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尘光》月也川

23、夜市

　　沈行舟带着林舒雨停在一辆黑色越野车跟前，车灯扑闪两下。

　　“不是就在附近吗？怎么不骑电动车？”林舒雨好奇问。

　　沈行舟上次张口瞎说的，后来查了一下，这一片荒无人烟，哪里有什么花鸟市场，他神色无波地拉开副驾车门，“晚上骑车不安全。”

　　“哦。”林舒雨丝毫不疑有他。

　　越野车底盘很高，刚要够着扶手爬上去，手臂就被一只大手握住，轻轻一提，把她拎上了车。

　　这身体接触来得突然，心中小鹿还没开始乱撞，车门“砰”得带上。

　　“……”
　　林舒雨觉得自己好像被宠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正兀自发呆，隔壁车门响声传来，一道身影突然横在身前，这是要替自己系安全带？那股熟悉的气息冲进鼻腔，线条冷峻的侧脸距离她不过一指距离，刚才没跳起来的心脏一下就失去了节奏。

　　车里没开灯，黑暗渲染着旖旎的氛围，林舒雨紧贴椅背，眼睁睁看着那张帅脸，只敢小口呼吸，却仍然觉得那气息似乎喷到了他脸上。

　　不过，这暧昧没能持续太久。

　　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体香的气息后，沈行舟突然僵住，身体横在空中顿了片刻，又收手坐回驾驶座。

　　他这才回过神来，心里难以置信地质问自己，“她自己上不了车？不会扣安全带？沈行舟你傻了吗？”

　　尴尬三秒才开口道，“你自己把安全带扣上吧。”

　　“哦…”
　　林舒雨的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

　　沈行舟：“……”
　　怎么有种怎么做都不太对的感觉？

　　好在这一段很快就过去了，林舒雨又发现有趣的事情。

　　中台有三个警察人偶，头部可以晃动的那种，车启动后，三个面部表情严肃的警察整齐划一地摇头晃脑，有种冷感幽默。

　　她好像很喜欢，不时用手戳戳碰碰。

　　“我姐弄的。”沈行舟看了一眼有点孩子气的林舒雨，眼底露笑。

　　这么小女生的东西，要不是沈寒月胡搅蛮缠，他是不会摆在自己车里的，但如果林舒雨喜欢，那就还行。

　　“好可爱，可是怎么是三个警察呢？”林舒雨凑近观察，发现是一个女警和两个男警。

　　“因为我爸妈也是警察。”

　　“唔…”林舒雨发出一声表达“好厉害”的悠长语气。

　　沈行舟又笑了，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林舒雨干什么他都觉得好好笑，他暗想，老是笑会不会跟张凯似的，显得有点傻缺？

　　“那只有你们三个人，你姐姐呢？”林舒雨还在一旁研究那个人偶。

　　“我姐不是警察，”沈行舟指了指三个警察人偶围绕着的一盆玩偶花，花朵也是可以晃动的那种，“她说自己是这盆花。”

　　林舒雨呆了两秒，然后捂着嘴“哈哈”笑个不停。

　　“这么好笑？”

　　难得看到她笑得这么开怀，沈行舟心里一动，想起不止他自己最近笑得有点多，林舒雨也是啊，刚开始见她时，除了会对宠物微笑，平时都是一副呆萌严肃的样子。

　　“嗯，你姐姐好可爱。”林舒雨看着象征着一家四口的小玩偶，第一次对沈行舟的世界有了更丰富的想象。

　　突然间眼眶发热，有想哭的冲动，这么好的沈行舟就应该拥有这么幸福的家庭，这样真好，完全是她想象中美好样子。不过她只是别开了脸看向窗外，没敢让他发现自己眼中莫名其妙的泪光。

　　沈行舟所说的“附近”是足足30分钟的车程。林舒雨当然没有意见。

　　只是站在所谓的“花鸟”市场门口时，两人都有点傻掉。

　　怎么说呢，这里确实卖花也卖宠物，但不是传统的那种市场，而更类似于精品街，放眼望去，几乎都是一对对小情侣在逛。

　　沈行舟暗自头痛，这是他那骚包发小推荐的地儿，倒不是不好，但多少显得他有点图谋不轨，他自认为，真的只是想带林舒雨看看花草宠物而已。

　　来都来了，只能强装镇定，“最近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林舒雨也不知该说啥，呆呆来一句，“嗯…挺近的。”

