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星弥浅纪

8、猜灯谜 你的出现。

　　缘知县的夜晚，星河璀璨，五彩斑斓的烟火点燃了这座城的脉搏。
　　人们由衷地庆祝着另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永康帝的圣旨与漠沙兄妹的彩虹粉相比，更似一场及时雨。
　　它赋予了墨绝念至高无上的权力，同时也下了召京回城的指令。

　　契务司隶属永康帝的私人部下，不受传统的官职约束。
　　总监是外出任务专属职位，相当于见人如见圣，可以不论官位大小帮皇帝处理任何事件。

　　若有朝烟本以为墨绝念如此痛恨皇室，是不会跪下接旨谢恩，但结果恰恰出乎她的意料。

　　前世，墨将军战功赫赫，为大渊立下汗马功劳，连父皇都特许他不用行跪拜礼。
　　但今生，他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违反个人准则。

　　若有朝烟想了许多阴谋论，却怎么也没想到。
　　墨绝念自愿放下所有理念，做的种种，都是为了她。
　　那个拥有一腔热血的理想主义者，背后当然需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犬。

　　这些事，如果若有朝烟不问，墨绝念定然是不会说的。
　　如果她真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每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当若有朝烟为他研墨和沏好热茶，再不然是为他添炭取暖。
　　在她一声声客气又礼貌的道谢中。
　　墨绝念覆满爱意的眼神或许早将他赤裸的本心暴露无遗。

　　只可惜，这一切的暗号若有朝烟未能收到。
　　他们夫妻之间，还需要拿到各自上锁的钥匙，方能永结同心。

　　在衙门前的闹剧，彻底让他们两人名声大噪。
　　百姓们每日天不亮都已经排好队来感谢，不过都被他们一一婉拒了。

　　通常墨绝念都在官署处理公务，前缘知县官府留下的百余桩贪污受贿罪，以及他大儿子多次强抢民女疑点重重的失踪案。
　　桩桩件件，都靠墨绝念日夜挑灯审查。
　　尽管有古恩，也就是花儿爱慕的那位穷书生从旁协助，剥削百姓十二年来的债也没有那么好清算。

　　若有朝烟自然提出帮他一起处理案件。
　　毕竟跟在父皇身侧相伴多年，她自然是懂一些情况该如何判决的。

　　可墨绝念坚决拒绝她的请求，反而交给她更棘手的任务。
　　那就是帮助花儿以及其他被官二代纳进门的少女们，开导心结，走出阴霾。

　　此事若有朝烟来说，压力不容小觑。
　　她虽然有同情心，懂得该如何安慰人。

　　可每日面对常年受到欺凌的少女们，打骂虐待早就习以为常。
　　有些女子会专门问若有朝烟官二代此刻在哪，求着要见他。

　　官二代犯的罪行远不及他爹深，但谁让他惹了墨绝念。
　　要不是若有朝烟拦着，估计是头一个就被斩首示众的恶人。
　　但也不能怪罪这些女子，这已经是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一时半会是纠正不了的。

　　好在花儿被强制驯服的时间也不长，在那短短两日内，拼死抗争，把嗓子都喊哑了。

　　剩下的日子便是养好嗓子还有和古恩腻歪在一块。
　　比若有朝烟和墨绝念更像是一对新婚夫妻。

　　根据古恩自己的说法，他祖籍是苍渡人，生在一个偏远的农村里。
　　十年寒窗苦读想要改变家境，于是他投奔远房亲戚来到缘知县赶考。
　　谁知古恩的远房亲戚早就销声匿迹，却意外促成了他与花儿的私定终身。

　　两对相似却又迥异的夫妻，都在各司其职处理好缘知县遗留下的烂摊子。

　　若有朝烟一遍遍根据这些失败案例，重新疏导少女们心结的过程中。
　　她多次潸然泪下，为她们悲痛的经历，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深深的厌恶。

　　若有朝烟再次对自己保国的理念产生动摇。
　　倘若这个国家早已千疮百孔，内部腐烂不堪，那么，这一切都还值得么？

　　前世的自焚殉国，仿佛并不是在歌颂她的勇敢，仅仅是在嘲讽着她，与一个腐败的帝国一同与烈火消失殆尽。

　　老天给若有朝烟重活一次的理由，从来不是让她成为先知者提前预判历史的进展。
　　而是让她去赎罪，去救赎，去解放这个王朝。
　　这一切的前提，都说因为若有朝烟还深爱着大渊和子民。

　　*

　　回京的日子迫在眉睫，墨绝念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
　　而若有朝烟这边虽说进度很慢，也在慢慢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今夜是缘知县为送行他们和一并祝新官古恩上任的特别举办的庆典。

