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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拜师记(三) 最终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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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空幽处,月影扰人心。
酒香知迷情,醉不在人间。
月亮拉长影子,小男孩挥舞着桃木剑,自晚饭后一刻不停地训练。
不远处比脚步更加逼近的,是那股带着醇厚的酒香,正朝他漫不经心走来。
“抱歉啊,小徒弟。”禹烨换了一身新衣衫,照例裹得严实,豪饮一杯酒下肚。
转眼间,他又满上一杯,脸颊泛红,似醉非醉,将酒递给了小男孩,“这次是为师的错。”
“呵,这还差不多。”小男孩潇洒收起桃木剑背到身后,一转身面对师父伸在半空的手,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风一吹,那股酒味迫使他不满地拧起粗眉。
小男孩无奈只得忍受着,身体却很诚实,婉拒了师父的歉礼。
禹烨见状也不觉得自己做错,全当孩子有点逆反心理,一口闷下那杯酒,这下发冷的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
“师父你中午那番话,说你的孩子……”小男孩试探性问道。
“哦?”禹烨对此感到有点意外,却又认为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一大帮子人没一个与小男孩同龄,想必一定很孤单。
就像他那般,得知自己还有个双子弟弟,生理上抑制不住地好奇与惊喜。
小男孩平时开口如金,可每一次对话都直戳他心窝子。
“你……你怎么不去接他们?”
“难道你也抛弃了他们?”
“……”
“我的好徒儿啊,虽然从为师嘴里讲出来,你或许不信。”禹烨将最外层的貂裘解下来披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顺势在他旁边席地而坐,暗暗道:“实际上……”
“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这远超于小男孩设想的种种答案。
在空气凝固的那几秒里,他在心中编排的回答挂在嘴边只剩下最直白的四个字。
“对不起啊。”
不觉间,禹烨品尝着酒壶最后一滴佳酿,略有生疏之意朝小男孩摆摆手,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道:“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他们身处皇宫内,可能也是在危险中最大的保护。”
小男孩歪着脑袋蹲下,宽大的貂裘塌在地面,他困惑地眨巴着清澈的黑眸,“皇宫很危险吗?”
“嗯。”禹烨又上手替他系紧衣领。
除此之外,便不愿再多说些什么。
小男孩扯了扯被勒到脖子的衣领,站起身叉着腰,义正言辞说道:“那我不去了。”
此话一出,禹烨的酒已醒大半,揪着他的衣领拼命晃动,就差没把他像拎兔子一样拎在半空中。
“等等,你说你要去哪?!”
小男孩上手按住突然发疯的师父,在两人拉扯中,挤出一句话,“叔伯与我说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要入仕。”
禹烨缓缓松开他的衣领,这下酒真是彻底醒了。
转身想去再喝点,仰头半天才想起酒早已经没了。
在小男孩眨巴着眼睛注视下,禹烨索性将酒壶随手一扔。
洁白的瓷器碎落满地,铺在月光下将他整个人分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禹烨微凉的指尖抵在小男孩额头上,语气凶狠。
“你以后少跟叔伯问东问西的!”
“最好别跟他来往了!”
“好。”小男孩点头一口答应,此刻只想享受着能被师父在意的感受。
“那师父你能教……”他还是勇敢迈出了第一步。
只可惜他的师父永远是个半吊子的庸医。不靠谱的公子哥。
禹烨抹了一把脸上冒出的热汗,打道回府去找‘叔伯’好好聊一聊小男孩“入仕”一事。
小男孩始终慢他五步,无声无息跟在他后头。
直到帐篷从里头拉好,传来两道轻微的议论声变为另一道沙哑男音的嘶吼。
没一会,帐篷从里头拉开。
叔伯清咳几声企图掩盖方才的噪音,又觉得不妥,于是别扭地扭过身子背对着众人。
蜡烛的火光闪烁不安,小男孩乖巧守在帐篷外,一等师父出来,立即就跳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禹烨摸了摸他有些分叉卷毛的小脑袋,对他发言却又不止说给他听,“对了,师父要出趟远门去治病,年前就不回来了。”
“……”
“好。”
小男孩到底没能学精师父的嘴皮子功夫。
*
“这便是师父所说的,出趟‘远门治病’么?”
小男孩双手叉腰,靠在暗道门口,堵住了前往尽头的禹烨。
“咳咳……”
“你快跟上来,我带你四处看看。”
禹烨想搪塞过去,丝毫不想知道小男孩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通道就藏在这口还没打好的井底。
全当是好心的“叔伯”又给他泄密了。
“我是闻到了,你的气味压根没有出村子。”小男孩好像有心灵感应,接着补充道:“是你叫我远离叔伯的。”
禹烨木愣地点头,身体表现得不在意,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小男孩朝里面走,心底却暗自记下来小男孩异于常人的天赋。
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沉重的双门低吟着向两端挪动,上头的沙土掉落在他肩头,里头不亮的光隐约照射出门上的彩色绘画。
但小男孩此时全然被前头另一座庞然大物吸引住全部目光,不禁发出感叹,“好巨大的石像。”
他三步并作两步,仰头走到巨石像跟前。
由于身高差,他看不清巨像更具体的容貌,只隐约看出这是一尊女石像。
做工精细,成色油光,像是刚雕刻好没多久,又像是每天精心擦拭过的痕迹。
“这是师父一人完成的吗?”他完全忘记自己跟踪师父讨要说法的目的,脑子里只剩下该死的好奇心。
“自然!”禹烨拍拍胸脯,仰首挺胸别提多得意,随后再会耍嘴皮子也不可能把一个快有一个酒楼高的巨像说成是自己造的。
总不能说实话,是自己梦到这里有,结果真存在的梦话吧?
