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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审判日 始终如一。 ...

  •   平宁十八年,寒冬将至。

      裹成一团的黑影,正往皇宫深处走去,那里早已杳无人迹。

      曾代表大渊最戒备森严,皇家颜面的皇宫。

      如今好比走兽过境,在此刻不复存在,就连一座又一座围建起来的朱墙。

      似乎都不与她儿时记忆那般是保护。

      反而是无尽的深渊,将人狠狠推入。

      永不垂暮的阳光照耀着若有朝烟缓缓前行,呼吸的白气夹杂着喉咙里带着的血丝。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终究是没有听取皇后在临走前留给自己的忠告。

      她又主动归来,成为朱红墙角下的一株紫堇,无论如何挣破泥土生长,再也爬不出来的小小一方天地。

      继续守望着分割成四方形的天际。

      城门的硝烟未退,弥漫在杳无人迹的皇宫内。

      地面没有血迹,没有搏斗,哪怕一只受惊的狸猫都未见,仿佛一切都不存在。

      与前世若有朝烟待在自己宫内,等待那种世界末日降临全然不同,这里更像是被战争摧毁后,又重回到大自然的景色。

      凭着熟悉的小道,走入一处地下室,若有朝烟不禁抿唇回忆起,墨绝念同她最后的坦言相告。

      那番漏洞百出的言语,让她分不清哪句是假,又是哪句真。

      真假参半。

      四个字足以概括他们可笑的婚姻。

      若有朝烟已经不想再过多思考些什么,一心只想去看望小葵。

      炽烈的阳光一路照着她走到地下室尽头才黯淡无光。

      门里头已从若有朝烟脚边渗透出刺骨的冰冷。

      那是比她被父皇关进地牢里熬过冬日还更加冷的温度,冷气游离在四周,顺着肌肤钻入骨缝,最后侵蚀着她的意识。

      若有朝烟握住铁门把手,冰冷的触动让她往前推进。

      这里原本是皇宫夏天要用来避暑,才所制造出的冰棺,选的环境极阴,鲜少有人光顾。

      更何况现在已入冬,而且这皇宫除了她一个还能喘气的,怕是再无一人了。

      绕过无数个冰棺,顺利见到小葵那一刹那,若有朝烟紧绷的心弦才舒缓下来。

      她一尘不染地闭眼躺在冰棺中,身体上残留的泥垢也不复存在,干干净净的,不带走生前任何的牵挂。

      若有朝烟弧度克制地点点头,才将搭在棺面的手缓缓收回。

      停驻片刻,除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她便无言以对。

      若有朝烟这一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一直在不断打碎她原有的认知。

      谁都好,谁都不好。

      似乎接近她的人都不是纯粹的情感。

      包括她早就内心里认定为姐姐的小葵,起初重生后,以为小葵对自己礼数周全,是一个前世替自己挡刀而死的忠仆。

      可到现在,竟然才品味出……

      小葵对她不是忠。

      是问心有愧。

      若有朝烟不想将十几载朝夕相伴的主仆或姐妹之情切割开。

      但也做不到,她一直心心念念苦寻的母亲会因小葵阴差阳错下的告密,酿成两世的根基大祸。

      纵使,若有朝烟知晓此事绝非小葵一人导致的结果。

      若有朝烟仰头试图将眼眶里积攒的泪花回流,不料恰好撞见房顶上正在结网的蜘蛛。

      还是儿时所剩不多的记忆里,若有朝烟曾在不起眼的角落,观察过一幅自然生存法则。

      结实的蛛丝网上不慎坠入纤细蝴蝶,挣扎求生扇动艳丽羽翼,每每抖落下的粉尘,一粒粒沉入地面。

      她亦如落网的蝴蝶,无法夺回主动。

      重拾低迷的情绪,若有朝烟吸了吸泛红的鼻头,转身离开,朝敞开的铁门走去。

      外面的烈阳猛地照出两道宽大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合并到一起。

      孤身一人,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东西。

      对此,无论是谁都将是她的敌人。

      “是谁在哪!?”若有朝烟掺杂着鼻音呵斥道。

      合并的影子迅速弹开,恍惚间还能看到那两道影子在打寒颤,异口同声地冲她喊道: “阿姐,长姐……”

