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冬》风青嘉

1、chapter 1 遇冬

　　又是一年冬，空中飘着雪花，雪把路都覆盖，阳光也显得略微寂寥，整个环境都散发着灰白色。

　　秦璃穿着睡衣往地下室走着，一进去，一股潮气扑面袭来，她早已习惯。从妹妹出生以来，她在那个家就在没有落脚之处，甚至是一张睡觉的床。

　　搬来地下室的具体日期，她也记不清，只记得那年她刚上初一。

　　唯一好的一点是，地下室不在背阴面，在偶尔出太阳的时候，一天中有两三个小时会有阳光照进来。

　　不过，现在是冬天。

　　她打开那盏LED灯才让漆黑的“房间”有了一丝光亮。这盏灯是任嘉泽找人为她换的，在那之前，地下室一直是泛着黄色光的白炽灯泡。

　　好在，地下室还有连通暖气的管道，冬天也算是没那么差。

　　“阿秦，快出来。”传来的声音散漫，不太正经。

　　秦璃也没理会，继续看着手中的数学题。今年她高三，唯一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

　　不久就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重复性的节奏敲门。

　　她最终不耐烦，打开门。

　　任嘉泽穿着黑色冲锋衣，还戴着手套。咧着嘴对她一笑。

　　“阿秦同学，你没听到我叫你吗？”

　　秦璃微皱眉，冷不丁说道:“聋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任嘉泽拉出地下室，站在巷子里，看到他堆的雪人，雪人戴着黑色针织帽还有蓝色方格围巾。

　　她和任嘉泽两个人从小学二年级相识，他们算是邻居。不过不在同一栋居民楼。却同处在一条老巷子里，这条巷子有些年代。

　　秦璃穿的单薄，一阵风吹过还伴着雪花，更让她不禁打起寒颤。

　　任嘉泽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件白色冲锋衣，直接套在她的身上。

　　嘴里说着:“你看，正合适，不愧是我。”

　　秦璃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他买给自己的，她不想收，她没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差距，她只不过是出生在说不清楚的家庭。

　　而已。

　　而已……吗？

　　“别脱下来啊，这可是你泽哥，挑了很久最适合咱俩的衣服。”任嘉泽满脸神气，就等着秦璃夸他两句。

　　她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脸上却挂上笑容，每年都是这样，他都会在每年冬天的第二场雪送她一份礼物。

　　围巾，手套，帽子，耳罩，甚至是暖宝宝。送了多少。

　　数不过来，今年是第十年。

　　任嘉泽悄悄靠近她，看到她在笑。

　　“每年都是偷偷笑一笑，阿秦，你什么时候才能夸夸我？”

　　秦璃回过神，收起笑容:“我什么时候笑了？”

　　“刚刚明明我看到你……”

　　“我没笑。”

　　“不是，那我的眼睛……”

　　“瞎了。”秦璃带着狡黠的笑容，盯着他。

　　故意笑了很久，最后才娓娓道出一句:“这才是笑。”

　　她属于小白花长相，V型脸却小小的，一双小鹿眼透出的是纯净，较薄的鼻梁配上柔和的弧度，唇形饱满，唇线边缘分界明显。笑起来的时候，灵动像个小精灵。

　　有一点不足的可能就是，眼皮是一双一单。

　　不过也经常容易被人忽略。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秦璃就被王德清喊回家，准确的说是，楼上，他们家。

　　她叹出口气，垂着头向楼上走去。

　　在这之前，她还是脱下那件衣服。

　　任嘉泽有种打心底里的无力感，却也不能阻止，把衣服送回地下室，就回了家。

　　秦璃被叫回去，无非就是，该做饭，该陪妹妹玩，该照顾躺在床的奶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却费神的事儿。

　　没猜错，是奶奶，长年卧床，就连上厕所也是在床上解决。

　　让她回家，就是为了收拾烂摊子。

　　她忍着恶臭，耐心处理。不料躺在床上的人不乐意。

　　“什么样子，看着就心烦，收拾一下怎么了？别忘了，当初是我儿子给了你母女俩一个家。”奶奶一脸鄙夷。

　　接着说:“你还不知道是谁的种，要不是当时不知道你妈怀着你，我们王家才不会把她娶进门。”

　　“索性，算是给我家又生了个姓王的宝贝孙女。”她越说越得意，也越说越瞧不起秦璃。

　　秦璃把手中擦拭的毛巾直愣愣扔向正在说话的老太婆脸上，眼中尽是冷漠。手也攥紧拳头。

　　“宝贝孙女好，儿子好，怎么不让他们收拾你这个废人的摊子？自说自话。”她的言语中充斥着讽刺。

　　老太婆哪会受这种气，开始往她身上砸床上的枕头，被褥，甚至是扫床笤帚。

　　秦璃转身准备离开，直面撞上刘溪萍。

　　她的母亲。

　　在她眼中，名义上的。

　　“啪”一声，响亮的声音，使得整个房间静下来，老太婆也洋洋得意，更多的是歧视。

　　秦璃伴随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止不住的耳鸣，脖颈处也跟着发红。

　　“给你奶奶道歉，再给奶奶收拾干净。”刘溪萍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王德清听到声响，挡在秦璃前面，拉着她的手腕，说:“溪萍呀，别动气，秦璃也是个孩子。”

