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星弥浅纪

17、月下舞 起舞吧。

　　此言一出，若有朝烟怀中抱着的不再是银剑，更不是让她前世惨死的凶器。
　　只是一件令她日思夜想、想要探寻的母亲所留下来的遗物。
　　墨绝念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她心中的预期。

　　浓浓的硝烟散去，闷重的肉搏声划破空气，忌燐癫狂的笑声在四周萦绕不去。

　　战场的压迫感几乎夺走若有朝烟的呼吸。
　　来不及给予她更多思考的余地，嘴角残留的血液滴落在银剑之上，剑面映出一双坚毅而冷静的黑眸。

　　“我早就说过，他的动机不纯。”
　　念紫从尘埃中优雅地走出，数不清的紫虫缠绕在她周围，仿佛从未承受过墨绝念那一脚带来的重创。

　　她的语气平静克制，与忌燐的好战与癫狂形成鲜明对比。

　　随即，念紫甩了甩修长的衣摆，蛊虫顷刻间一哄而散。
　　在她周侧盘旋飞舞，乌压压一片，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

　　若有朝烟解下红裙上的腰束，将那条红色丝绸牢牢缠在握剑的右手上。
　　稳住身形后，她将银剑直指正一步步逼近的念紫。

　　对方见状，双手高举，做出投降的姿态，语调带着几分从容与试探，“赤鸮的小丫头，你既已回归漠沙，又何必与盟国兵戎相见？”
　　“哼……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若有朝烟提剑行走在房梁之上，步伐稳健。

　　事到如今，她已无意再继续假意扮演。

　　“你们的目标若是大渊，那便是我的敌人。”
　　若有朝烟将银剑以自身为中心，扫出一个半圆范围。
　　剑面上「歼灭尽」泛起的光芒劈开漆黑蛊虫的屏障。

　　月光得以重现天日，若有朝烟获得月亮的垂怜，给浑身镀了层银光。
　　在地面的漠沙军们极度震撼，这场面与神话中阿佘神的神使初次到人间的传说相吻合。

　　“那你的夫君，也是你的敌人？”念紫倒是很会挑漏洞提问。

　　“……”
　　“他不同。”
　　若有朝烟用余光瞥了眼墨绝念那边的战况。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尚未能分出胜负。

　　念紫没一再逼近，只淡淡道：“我不喜且不擅，长线的近身战，自然不会与你贸然开打。”
　　“小丫头，不妨看看你的——”她深紫色的甲片指着若有朝烟的关节处，“有什么东西？”

　　蜘蛛！
　　无数细密的蛛丝悄然缠绕在她的关节之上，束缚住一切可活动的部位。

　　念紫在面纱下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自若有朝烟动弹不得的身侧缓步迈过，抬手轻拍她的肩头，“这下，你就会用剑了吧？”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前，空中回荡着一句话——“仇双，新的人偶制作完成了。”

　　“收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仇双本体藏身隐秘的暗处，十指灵活牵引着绵密而坚韧的蛛丝线，操控着这具尚有温度的活人偶。

　　“不……不行！”

　　若有朝烟只能勉强晃动未被控制的头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墨绝念方向奔去。

　　“墨绝念，快躲开！”

　　面对前后夹击，他迅速下蹲避开攻击，随即一记扫堂腿，找准机会将忌燐踢下房顶。
　　而在仇双操控下的若有朝烟，迸发出她平日里前所未有的力量。

　　银剑挥落的瞬间，咔哒一声，若有朝烟全身骨骼近乎错位。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要撕裂神经的痛意生生压了回去。

　　地面烽火在夜风中急促闪烁，一排弓箭兵早已蓄势待发，可迟迟未敢放箭。

　　赤鸮族太过珍贵，谁也不敢擅自行动。

　　墨绝念很快便察觉她行动上的不对劲，顺着月色注意到她身上缠绕的绵密蛛丝。

　　这是一种苓术本国特产的蜘蛛，吐出的丝随着时间越长变得牢固坚硬。
　　一旦用手触摸，也会被缠绕进去，要有足够锋利的东西才能将其斩断。

　　“烟离，把它们斩断！”墨绝念立刻做出判断。
　　“我……做不到……”若有朝烟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止不住地颤抖。
　　她后悔将银剑绑在自己手上，若能将剑抛给墨绝念，或许还有破局一说。

　　变得坚硬的蛛丝再度紧绷收束。
　　若有朝烟被仇双重新操控，又大力挥剑向他斩去。

　　墨绝念一边躲避她的攻击，一边沉声喝道：“总说什么不会，做不到！要拯救大渊不是你吗？怎可在这里轻言放弃，别让我看不起你，若有朝烟！”

　　她自打出生以来，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就算真有自己不擅长之事，周边的宫人也会把她吹得天花乱坠。

　　夸的人多了，真让若有朝烟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凭借自身可以化解任何危机。
　　化解千古以来不变的，弱肉强食争夺改朝换代的法则。

