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45、昭华篇（17） 出门半年家

　　来到昭华九个月之后，这个世界终于在吴瑛的计划下走上正轨。

　　下界势力，除了魔宫直辖五城，其他所有地盘都在逐步被“新盟”拿下。由云清宗、妖族、无名旧部、反抗军联合的全新结盟，被世人简称为新盟。

　　云清宗是新盟牵头者，是旗帜、领袖，而林路成了新盟最核心的人物。

　　在吴瑛的推波助澜下，她被塑造成一种象征：为昭华带来救世力量的引路人。

　　时至今日，只有少数新盟核心人员，才知道吴瑛一行的身份、真实面目，以及拯救昭华的具体计划。

　　这其中就有沈明雪。

　　过去三个月，她一直在跟异界外援妖族胡三搭档，胡三施幻术，她配合设阵，用最少的力量限制住反抗势力。

　　天玑、玄明、神机阁的元婴修士出现在战场上后，上界宗门逐渐知道元婴修士会被控制成为背刺的刀，到后来各宗门留在下界势力范围的只有金丹、筑基修士。

　　没有宗门敢把元婴修士放在下界，等着被攻破，然后让他们成为傀儡。

　　他们或逃回无名城，或逃回宗门领地，龟缩起来，起码东方仙门暂时还是安全的。

　　*

　　现在她们进攻的这座城就是如此，只有金丹和筑基修士，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沈明雪看着那些臣服的元婴修士忙着将俘虏修为化为己用，忧心地皱起眉头。

　　“那些元婴的修为，很多已至后期。如果放任他们这样修炼下去，突破化神境，是迟早的事。”沈明雪将心中的忧虑脱口而出。

　　胡三闻言，赤瞳似笑非笑：“所以呢？”

　　沈明雪直视她：“元婴禁制对化神修士无效。一旦他们突破，束缚消失，这些被迫臣服的刀，很可能会调转刀锋，刺向新盟。”

　　这不是杞人忧天。

　　这段时日以来，沈明雪清晰看到那些元婴修士眼中的情绪，不是忠诚、认同，而是恐惧之下的屈从，利益权衡后的妥协。

　　如果元婴禁制失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为新盟卖命？二度叛变，背刺新盟，并非不可能。

　　胡三眼中一动，忽然问道：“你觉得，吴瑛是什么样的人？”

　　沈明雪回忆起那个在朱卫见过几面的女子，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修为痕迹。但林路说，她是新盟最大底牌和最强后盾。

　　下界势力被新盟占领大半后，吴瑛就一直居于后方，留在函谷，将重心放在了未来学院。她没怎么接触过吴瑛，自从上了战场，就更没机会。

　　沈明雪说出了林路对吴瑛最多的一个评价：“强大。”

　　“还有呢？”胡三继续追问。

　　“聪明、冷静，好像一切事情的发展、甚至意外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那你觉得，她会想不到，那些被迫臣服的元婴修士，可能突破化神，然后二度反叛吗？”胡三笑得风情万种。

　　沈明雪怔住。

　　“这些元婴修士就算进入化神，也不会比鬼厉强，吴瑛可是十八岁就孤身镇压鬼厉了。”她言语中全是对吴瑛的推崇和炫耀。

　　“哦，鬼厉你可能不认识，不过换算过来，就是比少华弱那么些的怪物。”

　　胡三神色骄傲地看向沈明雪：“你觉得，那些元婴，哪怕真突破了化神，能比小号魔头更强？”

　　沈明雪说不出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林路请来的外援认知，可能还不够深刻。

　　“那些元婴，只是工具，听话就留着用，不听话就扔掉。”

　　胡三回头看了眼那些臣服的修士，眼神慵懒而随意：“如果他们以为突破元婴，就可以不用听话，那可太小看吴瑛了。”