      ·

      没了昔日狱卒们嬉笑打闹的地牢。

      一切照旧运转。

      阴潮草堆散发出一股霉味,褪了半边的墙皮下冒出更多的小菌子。

      浓烈的醇厚酒香弥漫整所阴湿的地牢。

      同诸多场若有朝烟参与过的皇宫宴会相比,剔除掉诱人的美食相伴。

      那股子烈酒入喉的灼辣,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

      “……父皇。”

      若有朝烟并未掩盖自己的脚步声,径直走到去年冬日被父皇关押的那间地牢。

      牢门大咧咧敞开着。

      一年未见,她的父皇头顶上的银发又增添不少。

      一袭龙袍加身却依着爬满青苔的墙靠坐着,手握一壶老酒,眼神迷离不知在看哪出。

      “许久未见,不知您龙体是否安康。”若有朝烟敛眸,口中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永康帝闻言,又豪饮一口,迷糊的眼珠扫过整间寒酸的地牢,唯独不敢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他没接若有朝烟的话,更不惊讶于她的出现。

      只是稀疏平常,宛如聊家长里短的一个大家长,脱下了帝王的架子,问道:“烟离,你冷吗?”

      若有朝烟: “……?”

      “朕将你关在这冰冷的地牢中”永康帝这才肯回正过头,望向地牢门外站着的她,而那眼睛始终也没与她视线交汇。

      他见若有朝烟衣衫单薄,肩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披上,拧起的眉心扯动下巴上的斑白的胡须,担忧道:“你可冷着冻着?”

      再次踏入地牢,脑海中不免又想到方才,面对弟弟们争先恐后的真相告知。

      若有朝烟原本是不信的。

      她不信,父皇一个九五至尊的会做这些,更不信,他会视自己拼命守护的大渊为草菅人命。

      若有朝烟右手握紧左臂,旧疤轻轻摩挲在衣袖上,已不痛,却十分挠心地痒,“心更冷……”

      永康帝沉默良久,又灌了一大口下肚。

      仿若交代身后事般,削减去作为皇帝与威严,变成一个满头白发,容颜苍老的老者。

      可那双随着酒壶上下摆动的稚嫩双手,自始至终都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烟离,你去了漠沙,又有那孩子伴于身侧,终究还是知晓了大渊的真相。”他索性闭眼,坦白与若有朝烟讲述她自己一路的历程。

      “不错……”

      若有朝烟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对方越是显得对她如从前那样关爱有加,语气越是平静,就越发突显出,是若有朝烟无理取闹在跟自己的父亲怄气。

      “父皇,您为何对……”

      若有朝烟不知该如何称呼母亲的名字,是那个独爱穿青衣吹奏玉笛的女子,还是被漠沙人民信仰为赤鸮的神女?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与停顿。

      她听到了墨绝念一直极力隐瞒,却无处不在的提及过的人。

      “想报杀你父之仇,大可握住这柄锈剑。”永康帝拿出藏在龙袍身后的钝剑。

      上面的生锈铁纹腐朽不堪,好似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渣子。

      “朝这。”永康帝反手握剑,尖端直直抵在右胸膛,不染尘埃的明黄龙袍点缀了一抹污点,随着上扬的衣袖,彻底袒露出那一双细嫩的手,“连同我这双怎么也洗不净的手,一并刺穿心脏。”

      “杀……”若有朝烟迈出的脚步与语气都是紧急刹住。

      “……父?”她由着习惯吐露的单字,回荡在空旷的地牢内,强辣的酒香褪去一半,只剩下无尽的寒冬。

      永康帝头顶上方铁窗洋洋飘过细白的雪,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锈剑上,随即化为露珠般的雪水。

      “落雪了。”他叹息着,无神的双眸微亮一刹又变得黯然,“距离那年冬日,朕早都已记不清过去了有几载。”

      “你的母亲,朕从未想将她置于死地。”永康帝再次扯动颓废的斑白胡须,貌似在控诉着当年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怒目圆睁,嗓音放大近一倍,嘶吼道:“是皇后!”