　　面对墨绝念的呵斥，她羞愧之下是对自大心理的深刻反思。

　　*

　　在月色之下，两人僵持数轮。

　　体力逐渐透支，若有朝烟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念紫的狠辣之举。
　　念紫并不急于一时的胜利，就如同她看似和蔼可亲的言行举止背后，藏匿着蛊惑人身心的紫虫。

　　那些虫子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啃食殆尽，若有朝烟所拥有的全部。

　　“墨绝念，你快离开，别再管我了！”
　　“他们要的东西是我，不是你。”

　　若有朝烟终于回味过来那句“药箱只为你而来”的意思是何意。
　　只要她肯服软，做一件漠沙珍贵的东西，那么就能需要什么，便可得到。

　　墨绝念恢复往常的沉默，没有做回应。

　　他刚要伸手握住若有朝烟手腕处，缠着银剑的红丝绸，仇双马上操控她反手一斩。

　　墨绝念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剑锋没入手腕，鲜血瞬间飙溅到若有朝烟的脸上。

　　“起舞吧，若有朝烟。”
　　他低声贴近她的耳畔，用另一只手抹开残留在她美艳面容下的污秽之物。

　　仇双再度操控她拔出埋入墨绝念手臂上的剑，快速甩了甩剑上多余的血，向墨绝念攻去。

　　起初，若有朝烟并未理解他的话。

　　直到几次交锋后，她从墨绝念刻意的闪避节奏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他有意地引导着自己翩翩起舞，而不是在进行危险的战斗。

　　若有朝烟尝试缓缓放松四肢，不再抵抗蛛丝的牵引，任由身体随之摆动，渐渐就跟上墨绝念的节奏。

　　本身便是舞裙的红衣衫在清脆的铃声中于月色起舞。

　　下一瞬，她借着那股力道，摒除心中杂念，事态骤然迎来反转——
　　锋利的银光一闪。
　　牵制左侧蛛丝应声而断。
　　“什——！”
　　仇双眼睁睁看着五指间的蛛丝坠落。

　　念紫在一旁冷冷啧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连一个小丫头都斗不过？”

　　仇双继承木偶术几十年以来，根本没遇到过失败的案例。
　　那些活人偶，初期会挣扎尖叫，到了中期便会拼命抵抗，最后会被越来越紧致的蛛丝硬生生绞杀而亡。

　　他左右觉得不过是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闹腾几下就会安静的，没料到她真有本事挣脱束缚。
　　来不及感叹，另一侧蛛丝也接连崩断。

　　若有朝烟疲惫不堪欲要倒下。
　　随即，墨绝念踉跄上前一步，将她扑进怀中。

　　“我做到了……没让你看不起吧？”若有朝烟累得气喘吁吁也不忘调侃他。
　　他回抱住若有朝烟，力道克制而坚定，给予无言的肯定。

　　此刻，两人短暂静止的身影，成了弓箭兵眼中最清晰的靶子。

　　双王的手势在犹豫中片刻落下。
　　“咻——”
　　十余支箭破空而来。

　　出乎在场人未料到，忌燐并未真正坠落，而是悬挂在房梁之下，硬生生攀爬而上。

　　原本射向墨绝念的箭矢，阴差阳错被他迎面挡下。

　　忌燐重重倒在两人脚边，却仍然有一丝喘息，爬动着双手正要撑起身，当真是个赤裸裸的好战疯子。

　　剧烈的动静之下，两人被迫分开。

　　房梁上来了一批黑衣漠沙军，个个手持匕首随时朝他们发起进攻。

　　他们背贴着背，迎向再次袭来的敌人。

　　“若有朝烟，莫要再胡闹了。”沉默许久的漠沙女王终于开口。

　　“我们漠沙，才是你真正的亲人。大渊皇帝不过是贪图你母亲的特殊血脉，将她困在皇宫，为了血脉延续，才有了你。你如今这般逆反，对得起你母亲在天之灵吗？”

　　“好啊。”若有朝烟轻蔑一笑。

　　她不会听风就是雨，选择来漠沙也只是想确认母亲的真实身份。

　　当下与墨绝念共患难，心中的天平早就不知不觉间向他倾斜。

　　“那你说说看，我的母亲，姓甚名谁？”若有朝烟还是尝试性问了，这在宫中是忌讳的问题，也是她两世所求的答案。

　　“……”漠沙女王哑然的模样，已经在告诉她，一件东西有何必要的拥有姓名。

　　“噗嗤。”若有朝烟笑出声来，步步退至房梁边缘，脚下的小石子滚落，坠入身后的瀑布。

　　“果然都在骗我，你们觊觎的，不过是我和我母亲的赤鸮血脉！”她清醒地道出漠沙双王阴险狡诈的真面目。

　　深切理解了墨绝念，为何执意要同她一起来漠沙。

　　“既然这血脉如此珍贵……”若有朝烟靠着他的背，将隐藏在后头的右手探过去。

　　几乎就被他厚实的大手牢牢相扣。

　　得到有力的回应，她声音越发坚定道：“那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反正被擒亦是死路一条。

　　若有朝烟再一次，将命运堵在自己手中。

　　但不同于在愿景村的小山崖，没有结绳在两人腰间的相连。

　　墨绝念是自愿与她一起跃入瀑布之下。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