　　*

　　战场进入尾声，妖族接管了城防，云清宗弟子接管了行政，木七进驻了医馆。

　　胡三看了看城内的云清宗弟子，又看向沈明雪，眼中疑惑明显。

　　“怎么了？”沈明雪被盯得不好意思。

　　胡三懒懒开口：“就是好奇，你怎么跟其他云清宗弟子不一样？”

　　“哦，因为我跟人打交道时脾气太差，林路就同意把我调上战场。”沈明雪会心一笑，“当然，还是对战适合我。”

　　胡三了然，原来是严重偏科的暴力修士一枚。

　　“走吧，回去了。我都开始想家里的床了。”胡三转身，御空而行。

　　跟着胡三搭档的几个月，沈明雪听她说了不少他们家乡的事，让她隐隐有些向往，此刻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等昭华平定，我能有机会去你们家乡看看么？”

　　声音轻的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胡三回头看向她，眼中有明显的错愕——她听到了。

　　沈明雪忽然有一点后悔，这个问题，太唐突。

　　胡三眉头微皱，心中纠结，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她想直接回：不行。

　　——除非有时空乱流恰好出现，恰好目的地是地球。否则，通过非法渠道将小世界的居民带离，一旦被发现，就算是吴瑛，也得进隐管局喝茶。

　　这是华一在不久前提点过她和木七的，在昭华的日子接近尾声，跟昭华原住民的同进退、共作战，产生情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他们终究要离开，必须要恪守界限，保持距离。不要让这里的人或妖，生出不必要的幻想和期望。

　　不过看到沈明雪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忽然说不出话，眼神飘忽闪躲。

　　“这个……我不懂，要不你还是去问吴瑛吧。”

　　沈明雪听懂了。

　　那瞬间的错愕，回避的眼神，委婉的措辞，都在告诉她：不行。

　　不行，不可能，别抱希望。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笑着跟上。

　　*

　　至此，下界所有宗门势力都被攻破，消息很快传回朱卫和函谷。

　　林路居朱卫，吴瑛居函谷。吴瑛听完汇报，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玄。

　　自从加速反攻上界宗门势力，吴瑛就把陈玄从函谷牢里放了出来，态度温柔：“司辰宗并没有在下界犯过事，我不会针对你跟岳兆。”

　　陈玄刚从幻梦中苏醒过来，脑子还有些迷糊，他当时只觉得吴瑛笑得很亲切。

　　“我只需要你回无名城，去策反你师父，让他说服那些跟司辰宗一样的宗门，放弃魔宫，与我们结盟。”

　　陈玄脑子瞬间清醒。策反？结盟？他怎么可能做。

　　“你休想！做梦！”陈玄强势拒绝。

　　然后，他就被软禁了，眼睁睁看着上界宗门在半年内节节败退，却无能为力。

　　吴瑛没有杀他，只是让他看着，这个无声冒出来的新盟如何攻占一座城又一座城，上界如何失势，魔主在人界的根基如何崩塌。

　　直到六个月后的现在，最后一座城池被新盟拿下。

　　吴瑛看着陈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现在，你还拒绝回去说服你师父和其他宗门吗？”

　　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那些跟司辰宗一样不参与下界争斗的宗门，恐怕此刻巴不得能给新盟示好的机会。他回去根本无需策反，只需递话。

　　陈玄没有回答，他脸上的麻木和沉默，已是回答。

　　“明天我会放你们一行离开，”吴瑛再次开口，“替我给你师父和其他宗门带句话：无名城已经不是庇护所。想活，就离开。想死，就留下。”

　　*

　　离开海底之后，少华继续踏上了寻找最后一处缺失阵法的旅程。很快，阵法的一角被补齐，那时正直盛夏，六月初。

　　补全的刹那，他只觉空虚，一个支撑他前进的目标就此迎来终结。

　　他已经知道了一直想寻求的真相，现实天翻地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昭华。他走过那些被新盟占领、治理，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劳作的农人会朝他友善点头，玩耍的孩童会好奇地打量他。

