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拂歌庄园 黑石镇东部 ...

  •   黑石镇东部毗邻立波伯爵的庄园,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常年早晚被雾气笼罩,伯爵祖上为其取了个好听又贴切的名字——拂歌庄园(Fog Abbey)。

      晨雾还未散尽,庄园厨房里已飘起劣质木柴燃烧的呛人烟味。这烟从老旧的烟囱倒灌进来,混杂着昨日未散尽的炖菜气息,黏稠地滞留在低矮的房梁下。

      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娘把一块发硬的黑麦面包掰成两半,动作粗鲁得像在劈柴。她将面包块浸入碗底所剩无几的肉汤——那汤已稀薄得几乎透明,只有几星油花可怜地浮着。

      她边嚼边朝窗外张望,窗外是庄园侧门的碎石路,昨夜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蜿蜒着通向马厩。

      “昨夜里回来的?”厨娘压低嗓子问,眼睛仍盯着窗外。雾中,马厩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盏风灯在檐下摇晃,投出昏黄不定的光晕。

      一个瘦高的年轻女仆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因常年浸在冷水中而泛红粗糙。

      她眼神闪烁,语气中隐隐透着莫名的激动:“后半夜了。我和玛莎在洗衣房叠床单——老天,那些床单又厚又潮,简直能拧出水来——亲眼看见马车的灯从道上晃过来。雾大,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黄蒙蒙的光,哎哟,光明神保佑,看着跟鬼火似的。”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柯林斯管家亲自去开的门,提灯时手都在抖。他把那位新来的太太安顿在东翼三楼,就那间,你记得吧?去年从北边来的那位架子好大的男爵夫人住过,窗外对着玫瑰园那间。”

      厨娘嗤了一声,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刮进嘴里。她的脸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疲惫而阴郁,眼下的乌青像是永远也褪不去的瘀痕。
      “上个月来的那位,姓什么来着?才住了不到两个星期,伯爵就让人把她‘请’回去了。我瞧见她走时,眼圈红得像兔子,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从侧门溜出去的,连行李都没带全。”

      “这位不一样。”瘦高女仆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坐的是伯爵自己的马车,两边的蜡烛都点着,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神啊,那得费多少蜡烛!”
      “柯林斯亲自提灯引路,还吩咐我们烧壁炉的热水,要烫的。你记得吗?以前那些‘太太’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排场?多半悄没声儿从侧门进来,行李顶多一两只小箱子,生怕人瞧见。”

      厨娘没接话,只盯着窗外。

      雾渐散了,露出庄园破败的一角:围墙的石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一角屋檐明显歪斜,瓦片碎了好几处。
      这宅邸,远看依然气派——灰色的石墙高耸,塔尖刺破晨雾,但走近了瞧,处处是勉强维持的体面下掩盖不住的颓败。
      墙角有未来得及填补的裂缝,花园里的雕塑缺胳膊少腿,连仆人出入的这道侧门,铰链都已锈蚀,每次开关都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姿色怎么样?”厨娘终于收回目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瘦高女仆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抓了抓头皮头,像是在费力寻找准确的词:“脸上粉涂得煞白,嘴唇抹得鲜红,眉毛画得又浓又黑……单看哪一样都觉得俗气,可凑在她脸上,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女人劲儿。”
      “最扎眼的是那身段,特别是……”她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个夸张的弧度,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鄙夷和难以置信的红晕,“我的老天,我都没见过那么……那么鼓胀的,走起路来颤巍巍的,看得我这个女人都脸热,比当年给小少爷喂奶的奶妈还……不像话。”

      “是哪里人?讲哪里话?”

      “猜不出。”瘦高女仆皱眉,“口音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是北方的,但偶尔又讲几句南方的话。对了,她那双拖鞋,”
      她眼睛亮了一下,“鞋面是绸缎的,虽然旧了,可那料子、那做工,绝对是上等货。我认得,去年伯爵从城里带回来的富商家的那位小姐穿过类似的,听洗衣房的人说,一双顶我们半年工钱。”

      厨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马夫,脸上沾着草屑,冻得鼻头发红:“你们在说那位新太太?”

      “谁让你这狗崽子又溜进来的?滚出去!别想又蹭在炉子边躲懒偷吃!老娘告诉你,再让老娘逮着你鬼鬼祟祟的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厨娘叉着腰,眼睛一瞪,粗声骂道,但到底没真动手赶人。

      厨房实在缺人手,能喘气的越来越少——上个月照料花木的老头不声不响走了,前个礼拜,那个总是默默洗碗的姑娘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围裙。
      可活计却只多不少:没完没了的壁炉要添柴,几十个房间要除尘清扫,西翼漏雨的屋顶下得时刻备着水盆接,墙上裂开的缝也得用些廉价墙纸勉强糊上。
      伯爵老爷的脾气更是阴晴难测,他既要撑足贵族门面——银餐具必须擦得能照出人影,地毯上看不得半点灰,仆人们的衣裳哪怕补丁摞补丁也得浆洗得挺括整齐;可稍有不顺,又会为点芝麻小事雷霆震怒。
      昨天不就因为晚餐的肉排煎得柴了些,他竟掀了盘子,破口大骂厨子是想饿死老爷,又指着柯林斯管家的鼻子,骂他治下无方,连下人都管束不住。

