过国家一等奖学金。”
“顶尖学府的高材生,聪明才智就用来干这个?”
“全都用在怎么钻《小额贷款公司管理办法》的空子?”
“用在利用程序漏洞,把吸血管道伪装成合法金融产品上了吗?”
吴明霞唏嘘:“她的知识、她的头脑,全成了犯罪工具。”
冯悦冷笑:“善石还是连续三年的纳税信用A级企业。”
“这种人,太懂法,也太擅长钻法律空子,洗白、包装。”
周正平掸了掸烟灰:“言而总之一句话:心术不正,知识越多越反动。”
老杨叹了口气,望向周正平,声音沉下来:“周队,账本的事我们会尽力去查。”
“但是,调查此案件耗时长、成本高、依赖跨区域乃至国际协作,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别抱太大希望。”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正平阴沉着脸,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建议扩大调查范围,那三十二个人不配合,就去找更多的人,他们总能透露一些碎片信息。”他终于开口。
“我就不信,真能这么滴水不漏。”
“他们做过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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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走廊上,周正平把冯悦和陆蔓蔓单独留了下来。
“你们两个准备好没得?明天去R市出差。”他吐出一口烟。
“嗯!”俩人双双点头。
“等回R市,周队、冯姐,你们一定要去吃我爸做的蹄花儿哦。”陆蔓蔓看出他们俩心情不好,试图通过闲聊驱散压抑。
“冯姐你肯定爱吃,”陆蔓蔓仰起脸笑,“我们家油海椒可香、可好吃了。”
“嗯,好。”冯悦揉了揉陆蔓蔓脑袋,语气柔和。
周正平点头:“要得。”
“不过,”他拉回正题,语气严肃,“我们这次任务很重,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陈浩那边的物证鉴定结果出来了,那个木制件上的陈旧血迹与陈老幺的DNA比对不符。”
他皱眉:“这意味到我们手头唯一的实物证据链断了。”
“只凭视频,钉不死林、姜两个人。”
“R市之行,现在成了背水一战。”
冯悦和陆蔓蔓同时抬起头,眼神一紧。
“好了,走去吃晚饭嘛。”周正平缓和了语气,掐灭烟头。
三人沉默朝着食堂走去,正好撞上同样去食堂的张敏。
张敏亲热地揽着冯悦的胳膊:“悦悦这是咋个咯?这小脸臭的。”
冯悦挣扎了一下,没能把胳膊从张敏怀中抽出来。
“对了,”张敏突然想起一茬,“林砺在做入所体检的时候。”
“她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纹身。”
“有她妈和姜翎的名字,她妈名字旁边还有生卒年月日。”
“嗯?”冯悦一挑眉,“意思是这两个都是她放在心上的人?”
张敏点头:“应该是。”
陆蔓蔓皱眉:“林、姜会见的时候,林的情绪也很激动。”
“我感觉她只有在姜面前,才有一点活人的感觉。”
“之前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冯悦说着摇了摇头。
中途加入的吴明霞接过话:“她们之间感情很复杂,后期说不定会成为审讯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