　　七月，经过一个卖瓜茶棚时，老妪摊主给他递了一碗清水。

　　“赶路的，停下来，喝口水吧。”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碗中清水映出他的模样：风霜披身，眼窝深陷，面容邋遢，像个流浪汉。

　　很快碗中景象变成了当初他跟无名经过遭旱灾的村子，为村民引来地下水源后村民拜谢的景象。

　　有个孩子也是这样给无名递来一碗水，眼睛亮晶晶地说：“仙人喝水。”

　　无名接过碗，递给自己：“你先尝尝。”

　　记忆与现实重叠。当年给自己递水的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少华眼含痛苦，一饮而尽，将碗递回，一句话也没说，继续赶路。

　　“真是个怪人——”老妪嘟囔着，她刚回身，发现椅子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片金叶子。

　　*

　　几天后，他走到了函谷，这是他第一次接近大城。

　　函谷城外的村落人口在几个月前就从朱卫迁了回来，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有旧势力匪兵侵袭，云清宗的新政策让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土地。

　　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所有人看见他经过，会有短暂的好奇和打量，很快又投入自己的劳作中。

　　直到他走到城门几百丈外，某个嗅觉敏锐的妖族眼神大变，羽族哨兵从高空降落，喊道：“警戒！”

　　少华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但百年统治积累的存在感，像无形的力量，让拥有强大感知力的妖族如临大敌。

　　城门迅速关闭，护城法阵亮起，羽族拉弓上弦。

　　箭在弦上之际，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头。看到那道蓝色身影，所有妖族如临大赦，齐齐喊道：“妖主！”

　　华一今天依旧穿着隐管局的制服，居高临下地看着百丈外的少华。

　　她抬手，示意那些紧张的妖兵放下戒备，守军们如释重负，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华一从城头跃下，她走到距离少华十丈处停住，双臂环抱，挑眉，语气平静的像在问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华无声地看着她，从那身衣服看到那张脸，再看到那双充斥着陌生的冷静与疏离的眼。

　　然后，他缓缓开口：“云起？”

　　他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华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复：“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华沉默。许久，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坦白的回答让华一愣了愣。

　　她开始认真打量少华，灰袍披身，发丝凌乱，胡子拉碴，眼神空洞。乍看之下，像个迷路的人，看外形根本无法将他与魔宫之主联系起来。

　　与华一印象中那个沉默、执着，但眼底还有光与火的人，判若两人。

　　华一嘴角微扬，平静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华像没听见，喃喃自语：“你回来了，慕飞宇也回来了……唯独他，不会再回来。”

　　他忽然痴痴笑起来，近乎癫狂。那笑声，让城墙上的妖族守军脸色发白。

　　华一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等他笑到声音渐无之后，才平静地问：

　　“你去过那片海底了？”

　　笑声戛然而止。

　　少华盯着她，海底的记忆闪回，发现真相的情绪再现。他周身魔气四溢，空气骤冷，刚刚明亮的天色忽然暗淡下来。

　　华一从他的反应明白了什么，坦然自若，嘴角扯出嘲讽十足的笑：

　　“少华，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以前像个疯子，如今像个傻子，一个毫无自我，将自己的全部意义寄托在无名身上的空心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刺激着已然魔怔的少华：“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当年无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他还会不会把昭华交给你。”

　　“住口！！！”

　　少华双目彻底变成赤红一片，魔气如火山爆发。天空在刹那间变成可怖的血色，大地震动，城墙摇晃，仿佛只要一念，他就能将整座函谷城从地图上抹去。

　　护城大阵出现裂痕，妖族守卫不可抑制地开始恐慌，有些甚至现出部分原型。

　　华一挥手，暗淡猩红之中出现不合时宜的光幕，其中显现无名的模样，他正静静躺着，不知在何处。

　　她盯着少华血红的眼睛：“有人在无名城等你。”