      “哎哟,好姨姨,我哪敢偷懒!我这不是有新鲜消息,紧着给您报信儿来了嘛!”小马夫哈利嬉皮笑脸地应着,人却已灵活地挤了进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炉膛方向瞟。

      炉子里正烤着几个难得一见、表皮已泛起金黄的白面包,那香甜温热的气息勾得人挪不动步。

      他蹭到尚有余温的炉灶旁,忙不迭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嘴上说着话,心思显然有一大半被那诱人的面包勾了去。

      “是顶顶要紧的消息!今儿一早我遛马,碰见猎场的老费尔顿,他说啊,咱们这位新来的‘太太’,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是伯爵老爷和几位少爷前几天打猎时,在那老林子里,‘撞见’的!”

      瘦高女仆和厨娘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林子里?”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良家女人会一个人在伯爵的猎场林子里晃荡,还正好撞上打猎的爷们?”

      “谁说不是呢。”小马夫见自己引起的轰动效果,得意地压低声音,身子又往炉子边凑了凑,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面包的香气全部吸进去似得,
      “听老费尔顿说,那天猎犬追一头公鹿进了西边老林,伯爵和四少爷骑马追过去。等他赶到时,就看见伯爵正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骑匹杂色老骡子,穿得花花绿绿,但怪的是,也没什么行李——可那衣裳料子,老费尔顿说,在阳光下还挺晃眼。”

      “骑骡子穿成那样在林子里?”瘦女仆语气复杂,与厨娘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还有呢!”小马夫哈利说得眉飞色舞,趁厨娘听得入神,手底下快如闪电,从旁边篮子的阴影里精准地摸走一块粗粝的黑面包边,眨眼间就滑进了他破旧外套的内袋。

      “听说啊,伯爵当场就让柯林斯把那匹‘小雪花’牵来给她骑。天哪!那可是咱们马厩里最温顺漂亮的小母马,平日里除了给三小姐陪骑,谁也不让碰的!这还不算——”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瞟着厨娘手边那盘面包碎,“伯爵还亲手把自己那顶镶银边的猎帽,就这么……扣在她头上了!二少爷那张嘴哟,漂亮话像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逗得那女人掩着嘴直笑。至于四少爷嘛……”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眼珠滴溜溜地转,咂摸着嘴。

      这故作玄虚的停顿,果然牢牢钩住了女仆和厨娘的注意力。

      那年轻些的女仆,脸颊微微泛红,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庄园里谁不知道,这位出身正统、仪表堂堂、待人接物总是无可挑剔的四少爷帕菲特,是多少年轻女仆午夜梦回时偷偷遐想的对象。任何与他有关的细碎消息,尤其是涉及其他女人的,都能轻易挑起她们心中那点隐秘的、酸涩的妒意与探究欲。
      此刻,她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吊着,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只恨不得掰开小马夫的嘴,把后面的话掏出来。

      她敏锐地瞥见小马夫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粘在厨娘手边那盘面包碎上。

      于是她轻轻碰了碰厨娘的胳膊,声音放软:“好姐姐,你看小哈利,来来回回跑腿报信,说得口水都干了,怕是早就饿啦。瞧他那小身板,好像比前阵子又瘦了些,怪可怜的……”

      厨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小哈利那鼓囊囊一点、显然刚塞了东西的怀里,又落回他写满讨好与渴望的脸上。

      “小滑头!别以为老娘没瞧见你刚才顺走了一块!看在你这故事还算有点意思的份上,老娘睁只眼闭只眼。”

      她佯装严厉地戳了戳小哈利的额头,手指却指向那盘面包碎,“喏,想要这个?行啊,把后头的故事给老娘讲圆乎了,讲得精彩,这盘子里的,就都赏你了!”

      小哈利的眼睛“唰”地亮了,简直比炉膛里的火还旺。他忙不迭地朝年轻女仆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腰板都挺直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宫廷秘辛:“好姐姐们,我哈利对光明神发誓,后面的事,绝对精彩!”
      “咱们那位四少爷帕菲特,您猜怎么着?他既没像二少爷那样凑上前说俏皮话,也没像没事人似的走开。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了马,亲自走过去,替那位太太牵住了‘小雪花’的缰绳!动作那叫一个优雅妥帖,脸上还带着他往常那种……嗯,迷人的浅笑。”
      “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我眼尖,瞧见他的眼神,在那女人身上……上上下下,扫了那么两三圈。那眼神……啧,说不清……”

      瘦高女仆没听到预想中“四少爷也对那女人大献殷勤”的戏码,心里那点紧张和妒意,瞬间化为了被戏弄的懊恼和一种说不清的愤懑。
      “去去去!”她没好气地打断,脸颊却有些发烫,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少在这儿胡诌!四少爷是什么人?能去给那种来路的女人牵马?定是老费尔顿喝多了酒,跟你这浑小子胡吹大气!你也敢拿来编派少爷!”