“……不是。”禹烨摆摆手,否认这完美的杰作出自他手。
他顶多是每天来这里擦一遍身高能触及到的位置,以及再往边上填充些其他小玩意。
禹烨耸耸肩,一副小男孩爱信不信的语气,“碰巧发现的罢了。”
小男孩自然没信全部,但也渐渐对这里从好奇转变为警惕。
一改刚才懵懂无知的孩童形态,眼珠围绕着这里打转,随后落回师父的身上。
禹烨正在石像边上捣鼓什么,咔哒一声,就蹦出来一个暗格,“喏,你看只要把这个笛子放进去……”
他随手抓起泥土捏出笛子的形态,演示着本该正确进入的方式。
小男孩却不管这些,朝着光源走过去,发现这里是个天然洞穴,外头是一处山崖,别的不多,就石头多。
他挑了一个最趁手,在师父还沉浸在捏泥土的时候,一气呵成,将石头高举头顶,眼看着就要重重往下砸。
“别别别,我的小祖宗!”禹烨踉跄起身,用身体挡住小男孩的目标,扯红了脖子讲道:“这个机关是我的心血!”
不过离完美竣工还差点时日。
其实真正让小男孩相信师父这急赤白脸的说辞是在暗格边上刻上的文字。
尽管他依然看不懂含义,可认出来字迹与银剑和布条上的一致。
小男孩绑着钩索跟随师父一起往暗格下打开的更深一层密室走去。
脚底终于沾地的一刹那,他发出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好黑,水倒是不深。”
“这个叫……阿嚏!”禹烨解开两人腰带上的绳索,冰凉的水瞬间湿了他的裤腿。
小男孩注意力全在漂流到自己脚踝上的花朵,用指腹轻轻按下了花瓣,“这花名字真古怪。”
“不,此花叫兰荧莲。”禹烨把花从低浅的水中捞起来,捧在手心里,“夏日全盛时,会开出幽冥的蓝光。”
正值冬日,兰荧莲在黑暗里也发不出一丝微光,就如同他可笑的半辈子。
“这是落雪最思念家乡的花朵。”他将兰荧莲又放回水中。
“师母的家乡在何处?”小男孩四处打量着,觉得这兰荧莲数量远远没有缘知县湖中的荷花多,琢磨出不对劲。
“在漠沙,一个信仰愚昧宗教的国家。”禹烨倒也不藏着掖着,领着小男孩往深处走。
他光是能找到种子繁育起如今的景观,可谓是奇迹再现。
也是因为这奇迹,让他永远错失与落雪白首不相离的誓言。
“师父很思念师母么?”小男孩嗅出师父身上散发出的苦味,比他去卖的那些药草还要苦上几百倍。
禹烨深呼吸一口气,是释然更是无奈,“时时刻刻。”
“那师父的孩子呢?”小男孩握住他的食指,他湿冷的手逐渐被温暖包围,“会不会记恨我抢走了他应得的关爱?”
这些日子,小男孩内心反复纠结此事,作为很可能是被父母抛弃的他,多么不容易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可越是靠近师父,他就在想,那么师父的孩子会不会也陷入了他的处境。
他的良知感受到不安,却又恋恋不舍这种对师父的依赖感。
种种矛盾叠加在一起,他终于有勇气当面对师父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他不会亏待那孩子的。”禹烨一口笃定。
“这个他又是?”小男孩又皱起眉头,皇宫这地方真复杂。
禹烨嘴上平静道出,脚下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圈扩散,随后藏匿于无边的黑暗,“永康帝。”
“?!”
就算对皇宫了解不够透彻,小男孩对这三字,可是有着旁人都没有的厌恶感。
在流浪那段日子,他见过别人跪过许多天上的神仙,但嘴里念着最多的,还是希望他们的帝王能够看到他们的苦楚。
只可惜,永康帝从未回应过他子民的祈祷。
年幼的孩童尚未听出禹烨话里有话,只觉得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往后也不再追问。
见小男孩情绪低落,禹烨安慰道:“好啦,你不必担心你所担心的事,我说过了,他们娘俩身在皇宫,或许比跟在我身边来的更安全,日子过得甚至比咱俩还富裕呢。”
对于富裕二字,小男孩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能吃饱穿暖便是最大的幸福。
他眨了眨眼,又要对禹烨使出连环十八问。
好在相处这么久下来,禹烨也提前预防,含糊地抛出一个高概念,“总之,这个国家病了,需要人医治。”
“师父你医术很烂的。”小男孩一脸嫌弃地说出实话。
“……”
来到目的地,本该安置在箱子里的银剑褪去剑鞘,笔直地插在地面上,剑柄上系着金黄色的布条,与垂下的流苏相互交缠着。
“我指的是这。”禹烨解开布条,轻轻覆盖在小男孩双目上。
一开始,小男孩本能地想甩头,柔软舒适的面料令他愣住半秒。
这才又给了禹烨接下来继续解释的契机,“你现在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
“本来也就什么都看不清。”小男孩在布条下睁开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一簇簇险些扎穿面料。
禹烨完全忽视他直白的言语,揭晓他诊断的结果,“没错,这便唤做心盲症!”
没等小男孩再次反驳,禹烨先斩后奏。
“现在为师交给你一个试炼。”他顺势就将金色的布条替小男孩绑紧。
“不是很想……”感受到后脑勺传来摩擦的动静,小男孩深知无法改变结果,但还是弱弱来上一句。
“你何时完成,何时就能出师!”禹烨直接重击他想要被认可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