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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游 心有所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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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门内,红烛摇曳,喜庆至极。
若有朝烟端坐在喜床中央,红盖头全面遮住焦躁不安的黑眸。
她藏在婚服袖口里的十指不断交叉,指尖掐得泛白。
“吱呀——”
门是从屋外打开,脚步声由远到近,渐渐地逼向她,心跳也随着这声音砰砰跃动。
一步,两步,三步……既沉稳又冷静。
下一刻,若有朝烟眼前骤然一亮。
喜秤挑开她与世隔绝的禁锢。
若有朝烟下意识抬眸,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她当真做到了,让自己嫁给一年之后就会叛国的大将军——
墨绝念。
只见新郎一身大红喜服穿得挺拔如剑。
在烛光的照耀下,给他镀上一层带有寒意的暖辉,却化不开他眉宇间半分严谨。
若有朝烟强装镇定着笑脸相迎,无视其为何没有他人进来继续举行婚礼礼节。
她唇上涂抹的红艳胭脂衬得笑意更深,兀自拿起桌边酒壶倒满两杯。
若有朝烟双手各执一杯,将左边这杯向前递给墨绝念。
他并未放下那杆挑落她盖头的喜秤,也未曾及时接过她的交杯酒。
若有朝烟不觉尴尬,再次低眸浅笑,自个执酒一饮而尽,“夫君,但愿我们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他手中那把喜秤宛如一条毒蛇,蜿蜒曲折地上移。
最终,不偏不倚抵在她脆弱的颈脉上。
墨绝念声线低沉,“我的殿下,你这身嫁衣,比穿一袭华服时更刺眼。”
此情此景,瞬间勾起她前世的惨死记忆。
婚房内燃烧的不再是红烛,是足以将若有朝烟吞噬殆尽的熊熊烈火。
本该是喜庆的秤杆也化作无情的将军剑,长驱直逼她纤细的脖颈。
上一世,面对逼宫上位的墨绝念,以及亲人相继离世。
若有朝烟被囚禁在景阳宫七日后。
她心如死灰,选择放火自焚,以身殉国。
墨绝念闻讯匆匆赶来,却也只换得她在将军剑下惨死的结果。
*
三个月前,景阳宫内。
丝绸帷幔隔绝层层距离,在柔软床榻中侧卧着一位身姿优雅的女子。
此刻若有朝烟的额头布满虚汗,似乎正在做噩梦。
紧皱的细柳眉忽然舒张开,她猛地睁大双眼坐起身。
一剑穿喉的疼痛感还残留在体内,若有朝烟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扼住喉咙来止住不存在的鲜血流出。
听到主卧有动静,贴身宫女小葵马上拨开帷幔,她端详着长公主这番模样,神色慌张。
“朝阳长公主!您……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做出这副姿势,要不要宣太医诊治?!”
若有朝烟乍地听见故人之音,还尚未反应过来。
只呆呆地愣在原地,瞧着小葵落泪,慌乱在她耳边嘀咕些什么。
可她一句也没听清楚,不由分说拉住眼前这位替她挡刀而死的忠仆。
远不止小葵,皇宫里上上下下的人们。无一例外,全惨死在墨绝念与他的叛国党羽之下。
她是含着满腔悔恨,才以最果敢的方式死在墨绝念剑下。
没想到死后,居然能再见到故人,一时喜悦至极,倒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小葵突然被长公主不合礼数的举动,吓得赶紧抽开手,浑身哆嗦地跪在地上,嘴里不断重复着请长公主恕罪。
若有朝烟微笑着下了床榻,走下台阶想去搀扶小葵。
不曾料到,足下罗裙一绊,身体便失去平衡,脸朝地面,直直向前栽去。
小葵这下子哭得更悲切,连滚带爬地来扶她起身,主殿门外反应也十分迅速,聚集起三名侍卫前来查看状况。
若有朝烟一手捂住流出来的鼻血,疼痛感顷刻间打破幻梦的镜子,碎掉的镜片映射出一个想法。
“小葵,你快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若有朝烟用带血的双手,死死攥紧小葵纯白的衣袖,嗓音颤抖着夹杂期望和恐惧。
小葵觉得长公主今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回朝阳长公主,今年……今年是平宁十七年。”
若有朝烟:“?!”