　　整条街都弥漫着恋爱的酸甜气息，周围的情侣们都是连体状态，两人干巴巴走在中间着实有些突兀。

　　林舒雨努力检索脑子里的攻略理论，可是事发突然，她毫无准备，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操作。

　　再扭头看看沈行舟，他一脸正气，左右扫视，看起来像是在巡逻治安，她怀疑自己要是做了啥出格的事，可能会被他扣押回警局。

　　不过，这条街确实挺有意思，除了精品花店、萌宠店之外，还有很多文创小店，都是林舒雨喜欢的，很快就把她从杂念中拉了出来，开始愉快地左顾右盼。

　　转角处，一家文创小店映入眼前，从玻璃橱窗往里看，粉粉嫩嫩充满少女气息，林舒雨一直喜欢淘这些装饰摆件，一眼就挪不开脚步。

　　轻轻拉了一下沈行舟的衣角，“可以进去看看吗？”

　　沈行舟往店里看了一眼，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那里面跟他就不是一个次元，他怀疑自己这块头能不能塞进去。

　　但低头一看，某人是一副怯生生的期待表情，葱白指尖还绞着自己的衣摆，心一软、牙一咬就跟着进去了。

　　果然，里面的空气好像都不太适合自己，那甜到齁人的香氛让沈行舟感觉浑身刺挠，在毛手毛脚撞到好几处叮叮咚咚的挂饰之后，他俯下身小心商量，“我去外面等你好不好？”

　　好在林舒雨沉浸在那些小东西里，看起来并不介意自己离开，沈行舟终于逃了出去。

　　站在橱窗门口，摸出烟准备点上，不经意看见林舒雨正弯腰看着一盆白色的玩偶花，跟他姐的那个有点像，只是颜色不同。

　　她手指轻轻一点可以晃动的花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心笑起来。

　　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还没等他仔细想想，林舒雨就出来了。

　　沈行舟看着她空空的手，“什么也不买？”

　　她摇摇头，“看看就很好。”

　　“看看”小姐就这么看了一晚上，在每家让她眼睛发亮的小店里流连忘返。

　　沈行舟总结了一下，排名前三的分别是乌龟宠物店、手账本集合店、蝴蝶标本店。

　　事实证明，女人逛起街来，体力可以干倒刑警队长。

　　沈行舟以自己饿了为借口，终于把她骗到一家西餐厅，点了一些小食做夜宵，好让自己歇歇脚。

　　看她两手空空，还逛得一身劲儿，觉得可爱又好笑。

　　“不是说想养宠物？为什么不买一只？刚才那个叫什么窄龟的，想买吗？”

　　“那叫窄桥蛋龟，”林舒雨纠正道，低头认真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话，我很快就可以买自己的房子了，我还是想等那时候再规划。”

　　沈行舟嘴角上扬，“哟，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富婆呢！”

　　“如果今年项目考核顺利的话，多拿一些年终奖，明年再评个级，那就差不多了。”林舒雨昂了昂脑袋，像一只傲娇的小猫。

　　沈行舟下意识就伸手挠了一下她的脑袋，“真棒！”

　　挠完以后又觉得有些冒昧，补了一句，“这都是在你们学校养成的毛病。”

　　“？”
　　林舒雨本来觉得自己被宠了，补上这一句才发现原来只是被狗塑了。

　　说起来林舒雨还有问题没问，正好借机问他，“你有计划什么时候离开学校吗？”

　　“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倒问我什么时候走，怎么？这么想我走啊？”沈行舟故意逗她。

　　林舒雨撇了撇嘴，心道，不在乎你为什么来，但是不想你走。

　　“不到一个月就要回警队了，”沈行舟低下头笑了一下，“再不回去，我领导就要来抓我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林舒雨觉得沈行舟的表情突然有些落寞，笑容也变得有些苦涩。

　　而这样的表情她曾在沈行舟的脸上见过，那时他坐在夜色里抽烟，这副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又被他小心地藏了起来。

　　当时林舒雨并不确定，现在这副表情再现，印证了她模模糊糊的猜测，还有他那全黑的微信头像…

　　林舒雨心中微微一沉，觉得自己好像接近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问他，“那你为什么会来学校呢？”

