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星弥浅纪

29、黑日梦

　　“叩叩叩”——

　　连续七日的敲门声，每日早中晚准时在若有朝烟住的房间各响起三次。

　　墨绝念抱着她上马，一路从愿景村带回到缘知县官府里，而她住上了和五岁南巡时相同的那间屋子。

　　院外细雨绵绵，空气弥漫着甜味，不曾间断。

　　清晨，是花儿带着新捣好的草药与热水，替她换洗膝盖处的伤口。

　　整个换药过程，花儿手法表现得很娴熟，但却垂眸刻意不对上若有朝烟的视线。

　　倘若是她主动提问些事情，花儿斟酌用词一番后，倒也答得上一二。

　　譬如……缘知县已经被墨绝念率领的叛兵给占领了。

　　京城的主力兵已全部潜入漠沙边境，去争夺那所谓的“大渊朝阳长公主”。

　　大渊南部不肯停歇的雨，误打误撞让墨绝念占领天气优势。

　　周边洪灾泛滥，邻县多处粮仓被淹，农民们种得庄稼颗粒无收，官员纷纷上书申请物资补助，朝堂也很难再分心派兵去统一管辖这块地区。

　　唯独缘知县像是未卜先知般，在古恩的带领下，提前修整好水坝，让一波接一波的洪灾损失降至最低点。

　　至于从来都无所作为的前缘知县官府人，百姓的双眼向来都是雪亮的，当然是“仁慈”地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换作若有朝烟，想必也会在这时起兵造反。

　　彩虹粉带来的雨，于他而言，全是有数不完的好处。

　　可于她而言，是无法走出门的精神腐蚀品。

　　到了中午，林栩之会端着新鲜的兰荧莲汤进来她的房间。

　　林栩之双眼已经彻底与青叶蛇同化，赤红色的竖瞳，配上他阴暗的脸庞，悄无声息躲在暗处，当真宛如一条蛇。

　　虽不知这已经被宣告灭绝的兰荧莲是上哪凭空冒出来熬煮给她喝的，但只要抿上那么几口，她最近右腕上旧疤的疼痛确实有所减缓。

　　林栩之性格时而冷淡像在皇宫地牢里，看着她，确认进食完毕后，完成任务的打工人；时而又展示出癫狂的一面，赤色竖瞳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自顾自欣赏起来。