      若有朝烟还困溺在上上句的话语里出不去,听到歇斯底里的动静,本能地身子为之一颤。

      余光却瞥见自己将军衣平分给两个弟弟取暖的衣角。

      忽然在前方墙边一抖,一个影子迈出半步,又被另一个影子拉回去。

      “不……是姬婉约!是她!逼得我不得不对你父亲起疑心。”永康帝保持着剑刺入心脏的手势,靠坐的颓废样似一条被钉在案板上随时能宰割的鱼肉,哪有一点帝王之相。

      若有朝烟已经听不见对面之人的任何话语,‘杀父’二字已经扎入脑髓,头昏欲裂,又不似淋甜雨般痛苦。

      她无法形容这种痛觉,甚至比终于能够拼凑出母亲模糊的面容时,还要难受万倍。

      那么他口中的父亲,又是谁?

      如果眼前之人,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那她过去的十几年,又算什么?

      “……”

      “漠沙那边,你可见到了那座赤鸮雕像?”

      他没等她答复。

      “那孩子……当年能活下来也是命硬。”

      冷风凉飕飕吹过他沾着酒的胡须。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牢墙上,像在对那面墙喃喃自语, “他打小就怕冷,你随了他。”

      永康帝眼睫扫过她单薄微颤的肩头上。

      他回过神,才发现她还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渐渐失焦。

      “也怕。”

      那道旧疤忽然灼了一下。

      “烟离,想起来了吗?”

      “当年你从悬崖摔下来,雨水顺着你流出的血,渐渐地消抹掉你的体温。”

      “……”

      若有朝烟像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这些带着酒气的话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面上打过的水漂,还没有沉下去就不见了。

      她的右手腕,那道杀死林栩之后,不会再疼的旧疤,在衣袖下无声地跳了一拍。

      不疼,但是一种比心跳更深的搏动,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冰层下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只是下意识把右手腕往袖口里缩了半寸。

      永康帝忽然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那孩子……”

      “和他太像了。”

      “像得令朕厌恶。”

      “又像得……让朕下不了手。”

      酒壶里的酒液随着动作晃荡出几滴,顺着龙袍淌下。

      “朕早该想到。”

      “把你放出宫以后,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面空无一物的墙上。

      像透过墙看着什么人。

      “姬婉约跑了。”

      “连夜的。”

      “带着那些追随她的人,一起跑了。”

      永康帝低头望向手里生锈的剑。

      “朕这辈子……”

      他嗓音嘶哑,“最后悔的,就是娶了她。”

      “……”

      “烟离,你大可拿回来原本就属于你的一切。”

      “这场审判日,我等的太久,太久。”

      “我怕再也等不到了。”

      “……”

      “父……”

      “皇上,您老了。”若有朝烟捂着头,半跪着从地面缓慢起身。

      得知母亲惨痛的身世后,她对皇上仅存那点父女情谊,也随着漠沙席卷而来的沙暴吹到无边无际。

      若有朝烟生活在皇权下,一半清醒一半迷失,能够在墨绝念的劝说下,下定决心弑父,是前世的她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

      她此刻多羡慕永康帝能够随心所欲释放自己的情绪,而她能做的平静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灌输的“真相”。

      甚至又想到墨绝念那一句——

      “全天下只有你能做到。”

      前世今生种种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谜团解开,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若有朝烟甚至觉得,前世为大渊殉国自焚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老了?”永康帝喋喋不休,像一个垂死挣扎又回光返照的老人,“朕始终如一啊。”

      在那几句话内,若有朝烟设想过很多结局,唯独也没料到,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远比自己理解的更要错综复杂。

      “始终爱着哥哥与她。”

      “连同他们的遗物,一并深爱着。”

      永康帝一改之前,凝视起若有朝烟。

      他灰水色的瞳孔轻晃,像透过她的面容,看见两道重叠的身影。

      一个,是他敬重半生的兄长。

      一个,是他穷尽余生也未能留下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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