　　果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是有一只警犬受伤了，它应该很快就要转移到学校来治疗了。”

　　林舒雨感受到沈行舟语气里有些沉重，等他继续说下去。

　　沈行舟抬头看着林舒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片湖，波光粼粼，清澈见底，让他忍不住想要沉进去。

　　他信任她，亦如她也信任自己。

　　“它叫闪电，是一条黑背，护卫警犬，在爆炸中受重伤，训导员…也牺牲了。”

　　沈行舟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沉稳，但还是在提到万倾时颤抖了一下。

　　而对面的林舒雨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但沈行舟就是觉得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闪电的伤具体是怎么样？”林舒雨轻轻问。

　　沈行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外伤很重，保住了性命，据说已经不认识人了…”

　　两人沉默下来，餐厅悠扬的音乐开始变得有些扰人。

　　林舒雨不是没有疑问，沈行舟是刑警，为什么警犬受伤，他会不上班而是来学校等？

　　但疑问并没有占据她的主要心神，只是觉得那黑色的微信头像仿佛变成了一个墨点，滴在沈行舟身上，她有点心疼，想替他抹掉，沈行舟是那么美好的人，不该有这些。

　　最终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了想法，“动物的应激创伤反应是生理和心理的交互作用过程。物理康复是第一步，心理修复则要看创伤程度。”

　　想起沈行舟曾在讲座上提出的问题，当时他问，有可能被完全治愈吗，这下心里才了然，原来他当时想问的就是这个。

　　“虽然我还不知道闪电的创伤情况，但只要积极治疗，一定会有改善。”林舒雨对他笑了笑，“你可以相信我。”

　　沈行舟嘴角一扬，又变回了飞扬的沈刑警，“好，我相信林老师。”

　　心仿佛真的踏实下来，就像在暗道里寻到了一些光亮，知道出口就在不远处。而闪电能好起来这件事，在沈行舟的心里已然成了那暗道的出口，象征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返程的路上，林舒雨望着窗外，一直沉默不语，脑中总是反复出现那个叫闪电的黑背。

　　沈行舟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发什么愣呢？困了吗？”

　　林舒雨回过神，揉了揉眼睛，“嗯，是有点儿。”

　　已经11点了，这个时间对沈行舟来说并不算晚，但林舒雨那么乖，想来平时这个点都已经睡着了，侧头看她，“回去早点睡，周末有安排吗？”

　　“唔…”林舒雨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周六下午要加个班做客户回访。”

　　说完，她就蜷在座椅上，像一只窝成一团的小猫。

　　沈行舟看着她半垂双眸的慵懒模样，眼底浮出笑意，声音也不由得轻柔几分，“周末我也打算回警队加班，客户回访是和张凯一道吗？”

　　林舒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瞪瞪地回话，“大周末的不麻烦他了，是lisa的回访，比较简单，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沈行舟觉得lisa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想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车开到了小区，他把车停好后，伸手在快要睡着的某只猫咪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嗯？到了吗？”林舒雨从座位起来，伸展了一下肩颈，一扭头却发现沈行舟正抱着胳膊冷冰冰看着自己。

　　她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

　　“林舒雨，你存在两个问题。”

　　沉沉的声音传来，林舒雨的瞌睡虫立刻尿遁，她微微端坐，拭耳聆听沈刑警小课堂。

　　“一是不要总怕麻烦别人，你身边一定有很多朋友，会希望看到你主动求助。”

　　林舒雨没搞清楚这番话因何而起，转了转眼珠，但没敢打岔。

　　“二是你的安全意识实在太差，以后要给你上些安全警示教育课。”

　　“哈？”林舒雨更懵了。

　　沈行舟倾身靠近，板着脸用有些危险的语气吓唬她似的，“不要一个人去客户家工作，尤其是男客户，明白了没？”

　　哦，原来是说这个，林舒雨疯狂点头，很听警察叔叔的话。

　　沈刑警对这认错态度好像挺满意，眼神在林舒雨脸上停了一瞬，又古怪地躲闪开，直起身子坐了回去，“明天下午我陪你去客户家。”

　　“啊？你不是要回警队加班吗？”林舒雨疑惑。

　　只见沈行舟眉头紧锁，眼睛微眯，自言自语一般，“那个人不太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