　　半晌，他便会对着若有朝烟拍掌，莫名其妙狂笑出声，随后收拾空碗带门离开。

　　这阴晴不定的模样让若有朝烟怀疑墨绝念挑选人的眼光是不是过于差劲。

　　黄昏过后，即将迎来黑夜。

　　若有朝烟听到在走廊传来靴子踩踏的熟悉声，就知道赶紧将绑在右手腕的那很粗布条蒙住双眼。

　　既然墨绝念不会放任她离开他的视线，那么她任性地选择再也不去对上他的视线。

　　若有朝烟在旁人眼中，可能是受了严重腿伤需要休养的病人。

　　可对她而言，墨绝念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如法炮制前世里他的所作所为。

　　历史提前的不止是墨绝念的谋反，连同她被囚禁也一并提前了。

　　唯一不同是，门外没有派人看守她。

　　可若有朝烟想逃也逃不掉，只能一边被动接受着墨绝念带给她的便利治疗，一边厌恶着自己的弱小，这点倒和前世的心情完全吻合。

　　不过，她无法再引火自焚，然后果敢地撞在墨绝念的将军剑上。

　　惜命苟住当下每一步，才是她好不容易寻找到母亲一点点线索该走的道路。

　　每次墨绝念夜晚来的时辰都不准确，但无论有多晚，他都会出现在若有朝烟的床前，静静守着的她睡觉。

　　夜间的雨安静地像他们两个匀缓地呼吸声。

　　视觉主动剥夺后，若有朝烟嗅觉被无限放大，甜腻的空气中飘散出特意用皂荚洗过后，仍然消抹不掉的血腥味。

　　同样的房间，甜腥的气味萦绕在她周侧，相伴的却是不同的人。

　　直到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如约响起。

　　墨绝念起身去开门，伸出食指示意花儿噤声，尽量避免发出很大的噪音便匆匆离开。

　　其实若有朝烟始终都一直背对着墨绝念在装睡，偶尔困意袭来，浅眠上半炷香，也会被膝盖处的刺辣辣的疼痛给弄醒。

　　只不过是她长久以来习惯了忍耐，才没有疼得叫出声来。

　　又过去两日，墨绝念来得时辰愈发的推迟，直到丑时六刻，她也未曾听见走廊传来不想见的声响。

　　原本若有朝烟蜷缩在被褥里的身子，随着屋外的雨水滴答滴答，闻着甜腻的空气，心情不由得烦躁不安。

　　整个人完全蒙在被褥中，蜷缩得更为狭小，占床榻面积不到三分之一，仿佛要变回缩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但她对于母亲思念，也仅仅是怀抱着这柄银剑不松手而已。

　　冷冰冰的兵器无法被她的体温捂热，膝盖处的伤势消停下来，立马换作右腕旧疤发起火热的疼痛。

　　突然，若有朝烟感到似乎有虫缓慢地在旧疤上蠕动，她猛地往自己手腕来了一巴掌。

　　“啪”——

　　小朝烟手的长度恰好能够到，所以即使拉到小男孩递过来的手，也没法安稳站起身来。

　　整只手重重滑落砸进水洼中，溅起的泥水泼在了她碧色的襦裙上，点缀成暗淡的星点。

　　“嗯，你怎么了？”小男孩略微歪头，在听声辨认她此刻的动向，“难不成是摔倒了？”

　　“我……”小朝烟拼命摇了摇头，试图将装着零碎记忆的脑袋摇匀，“我做了一个梦。”

　　她不确定又补了一句，“……可能？”

　　“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说是做梦……”墨绝念象征性抬头望向天空，淡淡的月色洒进在他双目的织金布上，“可这也不是白日啊，难不成这叫黑日梦？”

　　“黑…黑日梦……”小朝烟不知为何被他牵强的对称词戳中笑点，正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但颤抖的音调还是暴露了她，小男孩瞬间顿悟，二话不说从背后掏出桃木剑指着她。

　　他耳朵早就气得通红，仍旧嘴硬道：“你不许嘲笑我，我只不过是没上过学堂，我若是上了，定是那京城里的状元榜首！”

　　“……你没上过学堂？”小朝烟立刻收回脸上笑意，也不管小男孩拿着剑指着自己，神态变得严肃地询问道。

　　“是，又怎么了？”小男孩收起桃木剑，耸了耸肩，顺势靠在刚翻过墙边的树上，“如我这般没上过学堂的，那可是多的都数不过来了。”

　　“要生存这个世道，可不是谁都像你这样，生在大户人家的啊。”

　　“我的大小姐？”他特意双手叉腰，伏低身子朝她的方向露出一抹似嘲讽的讥笑。

　　小朝烟本能防备往后缩去，“你……知道我的身份？”

　　“猜的。”小男孩变回原来的靠姿，引以为傲地点了点鼻尖，“除了关押的犯人，哪户人家住在官府这么久，还整日吃得山珍海味？”

　　“其实，这里的膳食压根没宫……”小朝烟差点顺着就他的话茬说出实情，好在事关皇家规训，立马反应迅速，把后头的咽下去，“我的意思是，你猜对了。”

　　小男孩再次走到她身前，提起这一档事，“是吗，那我可否邀你去拿赔礼了？”

　　“你先说说看，是什么，我在考虑考虑。”小朝烟担忧地望着一墙之隔的房间，断片的记忆可没有答应要与他出来。

　　“啧，你都已经翻墙出来了，还指望着能不被挨骂的回去吗？”

