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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相反面 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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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霜冰刃反射出隼夙渗红的金眸,她正从背后向墨绝念发起突袭,冰刃直取墨绝念后颈。
身为与青叶蛇关系颇深的她,却不同于她兄长的竖瞳,她的瞳孔很圆,像一只麋鹿,没有蛇那般具有威慑力与恐惧。
当然,也做不到蛇那般谨慎与果决。
在离墨绝念脖颈处一毫米时,隼夙脑海中一闪而过若有朝烟与她共乘船的,观看赤鸮雕塑的神态,
她犹豫了。
正是这份犹豫救了她,也害了她。
几乎是在刀锋逼近的瞬间,墨绝念反手夺刃起身。
隼夙只觉肩膀骤然一凉,下一刻,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砸在冰面上,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红梅。
她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
一旁念紫抱臂颇有趣味地观战,仿佛那大叫之人并非自己的盟友,只是如一只无法驯化的虫子,随时可以丢弃。
漠沙的公主又如何?
念紫根本不在乎,她的野心可不止于此。
不料,墨绝念脚步紧急调转,冰面上烟雾缭绕反倒成了最全面的保护色。
念紫察觉到杀意,缓慢从手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捏出一只吸饱鲜血而通体泛亮的蛊虫。
“慢着!”念紫眼睛不停围着烟雾打转,声音虽大,但不胆怯,“捏碎它,她的命,也跟着断。”
“你方才还说……”
墨绝念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
一滴血顺着他的下颚坠落,砸在念紫肩头。
分不清是隼夙的血,还是他眼角下渗出来的血。
墨绝念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我的死,足以证明她对我的爱。”
“可我不需要。”他汩汩流血的右掌心按住念紫的肩膀,左手向她的面纱锋利划过。
轻盈的面纱与怪物的警告同时掉入冰面,以及那张被划开只剩下白骨的牙齿。
“你不会庆幸。”
“让生死蛊重新问世这件事。”墨绝念向后一退,松开对她的牵制,似乎没打算要她的命。
念紫惊魂未定,惨痛跪在原地还不忘寻找她的那一半面纱。
随后如蝗虫过境般的蛊虫疯狂从她的手臂孔中爬出来,像上次那样,黑漆漆地覆在她的嘴巴上,修复着伤口。
墨绝念甩开匕首,抚摸着眼角上又隆起的虫子,宣告这一场胜者是他。
墨绝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噗呲——
隼夙毫发无损,却泪流满面,将藏在鞋底的薄刃狠狠刺进墨绝念胸膛。
一声沉重的闷响倒地,隼夙大喘息着双膝跪地,沾血的刀片从她发抖的指间滑落。
隼夙跪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闭上眼时,只看见隼凪浑身是血,被皇室刑罚折磨得不成人形,重新丢回他们曾笑着闲聊,一起烤骆驼肉的那间牢房。
他们兄妹二人都为了彼此,一个选择保护若有朝烟,另一个选择杀掉若有朝烟。
墨绝念头重重砸进冰面里,听不见外界声音,冰凉的水灌入耳中,又让他想起来了师父下一句话。
——那么相反的,若有人碰了那软肋,
那他也会变成最可怕的东西。
*
寒北镇外不远的一座小村里,一对老夫妻提着油灯,替若有朝烟收拾出一间柴房。
若有朝烟感激不尽,向两位老人鞠躬道谢,并主动提出做晚饭来补偿。
她做的是小葵生前最后一顿为她做的烤饼。
烤饼味道没变。
一旁老人又热情递来一碗热汤。
若有朝烟吸了吸鼻子,拿着剩下的烤饼与热汤走到门边。
说是屋内火烤得她太热,想吹吹风。
今年冬天比以往还冷,全村的壮年男子被抓去寒北打仗,留守的老人们连煤炭都用不起,各家各户只能用点潮湿的木头取暖。
两位老者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若有朝烟整理完情绪,把剩下的卷饼撕扯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扔进热汤里。
寡淡的热汤就着月光映照出她的面容,柳叶眉,狐狸眼,像极了她的母亲。
还有那张不粉不淡的薄唇,则是随了她的父亲。
永康帝什么都与她说了。
像一个濒死之人吐尽苦水般,把所有痛苦与不得已,全都压到她身上。
若有朝烟从一开始的频频摇头到最后的绝望接受。
两人就在大牢里从中午聊到天黑,聊到皇后……不,应该是未来的太后来了。
姬婉约保了她一条命,只吩咐手下将她赶出了皇宫。
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仅此一绝,也算两清。