　　转身又面对秦璃，摸着她的头，继续说道:“秦璃，你也别不高兴，奶奶说话一直是这样，你也是知道的。”继而又将手，抚着她刚被刘溪萍打红的脸。

　　秦璃满眼厌恶，躲开他手的触摸。咬着牙挤出一句:“别碰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少假惺惺。”

　　王德清也不生气，还想再摸她的头，她恶狠狠盯着他，道:“你要是再碰我，你信不信我下次拿刀把你的手剁下来。”

　　说完这句话，气氛降到最低，没有人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们相信一句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何况她是秦璃。

　　老太婆早就不想再看到她，就让她滚回地下室，又让刘溪萍收拾剩下的摊子。

　　她转身就走，路过主卧门口，看到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妹妹——王望舒。她的身边是玩具，零食，脖子上挂的是长命锁。

　　她才六岁，就有了秦璃这十八年来所一直想要的所有。

　　这世界不公平，对她尤其不公。

　　回到地下室，看到任嘉泽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秦璃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脸，就一直低着头。

　　“你回来了。”任嘉泽凑上前去。

　　秦璃“嗯”了一声，就径直打开门，走进去，又迅速反锁了门。

　　任嘉泽被关在门外，一脸不知所措。

　　“阿秦，你……不开心了。”

　　“我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吧，过一会儿任叔叔下班回家看不到你，该着急了。”秦璃只想快点打发他离开。

　　任嘉泽没做声，站在门口。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她从楼上回来，都是这样。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嗯，阿秦，我走了。”

　　……

　　他又敲响门，说了一句:“阿秦，这两天没太阳，太潮了，我就擅作主张，在你的房里面加了点东西。”

　　“别怪我。”

　　里面一直没出声。

　　“阿秦，晚安。”说完他就离开了。

　　秦璃听着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才渐渐松了口气。

　　她没哭。

　　不是坚强，是麻木。

　　总归一句，今天在楼上发生的事儿。

　　她习惯了。

　　她打开灯，发现墙上挂了很多除湿袋，桌子上也都是除湿盒，包括床头旁。

　　桌上还放着一瓶热牛奶。

　　牛奶瓶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阿秦，喝点牛奶，睡个好觉，晚安。”

　　“嗯，晚安。”秦璃嘴里小声嘟囔。

　　……

　　她一直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对着镜子，手里拿着浸湿水的毛巾。看着镜子里红着的半张脸，她用毛巾擦脸。越擦越红，也越擦越用力。

　　擦到眼角开始往下流泪，才停下。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镜子里的她，却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擦干，接着从桌下拿出一个储物箱，相当于她的衣柜。

　　拿出校服，该庆幸的是，刘溪萍还没有冷血到连学也不让她继续上。或者说，是秦璃冲破头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在初三那年，她中考取得不错的成绩。被本市的第一高级中学盛华一中录取。

　　盛华一中本是在高三学年强制要求住宿制，正当秦璃窃喜终于能远离家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时候。王德清去学校大闹一场，闹得很难看。

　　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秦璃不能住在学校。

　　换言之，如果她住宿，那么就又多了一份住宿费，在她身上的花销，多一分都不行。

　　她又从床下拿出一个略显精致一点的鞋盒，其外观与整个房间的气质格格不入。

　　里面是一双芭蕾舞鞋，她喜欢芭蕾舞，喜欢那种随着优雅的音乐翩翩起舞的感觉。踮起脚尖，看到更远的地方，最起码，比站着看到的要多的多。

　　也远比停留在这个小巷子甚至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看到的多。

　　至于这双舞鞋，自然不可能是家里出钱买的。就连秦璃有这双鞋也是偷偷瞒着的。

　　是她从初二开始，每周六去专门的芭蕾舞蹈机构帮忙打扫教室，整理服装才得以换取的。

　　机构的田老师也看出她打心底喜欢芭蕾，所以才会给她这个机会，而相应的报酬是，老师会抽出40分钟来教她跳舞。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也是求之不得的。

　　要知道，这个机构一般都是一对一进行指导，一节课的费用最低也是一百八十元到二百五十元。她一直这样坚持了五年，或许，对她而言，身边最好的人，除了任嘉泽。就只有田老师了。

　　她叹了口，从房间里仅有的小窗户外看去，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却还能看到雪花飞舞随之落下。再往远处看，有巷子里路灯的余光照射。

　　余光下，有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

　　红了眼眶，是那个雪人。

　　雪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第二个雪人穿戴着白色针织帽和粉色方格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