　　小男孩哄人的耐心就快耗尽，开始举例起他的事迹。

　　“我记得去年，还一个人被师父自己遗忘在深山老林里，后来翻旧账时，他一惯的理由便是说我粗心大意没跟紧他。”

　　“大人总是会这样，将自己该担的责任推卸给别人。”他双手摊开抬了两下表示无奈。

　　小朝烟频频点头，对此感触颇深。

　　父皇上朝时，那些大臣们就是这般相互推脱。

　　她拍掉襦裙上的星星点点，单手撑着地面起身，再次回望墙边，树影倾斜至她秀丽的面庞，内心又陷入挣扎。

　　“跟我来吧！”小男孩不管不顾拉着她手腕向前爆冲，寂静的道路上，回荡着他豪迈的声音，“我发誓你绝对会喜欢这份赔礼的！”

　　“那个……”小朝烟的声音被风压过，不得已又加大音量，“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小男孩回首望向她，脚步减缓不少，空旷的道路给了他能肆无忌惮说话的机会。

　　“好吧，不管多少个，只要是你的问题，我都会回答。”

　　“未言。”

　　“你叫未言么？”

　　小朝烟食指轻轻触碰到他双目蒙着的织金绣的文字。

　　小男孩脚步乍地停住，明显对她这番动作不理解。

　　愣住半晌，才尴尬地揭开她的食指，支支吾吾道：“那是师父给我绣的，我尚未能出师，所以……”

　　“那我能唤你未言么？”小朝烟打断他的话，忽然凑近至他身旁，简洁明厄表明内心的想法。

　　小男孩感应到灼热的气息朝自己靠近，即刻松开牵着她的手腕，双手抵御在胸前，“为何这样说，我方才不是解释了……”

　　“可是这就不公平了。”小朝烟再一次打断他的话，道出她追求的平等，“你都知道了我的名字，可我对你仍然一无所知！”

　　“你会想了解我吗？”小男孩松开抵御姿势，摊开双手，任由她的贴近。

　　小朝烟重心不稳，倾倒进他怀中，整张脸埋在他的锁骨处。

　　寒气与烈火交织，在月亮的见证下，她郑重道：“当然了，我想。”

　　“那好。”他忽然乖巧地点头。

　　“不过不是你师父取的未言，而是我取的。”小朝烟逃离他的怀抱，往前小跑了好几步，又回过头冲他喊道。

　　“你取的？”小男孩停留在原地，脚下的影子和他一样不解，“是同音不同字？”

　　“才不是！”小朝烟搞怪式眯起一只眼睛，吐出舌头，俏皮地回道：“你不妨来猜猜字谜？”

　　“那就请这位小姐给小生我一点提示吧。”他作揖，配合起她的表演。

　　小朝烟捏紧拳头碰上嘴唇，学着宫里面老夫子与她讲课的模样，清咳三声，润了润嗓子。

　　“有口难言，有心成念。
　　立在门中，是客亦伴。”

　　他思索片刻，带着不确定性的犹豫，轻声询问道：“是‘闷’字，对么？你的心被关住了？”

　　见对方迟迟不出声，未言刚踏出一步，瑟缩的影子被后一句话拉长——

　　“要我说，你这一月都泡在官府里，再不出去走动，那里是闷，这身上啊，怕都发霉了。”

　　“大错特错！”小朝烟连忙摇头，双手比成一个大大的叉，四字词语念得老成，堪比教她的夫子。

　　“是——”

　　就在她说话几乎同一瞬，背后蓦然燃起一轮绚丽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五光十色后，极速往下坠落。

　　而遮住双目的他，自然无法感受赋予这世间的全部颜色。

　　始终是灰白的世界，在此刻却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生成了具体的色彩。

　　被烟花消灭的简短两字，让流浪七年的他，初次迎来属于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