　　天色才刚泼上墨，无数轮烟火跟放不完似的冉冉升起，他们办公的屋子里都不用点灯。

　　与墨绝念成亲都过去两月，两人的相处谈不上多甜蜜。
　　起码在外人眼里，称得上相敬如宾。

　　“墨绝念，今夜可要一起去游街？”
　　若有朝烟在烟火的照映下，影子由小渐大，一闪一闪地出现在他的背后，将他执起的毛笔抽开。

　　“花儿说，你我这一月都泡在官府里，再不出去走动，这身上啊，都发霉了。”

　　闻言，他略微侧身抬头，两人位置极近，加上若有朝烟又是弓下腰，于是两人不可避免地有了肢体接触。

　　墨绝念挺拔的鼻尖轻扫过她的下颌，炙热的鼻息喷薄在肌肤上，散发的热气中混着烟火味但又带着他专属的味道。
　　是那吸收雪山千年的日月精华，才化作的水，带有轻微的寒意，却又通过体温慢慢蒸发散出来的湿雾。
　　轻轻便能让若有朝烟干燥的肌肤变为清爽。

　　墨绝念闭上眼，捏住人中往上提了提。
　　她趁机拉开他们之间暧昧的距离，不自然咳嗽几声，耳尖不知觉红了大半。

　　“那我们便走吧？”墨绝念起身，伸出沾了墨汁的手邀请她。
　　若有朝烟犹豫着探出半只手，她只是想客套客套，尽到妻子的职责。
　　没料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见她迟迟不搭上墨绝念的手，他主动又往前伸过去，一把拽着她的手腕离开官府。

　　“哎！”若有朝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被墨绝念拽走，脸上已经没有表情管理。
　　她又想起这几日与墨绝念的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头或许早就对他有所改观。

　　若有朝烟终于露出跨越两世最纯真的笑容。

　　对墨绝念今世所做的，无论是苍渡之战的胜利，或是治水救村等等诸如此类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她抱有感恩之意，“墨绝念，谢谢你。”
　　“嗯，为何谢我？”墨绝念步伐放缓。

　　若有朝烟手指攀附进他的掌心，回手反握着他，“谢谢你的出现。”
　　“那我也谢谢你。”墨绝念顺势地将手指与她交叉在一块，牢牢牵住。

　　“嗯——”她学着墨绝念的腔调，却故意把尾音拖长，两人握紧的手上下摆动，“为何，谢我？”

　　“谢谢你的再次出现。”

　　两人摆动的手在空中划过半圆。

　　若有朝烟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也不自在地松开，自己重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暴露了。

　　“五岁你随永康帝南巡路经此地，或许我们，以前也曾在缘知县相见过。”见她支吾半天，墨绝念重新握紧她的手，补充道。

　　“嗯嗯，这样也算故地重游了。”若有朝烟脑筋转得快，立马接住话茬往下走。

　　在她看不见的领路前头，墨绝念也低下头露出一抹纯朴的笑意，“如此，甚好。”

　　*

　　夜市的热闹是与之前不能比拟的。
　　若有朝烟一会东看西看，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在人潮汹涌的街道，这次换成她在前头几乎是拉着墨绝念在漫无目的地跑。
　　身后的他面对若有朝烟描述的景色，偶尔会以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淡淡嗯一声，或者是单纯嘴角轻微上扬来回应。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三声敲响铜锣声。

　　“瞧一瞧，看一看啦——
　　本届猜灯谜大赛即将开场，所有参赛手均答对即可获得花灯，数量有限，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咧——”

　　“墨绝念，那边好像有好玩的！”
　　若有朝烟回过头，想拽着他那边赶去，无奈实在拽不动，索性放手往前头跑了。

　　“慢些。”墨绝念的那双长腿总算舍得迈开步子，但有一批横着人阻挡住他们之间的距离，“烟离，小心，看……”

　　忽然，一个裹着黑衣，身形与墨绝念类似的人逆行撞到他的肩头。
　　他嘴里的“路”字还没吐出来。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视线交汇。
　　那双阴冷的红色瞳孔，墨绝念感觉在哪见过，却似乎对应不上那个人。

　　“怎么了？你方才对我说什么——”若有朝烟回头停下，挥手招呼着墨绝念过来。

　　撞他的黑衣人也没有一句道歉，已经随着人群消失。

　　墨绝念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看去，那边人迹罕迹，是一条暗巷。

　　他几步跨到若有朝烟的身侧，淡定答复道：“无事。”

　　铜锣声再次响起。
　　墨绝念又一步三回头地望去。

　　若有朝烟察觉到不对劲，咬紧嘴唇询问道，“可是遇到了熟人？”
　　墨绝念摇头，扶住她的肩膀往前走，“不，兴许是我看错了。”

　　*

　　暗巷，一个连月光都难以照射到的地方。
　　一个胸前直直插着一把匕首的人正血淋淋躺倒在墙头下的血泊中。
　　他按住胸口也难掩粗气重重喘息，面前站着两个入侵者，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手臂上缠绕着蛇，正发出“丝”的声音，朝他吐着信子。

　　云层拨开迷雾，一轮半月斜着照进来。
　　小麦的肤色泛起银光，将他们异族人的面容分割成一暗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