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殊途[gb]》十一月四十一号

31、第 31 章 手指移开的

　　手指移开的瞬间，元迟看见了。

　　那是不该出现在哺乳动物脸上的东西。
　　一双竖瞳。纯金色。

　　没有眼白，分不清虹膜或瞳孔，整颗眼球像熔化的金属，被造物者玩笑一般浇铸进去。元迟在博物馆里见过黄金，但黄金好像都不如眼前的光芒璀璨。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灼烫逼人，眼睛几乎被刺伤，本能地想要躲开。

　　然而他的手捧住她的脸，温柔又蛮横地阻止她扭头。元迟不得不继续看着他。

　　那比纯金更纯的颜色在动。

　　两道狭长的裂痕自眼睑深处撑开，裂痕深处有丝丝缕缕的纹路，它们细密地、无序地移动着，如岩浆沿着地壳缝隙游走。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震惊，元迟失神很久。
　　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双眼依然安静地凝视着她，连一次眨眼都没有。

　　他不需要眨眼吗？那他眼球上覆盖着的皮肤是什么呢？

　　元迟的后颈升起一阵寒意，脑袋和胃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是害怕吗？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有点想吐。

　　元迟强迫自己移开焦点，不要看那双眼睛。
　　然而他身上魔性的地方何止一双眼睛。

　　他低垂着眼，长睫投下阴影，像夕阳云影落在湖面，安静秀丽。他的五官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化，她说不明白，感觉他和以前长得一样，又有些不一样。当然他仍然是美丽的，但美得和人类好像有点没关系。他的基因似乎以另一种逻辑编码，让它生得过于对称、完整、没有缺陷。

　　意识到这件事后，强烈的呕吐欲望占据脑海，元迟掐住他的手掌，才勉强自控。

　　它感受到痛，安抚食物般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里的纹路倏然向外扩散，随后缓缓收拢。

　　砰砰。
　　砰砰。
　　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之扩张又收缩。

　　元迟听见自己的心。肝。脾。肌肉。神经。血液……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它臣服。

　　眼睛的主人正在等她开口。

　　它什么话都不用说，光是睁着这双眼睛，就足以让Alpha的自由意志不再自由。

　　元迟的喉咙不受控地涌出气息：“我……”
　　她立刻用力地闭上嘴。嘴皮刚刚触及却又被迫分开。
　　她的舌头开始痉挛。
　　脸上的肌肉也自顾自动起来。

　　像一支刚搭建起来的乐团，忤逆她的意愿，乱七八糟地奏出噪音。

　　眼睛的主人又笑了一下，随后贴得更近了。

　　它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操纵她剩下的还在反抗中的神智：“说出来吧。亲爱的元小姐。说出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乐团终于有了指挥。
　　元迟的声带完全顺服了。

　　她迷茫地望着它，静静地微笑起来，说：“我是你的……”

　　她没有说完。在她刚出声的时候，它似乎后悔了。他闭上眼睛，垂下头，堵住她的嘴唇。

　　元迟睁着眼睛，感受着两人皮肤相触，内心空洞一片。

　　亲吻只持续了三个呼吸。明光像只小狗一样舔了几下她的唇瓣，意识到她没有任何允许他更近一步的意思后，安静地挪开了脸。

　　他闭着眼睛，神态端庄。像一个温顺的好朋友，而不是一头未知的怪物。

　　恍惚间，元迟看见他有几根睫毛亮亮的。

　　明光说：“现在，您后悔了吗？”

　　元迟的脑袋空空荡荡，所有思绪像灰尘一样漂浮在脑壳外。她毫无防备，回答道：“有一点。”

　　明光顿了顿，说：“那您可以丢掉我了。还是说，您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一下？”

　　元迟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题。
　　这不对。这世上还没有她答不出的题。

　　好学生元迟直抒胸臆，大力抨击出题人：“真奇怪。你为什么要给我思考时间？”

　　“当我冷静下来，无论是出于体面还是自尊心，都不会直接让你滚蛋。你知道的。”

　　“你到底想不想走？”