她起初漫无目的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周围出来做生意的小摊贩和来往的行人无意成了她获取消息的渠道。
寒北接连传来捷报,似乎邻国发起的小小的战争,又会像去年苍渡那样大获全胜。
若有朝烟心里却清楚,那些捷报,不过是那人一身血,提着银剑站在风雪里,替他们打下来的。
谁曾想,第二日城中告示上就张贴了苍渡一战幕后贡献者为墨绝念,而林家只不过独吞了属于他的一切。
群众们瞬间为墨绝念鸣不平,并有很多人宁愿闭门不做生意,也要自发去衙门要求给真正为百姓服务之人讨公道。
第三日,衙门大人领着圣旨宣布了早已封墨绝念为寒北一战最高统帅,之前没对外公开只是怕民心不够,引起不必要的惶恐。
毕竟他可是假传圣旨又掳走了朝阳公主带去漠沙的罪人。
衙门话锋一转,竟然把矛头指向了若有朝烟,称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利用墨绝念,并且最后的一点,她杀害了永康帝。
没错,永康帝死了。
那个养了她半生,也是亲手毁掉她一生的人,最终死在另一个更大的凶手手里。
而那份弑帝亦是弑父的罪名,则顺理成章落到了她头上。
若有朝烟站在人群后,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真切了。
只记得有人在喊她弑父;有人在替墨绝念鸣不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可那些声音像隔着很远很远。
她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把掌心掐出了血。
走之前她还不忘在对面茶馆监视她的皇家侍卫下了泻药。
这是她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慈手软。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事很快传遍整个大渊。
国丧期间,皇宫上下无瑕顾及她这个“弑父”的逃犯。
为了保险起见,若有朝烟剪断了她蓄了十几年的长发,用了个假名一路漂泊到现在。
思绪拉回,若有朝烟将泡软的烤饼连带着的汤送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那道旧疤毫无由来地疼痛起。
这次的痛,比之前所发病的任何一次都要疼,简直就是像回到了它被烙印的时刻。
“啪嗒——”
随着碗摔裂在地,屋里两位老人撑着身子赶过来。
只发现她昏迷不醒地捂着右手腕,甚至嘴角不断渗出鲜血又把干涸的血迹重新濡湿。
在濒死之际,若有朝烟又做了一个梦。
关于自己的,也关于他们的。
*
“木屋、一个人、一袋食物、一条狗。”
“若换作长公主,会如何组词?”
若有朝烟记得这是她第一次听课,夫子给她说的问题。
她举起手,乖巧答复,“木屋里,一个人正和一条狗分享着食物。”
夫子摇摇头,否决她的答案,并说出真相。
“木屋外,一个人绝望地看着一条狗在吃食物。”
野狗满嘴挂着唾液撕扯嘴中抢夺来的食物,而倚靠在木屋旁的小男孩,则是伸手触摸着遥不可及的天空。
蔚蓝的天空随着他比出来的剪刀手切换成橘色天际。
狗的主人带了一帮随从来接他的狗,顺带不忘啐了一口小男孩。
并警告他,要是下次再敢进他们家偷东西,那么旁边的那袋被狗吃完的食物,也会是他的下场,
在乱世度日,很难说,谁才是真心待你的人。
小男孩没回答,单单闭上眼,耳朵听着一群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才缓缓起身,把狗啃剩下的骨头捧起,用破洞的衣衫当成袋子,一路爬到山顶,才开始用手刨土把骨头埋进去。
不跑到山顶,他怕会被别人挖走做成骨头汤给喝去。
小男孩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运气好碰到点活计,帮人家洗个碗,搬几个箱子,就能换点窝窝头吃,渴了就到河边喝点混浊的水。
起初,他干这些并不熟悉,要么是洗碗时太用力把碗捏碎,要么就是搬走箱子跑得太快,导致里头东西全碎掉。
无一例外,换来的不是饱餐一顿,而是一顿毒打。
小男孩不知道自己几岁,也不知道姓甚名谁,父母何在。
他只知道,自己活着的地方叫苍渡。
一个贫穷、混乱、冬天会冻死人的边境。
他开始有记忆时,是一个流浪汉牵着他的手走在街头,他们靠在一起,在小巷子的角落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熬过了这漫长冬日。
来年开春,流浪汉把他卖了。
用着当初牵着他的手,又亲自交接给那户人家当仆人。
小男孩清楚地看到了流浪汉接过一块大银色的石头,在掌心颠了颠重量,乐呵呵地离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石头叫做银锭,是钱。
小男孩没有怪流浪汉卖了他,他只怪自己才值那么点钱。
不然,流浪汉也不会没熬过今年的冬天,一个人默默无闻地死掉了。
他从外头采购完东西回府后,才看到主人祠堂上供奉着那块染血的银锭。
当晚,他让主人所有的钱都染上血,从牢笼里打开锁往外走去。
狭小的苍渡已容不下他,小男孩只好往南走,而这一走,却怎么也没想到。
会让他遇见师父,遇见若有朝烟。
也会让他此后两世,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