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之逐日》渊郁

37、第 37 章 紫陌红尘（

　　国祭前一日，礼官匆匆忙忙送来了给卢枰镜和卢戒珠的礼服。卢枰镜的礼服很朴素，以他对苗疆法度的理解，并不属于正式官员的祭服，但珠珠的礼服却格外精致贵重，哪怕再不通人事的百姓一眼也知，能穿这种衣衫参与国祭的绝非常人。
　　卢枰镜很冷静，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短短一个月，他从王宫逃离，他放火烧了王都的北竞王府，他接近祭祀台的人。这些账早晚要算的，如今他隐约悟出一点心得：竞日孤鸣不会让人押他入狱，不会用鞭子、板子、棍子折磨他，甚至不会粗茶淡饭、骤冷骤寒的警告他。就像那一天突然出现一样，用一种只有两人才明白的方式步步相逼。

　　流光毓金一样的华贵精美，芷兰伺候珠珠换上试一试大小。
　　珠珠一看就爱上那漂亮的衣衫，高高兴兴的上手摸过去：“好漂亮的裙子……”卢枰镜垂下眼睛，珠珠下一刻就看向他，倏然收回了手，规矩起来。
　　芷兰柔声道：“卢先生，还请在外面等一等。”

　　卢枰镜走了，珠珠沮丧的不肯换衣服，她知道父亲不喜欢这礼服。明艳的红色，绣满了宝石，金线银线和白狼的图腾在裙摆忽明忽暗，在阳光下不知要如何夺目。这是她们从前的生活里没有过的。
　　“这是王爷的吩咐，”芷兰柔声劝她：“王爷一定是有什么安排，珠珠乖，你只是小孩子，不用……担心太多。”她本想说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毕竟这里是北竞王府，只要听一个人的吩咐也够了。
　　珠珠低声说：“王爷真的会原谅爹亲吗？”
　　芷兰心怀一宽：“王爷若是要怪罪，又怎么会安排这么漂亮的礼服。”她柔和又坚决地把珠珠的袖子盘珠解开，珠珠没吱声，领口也开了，漂亮的礼服在她面前抖开，珠光宝气，只要她一伸手就能飞升仙女。
　　不多时，珠珠怯生生的站在屏风下。
　　卢枰镜看着窗外咳嗽了一声，随即芷兰领着珠珠给他看。柔弱多病的女儿被锦绣富贵衬托，如玉石在金银珠宝的交错光芒下，泛出不一样的色彩，她小心翼翼，怕他生气，卢枰镜嘴里泛起苦涩，轻声道：“试过了，就脱下吧。”

　　夜深人静，窗外疏影横斜。似有一点光明远远而来，随即灯笼被挑得很高，挂在廊下，晃晃荡荡。珊瑚和外面的侍女打招呼：“卢先生可睡下了？王爷回府了。”
　　卢枰镜没睡着，经历了之前的事，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苦，如何睡得下去。听得声音，拨弄桌上的茶盏，咯的一声，外面声音止了。
　　竞日孤鸣在众人簇拥之下缓缓而入，他身上是一贯的华衣，比起珠珠那条惹眼的裙子一般的精贵，却又收敛得多。
　　屋子里灯火摇曳，竞日孤鸣一挥手，侍女小心翼翼接了大氅，珊瑚让人送来些粥汤，先退了出去。
　　一时间只有他们了。
　　竞日孤鸣的神色很有些冷淡，他在圆桌边坐下，看了一眼还没收起来的礼服。
　　卢枰镜低声道：“王爷厚赐，卢某实在惶恐。”
　　“小王心意，”竞日孤鸣嘴角动了一下：“先生受着就是。”
　　卢枰镜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这不是竞日孤鸣一贯的作风，不愿多言，不愿敷衍，除非是发生很大的事、生了很大的气，这气除了苗王，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卢枰镜不由思索起苗王怎么大发雷霆、为什么大发雷霆——他又谨慎的、试探地看了竞日孤鸣一眼。