她无力地松开双手,闭目瘫倒在地。
平日温和谦顺的长公主不复存在。
小葵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公主,一刻也不敢耽搁。
她火急火燎掠过在状况外的侍卫们,独自去请太医来看长公主怕不是魔怔了。
半晌过去,浓密的睫毛轻轻振动,若有朝烟恢复力气又猛然坐起身来。
方才回忆前世往事,她在短时间内便接受自己,可能也许大抵就是重生了的事实。
若有朝烟心里暗念着:
平宁十七年,还不算太晚。
只要自己能在一年内,劝谏父皇绝对不能选墨绝念入仕。
那么便能永绝后患,不会再发生叛国谋反的罪行。
一路飞奔,小葵几乎是强拽着太医赶来。
一进门就撞见长公主唇边凝着一抹似悲似喜的笑意。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太医默默走进殿内,老实本分捣鼓起医药箱。
若有朝烟不顾自身端淑形象,大大咧咧用手抹掉剩余鼻血。
她径直关上殿门,三言两语打发走众人离去。
既然老天开眼,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那么她也会用自己的策略,守护好她所爱的大渊国,守护好爱戴她的子民。
*
皇城内细雪翩飞,枝头梅花落霜而开。
绵白的雪落在若有朝烟的大氅上,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梅花清香。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若有朝烟的手心,故而随她的体温渐渐融化成温热的雪水。
御花园许久未迎来这般宁静时光,可惜她不能在此多停息。
三个时辰前,总管太监匆忙来到景阳宫宣旨,说是父皇要召见她来赴家宴。
前世被囚禁七日,让她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变成凡事都要自理的平民。
以至于焚香沐浴打扮等诸多杂事,若有朝烟都是独立完成。
不料早已超过赴宴时辰,半路又在御花园驻足赏雪,还意外在脚底下捡到半根碎玉笛。
待她姗姗来迟到达雍华殿。
宴席已开,个个都在把酒言欢。
说是家宴,规模却比寻常一些小节日布局更加华丽。
若有朝烟耍小聪明,想从后场悄悄溜回到座位去。
反正之前她不止一次用过这招。
胜算十拿九稳的招数,唯独在这次栽了跟头。
台上乐姬弹奏完一曲古筝。
嘈杂的宫殿静谧片刻。
“烟离。”永康帝神色威严坐在主位上,将她的偷偷摸摸动作尽收眼底。
并当着一众人的面,喊她的小字。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万安。”若有朝烟听见熟悉的嗓音亲昵唤她,心里别提多高兴。
可如今这场面只能让她按下所有情绪,规规矩矩向父皇行礼。
“想必这位便是朝阳公主了吧?”一道铿锵有力的嗓子划破寂静,“当真是亭亭玉立!”
话落,其他贵客纷纷附和夸赞,更有者不忘在捧是永康帝教女有方的成果。
若有朝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在前世,父皇从未召见她来过什么家宴。
倒是有过传召刚从漠沙惨胜的将军统领们,来雍华殿开了一整夜战后反思会议。
若有朝烟低眸快速扫过周围座位上人们的着装大部分都为男装。
她的睫毛不禁一颤动,似乎不慎落入鸿门宴。
“起身吧。”
“谢父皇。”
得到恩准,若有朝烟终于能抬头看清全貌。
主位是一脸醉意的父皇,丝毫看不出对惨胜漠沙战役的忧愁,副位便是始终保持端庄的皇后。
除开将军统领们的座位,其余几个位置是给比她小一些的皇妹坐,而且她们也都过了及笄年岁。
那帮君臣里,也有两三个年龄与若有朝烟年龄相仿的男子。
望着眼前景象,一双双虎视眈眈窥探着她的眼睛,再笨拙的人也该知晓,此时是个什么情况。
更何况她们都是从小养在皇家深宫里,见证妃子们尔虞我诈的戏码。
唯独若有朝烟则是得到父皇偏爱,常年伴于身侧,见识过政治斗争的残酷。
她怔怔地向后退去一步。
若有朝烟声音低了又低,试图委婉拒绝,“父皇……我身体有些不适……”
“朝阳公主如今已年满十七,朕今夜唤你来,是为了给你指一桩婚事。婚约对象是为我大渊对战漠沙大获全胜,立下汗马功劳的苍渡总督的小儿子,林副将。”
话题落在林副将身上,其余几个适龄男子纷纷睨过去。
只见本尊嘴角上扬,满脸叫嚣着胜利品是属于他。
很可惜,他得意的形态维持不了多久。
“父皇,儿臣不愿!”