      “好啦好啦,”厨娘挥了挥沾着油渍的布,打断了瘦高女仆带着情绪的抱怨,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平淡,“为一个林子里钻出来的女人拌嘴,值当么?这种路数的,我见得多了,新鲜劲儿一过,能在咱们府上蹦跶多久?”

      她这话像是说给女仆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瘦高女仆被厨娘一说,也冷静了些,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接道:“说来也怪,老爷这些年带回来的,舞女、小老板娘、自封的寡妇……各色各样,可像这样直接在荒郊野林里‘撞见’就带回来的,还真是头一遭。这个……倒真是‘新鲜’。”

      “新鲜?”厨娘冷笑一声,“你们给我记住了,这种来路不明、浑身透着邪乎劲儿的货色,在老爷跟前,蹦跶不了几个日头!”
      “上个月那个,不还自称是北边某个子爵的寡妇吗?装得跟真的似的,结果呢?三个星期不到,不就被打发得远远的了?老爷这个人,你们还没看透?他高兴的时候,能把你捧到天上去;不乐意了,你连喘气儿声儿大点都碍他的眼!他换这些‘太太’的速度,比我换这条脏围裙还勤快!自己掰着指头数数,光是今年,从这扇侧门抬进来、又悄没声送出去的,几个了?”

      “三个。”瘦高女仆闷闷地掰着手指数道,“开春时那个‘子爵夫人’——天知道真的假的;接着是歌剧院那个尖嗓子小姐;再就是上个月那个。这还不算那些根本没进过这门、只安置在城里别馆的……”

      “那些算什么。”厨娘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这些小丫头,还真以为老爷会对哪个女人收了性子、定了心?别做那白日梦了!我在这座庄园的厨房里,伺候了整整十五年,什么没见过?老爷骨子里,就刻着‘图个新鲜’四个字!他那位头一任的正经夫人——”她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忌讳的神情,警觉地、飞快地瞥向厨房门口。

      走廊空空,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吹得墙上的烛台哐当轻响。

      瘦高女仆打了个哆嗦,小马夫也缩了缩脖子,低头盯着自己裂口的靴尖。

      沉默在潮湿的厨房里发酵。

      远处传来锤子敲打的闷响——是匠人在修补西翼漏雨的屋顶,那活儿干了一个多月,还没完。粮食日渐见底,地窖里储的土豆发了芽,腌肉也快见缸底,可伯爵还要维持每餐至少四道菜的体面。柯林斯昨天还私下叹气,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连仆人的黑面包都要减半了。

      “那这位……姓什么?叫什么名?”瘦高女仆打破沉默。

      “不知道姓,”小马夫又活泛起来,眼睛再次瞟向炉子,“在马厩听柯林斯管家对车夫交代,说她叫万妮卡。柯林斯管家说这名字时,声音特别小,像怕人听见。还交代,以后这位太太出门,用那辆蓝色四轮马车,不用那辆大的。”

      “蓝色那辆?”厨娘眯起眼,“伯爵自己出门办事才用的那辆?上回二少爷想借去城里赴宴,被伯爵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配。现在倒好,给个林子里捡的女人用。”

      “还有更绝的,”瘦高女仆想起什么,“今早我去送热水,看见柯林斯亲自往她房里搬那个鎏银妆匣——就上个月伯爵从拍卖会买回来那个,当时还说是要给夫人用的。我纳闷这东西怎么搬客房去了,现在想来……”

      “想来什么?”厨娘冷哼,“你们这些年轻丫头,以为给点好东西就是上心了?伯爵对什么东西真上过心?除了他那堆蒙尘的古玩,和越来越空的库房钥匙。等着瞧吧,这位万妮卡太太,住不满一个月就得走人。”

      “可万一呢?”瘦高女仆不甘心,“伯爵上回不是跟柯林斯说,玩够了,要收心吗?散了那个男爵夫人之后说的。”

      “伯爵说的话你也信?”厨娘开始刷锅,锅底结着厚厚的焦垢,刷起来刺耳,“他还说要把猎场的马全换成纯血马呢,结果呢?还是那几匹老马凑合用。他就是这么个人,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上午发的火,下午就散。你们说他阴晴不定,要我说,他就没真正‘晴’过。”

      小马夫忍不住嗤笑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眼神又飘向那篮面包边角。

      厨娘瞪了他一眼,嘴里骂骂咧咧:“饿死鬼投胎!就知道吃!滚滚滚,拿着快滚!别在这儿碍眼!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厨房没规矩!”

      小马夫得令,一把将面包碎用衣服兜好,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谢谢姨姨!您心肠最好!” 说罢,揣好面包,一溜烟从后门跑了出去。

      厨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在这日渐萧索的庄园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对同样挣扎求存者的些许心软,或许是她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温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拂歌庄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