　　目光倏然交集，竞日孤鸣不由微微笑了一下。卢枰镜揣测他的心思，察觉他的异状，是很敏锐的。人在生死之间的时候，比起说什么丧气话，还是竖起耳朵、用起眼睛，慎之又慎得好。
　　他随手一挥，旁边的烛台嗤的一声，青烟之中，屋里只有月光爬进窗棂，沿着木格窗丝丝缕缕流淌进来。
　　竞日孤鸣的一天过得甚是惬意。
　　他的礼服是提前做好了的，今天去了王都里一处棋社，他随意的带着侍女们重温昔日繁盛热闹的记忆，在这些年里，王都多了铁血斗场这一类腌臜粗暴的角落，他没有赏面进去游乐——太血腥的娱乐会有损他的清贵。
　　直到有人告诉他，苗王今天赐死了三个宫人。

　　竞日孤鸣的心绪难以形容——机关算尽，不敌天意。
　　颢穹孤鸣还是失控了，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种时候。
　　他做了许许多多准备，原本已经风平浪静、波澜不兴的渡过了王后希妲过世这个劫难。但偏偏，苗王突然间发难了——他很清楚颢穹孤鸣这个人，多疑善忌，但处事果决，杀念一动，很快会头颅滚滚、流血漂橹。

　　“明日的国祭，先生还想去吗？”
　　竞日孤鸣站起来，神色愉悦起来，他心情变幻无常，但卢枰镜从其中品出一丝难言的危险和诱惑，轻轻点了点头，一时间，竞日孤鸣也意外的、长长的打量他。
　　“哪怕王上猜忌小王，欲在明日发难？”竞日孤鸣睫毛微微一动，卢枰镜一动不动，像一座泥塑，竞日孤鸣一贯尊重他人命运，没有拦着别人送死的热心肠，但此时此刻，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卢枰镜无可奈何，犹豫再三，缓缓道：“珠珠的身体……有大祭司赐福，或许会有转机，除此之外，我没有太好的法子。”
　　“哦，若是国祭之后，北竞王府犹存……小王本想为她求一个恩赏。”竞日孤鸣轻笑起来：“书卿以为如何？”
　　如果苗王处决北竞王，整个北竞王府会不会都被悄无声息的根绝，实在不好说。也许有些侍女能逃出生天，但卢枰镜和女儿决计走不了，拜北竞王所赐，他们在苗王面前挂了名。
　　卢枰镜心里称量了一番，结果令人失望，也显而易见。他没有再做挣扎道：“卢某身受大恩，只有厚颜无耻，以此身相报。”

　　许久，竞日孤鸣嗤笑了一声。
　　也许明天国祭之上，就会突然爆发一场刺杀，或是中毒，或是突如其来的围杀。又或许是铁军卫呼啸而来，又或是大祭司的阴阳双部猝然发难。
　　不知为何，竞日孤鸣并不如他推演之时那般愤怒、讥讽和难以接受。哪怕在摸清楚颢穹孤鸣暴怒的理由是那一张礼单。
　　这当然不是卢先生的错，是他把人放出去的，放出去的时候，这张礼单只是无关紧要的争执之中一点墨渍。而他，也许要背负一点责任。
　　但最该为此负责的，难道不是心中有愧、多年来不曾开解的颢穹吗？

　　“先生的身报了，心还要念着千雪吗？”
　　卢枰镜未做提防，不曾料到迎面而来的羞辱，一时间脑海之中轰鸣，许久没有说话。
　　寒星一般的目光，不知凝视了他多久，将他的失魂落魄全然看在眼中。卢枰镜跪了下去，重重行了一礼：“此心已死，万不会有……求王爷……”
　　求什么，求他笑纳？
　　竞日孤鸣很愿意笑纳，这一天过得很坏，但这一刻，他还是很愿意有一些收获的。
　　“……成全。”
　　竞日孤鸣在刻薄和纵欲之间恨恨徘徊了一下，眼一闭，叹了口气：“是小王贪心了。”

　　卢枰镜很久没起来。
　　竞日孤鸣也没有扶他，他嘴上客气，也只有嘴上。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小王成全你，只要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