若有朝烟下意识脱口而出。
在场众人皆是唏嘘,亦或是暗地嘲笑丢尽脸面的林氏父子。
尽管当下形势与前世略有不同,但大局仍然没改变。
苍渡地靠边境,常年与接壤的国家爆发小型战乱。
这会安静一个漠沙,也还会有其他国家窥视大渊这片富饶的土地。
作为皇帝的女儿,是得等待时机成熟,以身作则入驻苍渡,给边境的老百姓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换作前世,她能毫不犹豫接旨谢恩。
可今世真嫁过去,地区偏远,车遥马慢。
她如何能向父皇劝谏千万不能选墨绝念入仕。
“放肆!”
一向最温顺的长公主公然抗旨成婚,永康帝脸上那微醺的醉意震怒而醒。
“圣上请息怒。”皇后见形势不对,立即站出来打圆场。
“半柱香前,景阳宫的宫女来向我禀报,说是长公主今日举止反常,早晨醒来摔了一跤,还不让奴才们伺候衣食住行。”
“兴许是刚入冬,长公主不慎着了风寒,脑子发热才说了胡话,这并非她的本意。”
……
“还不快来人,把长公主带回景阳宫去,再去传太医诊治风寒。”
“奴才遵旨。”
皇后言语一气呵成,将长公主抗旨的罪行定义为脑子烧糊涂的昏话。
面对这位从小失去生母,养在她膝下的女儿,可谓尽到该有的母女情分。
若有朝烟深吸一口气,推开带走她的侍卫。
在众人目视下,一步步向主位走去,翡翠步摇也在其泠泠作响。
行至副位,她扶起跪着的皇后。
紧接着从头上摘下象征公主身份的翡翠步摇塞入皇后手中。
这次换成若有朝烟跪向父皇磕头。
台下一众臣子窃窃私语声不断。
永康帝的玉扳指被体温烫得泛红,双目也染上愤怒的恨意。
朝阳公主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帝王难堪,就算是有皇后为她开脱。
现在来请罪,也是无用,还得受罚。
若有朝烟在那短短十几秒内,想到用另一个代价与风险都极大的保国之路。
一身不沾半滴酒,她却早已痴醉如梦。
若有朝烟瞥了一眼对自己做法尤为欣慰的皇后。
最终,她视线对上父皇满腔怒火的双眸。
险些让她忘了,自己的爹,是一位生性多疑的帝王,怎么能仅凭小女子的几句劝谏,就会放弃未来的天才武将墨绝念。
而这深宫里仅存的一丝温暖和捆绑在她公主身份的无尽枷锁。
若有朝烟全都不要了。
她宁可殊死一搏,燃其自身两世。
也只为保佑国泰民安,万年富贵。
“父皇,朝烟不能与他人成婚。”若有朝烟主动将袖口里藏着的碎笛刺入带着旧伤的手腕中。
她明知是在说谎,却仍然有在表现出坚定不渝的模样,“朝烟早已心有所属,此生非他不嫁。”
殿内静得能听见古筝被风拨弄得轻响。
若有朝烟迎着周围无数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他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