　　爆发的魔气骤然停歇，疯狂、暴怒的气息瞬间收回，天空中的血色褪去。

　　少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化作一道白虹，撕裂云层，朝着无名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少华回到了无名城。

　　他站在城外，模样已经不再颓废。眼前还是熟悉的城墙、门楼，魔宫之上的血色天空依旧，一切都和七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整座城，都太安静了。

　　他缓缓走进城，往日仙乐飘飘、热闹非凡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路过各个宗门设在无名城的仙邸别院，门大敞开着，里面无人，隐约可见翻倒的桌椅、盆景、飞扬的纸张，甚至有宗门牌匾从门楣上落下，上面印着杂乱而清晰的脚印。

　　天玑、玄明、神机、东华、青岚……那些他记得或不记得名字的门派府邸，都是一副人去楼空的逃难景象。

　　整座无名城，都空了。城里的人，都没了。

　　最后，他走到了处理日常事务的大殿门口，那里还有人，守卫是司辰宗的弟子，约二十人，由陈玄带队。他们看见少华出现，齐齐跪地，头低垂着，恭敬而颤抖地喊着“尊上”。

　　少华没有去看他们，抬眼望向了独自站在殿中的人——司辰宗主岳兆。他神色恭敬，站得挺直，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少华走到上位，坐下，看着台下的人，冷冷吐出两个字：“解释。”

　　岳兆抬眸直视少华，他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类似于解脱的平静。

　　“在慕飞宇现身之前十几天，征稽司曾上报过一份报告，西境边界出现了一对人、妖混杂的队伍，其中有个女子实力深不可测。我便派陈玄带人下界调查。后来妖族袭击三门派，陈玄被囚，直到二十天前，他才回到无名城。”

　　“重点。”少华语气平静，但岳兆明显听出他口中的不耐。

　　“那一行是云清宗弟子林路请来的外援，为首的女子叫吴瑛，是个拥有规则之力的修士。她在暗、林路在明，联合了西境妖族、函谷三城以及各地反抗军据点，夺取上界宗门势力，设立函谷城未来学院，在攻占区推行三级行政体系，治理各地民生和军队。”

　　岳兆总结道：“昭华所有改变都是因她而起。”

　　“包括无名城？”少华单手撑头，语气疑惑。

　　“是的，包括无名城。”

　　仿佛已经知道上界到了穷途末路，岳兆没有了以前面对少华的卑微。

　　“陈玄被囚禁在函谷大半年，见证了吴瑛在昭华推行的所有计划。二十天前他被放出来，吴瑛让他给我和在下界没有势力的其他宗门带句忠告。”

　　少华问道：“什么忠告？”

　　“她说，”岳兆顿了顿，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无名城已经不是庇护所。想活，就离开。想死，就留下。”

　　少华没有反应。

　　岳兆继续道：“陈玄回来之后，我自作主张，将这句话转告给了与司辰宗一样的宗门。”

　　说完，大殿陷入漫长的死寂。

　　许久，少华的声音才传来：“所以，所有宗门就都离开了？”

　　“一开始只是青岚、东华这些宗门，撤回仙门领地。”岳兆声音低低的，“后来那些失去下界势力的宗门看出端倪，也跟着走了。”

　　“现在还在城里的，除了司辰宗，只剩魔宫所属，以及一些无处可去、心存侥幸的修士。”

　　少华听完，轻笑一声：“所以，现在连你，也要走了？”

　　岳兆沉默，他深深鞠躬，上前，将吴瑛一行的所有卷宗、调查记录，放到了少华面前，恭敬道：“这是吴瑛一行的所有资料，以及我最后的谏言——望尊上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

　　徒留少华在原地，看着岳兆带着陈玄一行，渐行渐远。

　　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震怒。只是忽然觉得，或许这百年，都是一场荒唐大梦。

　　殿外，是梦醒的新世界，喧嚣炽热。

　　殿内，是梦中的旧沉疴，孤寂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