　　好奇怪啊。这道题绝对有问题。

　　“真想结束的话，让我说完那句话不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女Alpha的智商一点点复苏，比情商和情感更先回到脑壳里，“控制我，让我说一些碾碎我自尊、贬低我人格的话。那样的话，就算是低等级自然人，就算你很好看，我也不会再乐意看见你了。”

　　长睫毛震颤。他在想什么呢？
　　他闭着眼，她无从知道他的反应。

　　他回避她的问题，一味地问：“您想让我留下吗？以后会后悔吗？”

　　元迟不经思考说：“未来的事情我哪里知道。我现在想留下你，但我无法保护你，所以我无所谓。如果你想走的话，就走吧。”

　　这句话过后很久，明光没有出声。

　　他闭着眼睛，元迟却能感觉他凝视着自己。

　　就在她以为他要装哑巴装到他们俩变成两尊人干的时候，她听见他说：

　　“知道了。我走了。”

　　元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挽留，眼前的生物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她看向客厅，后知后觉：“……还没拆礼物啊。”

　　元迟在原地坐了一会，感觉情绪迟迟没有回归的意思，抓抓头发，边脱衣服边走向浴室。

　　热水冲打在皮肤上，升温的血液在全身血管内游走，女Alpha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是漫长的一天。
　　希望明天能准点下班。
　　这样想着，元迟堕入梦境。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地上的太阳在哭，她无能为力，身体好似像一颗星球般沉重，被困得死死的，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她的太阳。

　　醒来时却不记得梦中的伤心，只感到一阵怅然和平静。

　　洗漱完走到客厅，看见几缕阳光洒进来。久违地，元迟赤着身子在家中逡巡，皮肤被照得暖暖的。她发了一会呆，才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出门。

　　天气很好，适合散步遛狗。元迟坐在飞艇上，突然想到。

　　到站时，她提前等在舱门口，蓄势待发要冲去公司，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喂”。

　　驾驶室舱门打开，里面的男人穿着制服，并不面熟。

　　元迟：？

　　男人双手抱胸，斜眼晲她：“我查过了，女A对男A也可以构成性骚扰。”

　　元迟目瞪口呆：“……所以？”

　　驾驶舱内的男A也愣了一瞬，旋即怒道：“你不记得我？”

　　舱门正在开启。

　　元迟看一眼时间，选择退让：“噢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等我下班我们找个地方再叙旧吧。”
　　不等对方反应，她跳下飞艇。

　　到了公司工位上，她翻出通讯器，思考：这是哪位老同学？

　　直到下班时间，她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估计对方认错人了吧。

　　元迟磨磨蹭蹭，拖到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才动身。

　　莫名地，今晚有点不想那么早回家。至于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电梯间内冷气充足，镜面光滑似冰，映出她苍白黯淡的一张脸。

　　通讯器微微震动一下，元迟拿起来一看。

　　是公司的内部通讯。
　　一个跟她从没有聊天记录的人发来消息：“小元，来顶层。”

　　电梯门滑开，元迟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指点在最上方的按钮上。

　　与此同时，轿厢内传出公司智能主管的声音：“权限已发放。元迟小姐，恭喜您获得前往顶层的资格。”

　　元迟漠然地说：“谢谢。”

　　顶上三层是高管办公室，一般小管理都没有进入权限。
　　她从没料到自己会在进入公司几年后获得准入资格。

　　电梯门再次滑开，元迟踏入走廊。
　　她听从智能主管的指示来到某间办公室前，门扉开启的同时，躬身道：“邹总。”

　　信息素极富攻击性的男Alpha正在沙发上翻一本书。他脱了外套，衬衣扣子解开三颗，十分悠闲惬意，尽展精英风范。

　　元迟瞄了一眼他手上的书，意外发现是本八卦时尚杂志。

　　大老板随手指向对方沙发：“小元，坐。”

　　元迟谦让一下，再木讷地把屁股放上去，摸不着头脑，尴尬地聊起来：“邹总，您找我有事？是我的工作哪里不到位吗？”

　　邹总的下半张脸被书页挡住，看不出喜怒：“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见元迟拘谨，他口气放缓：“别紧张。辛苦你接待蓝恩先生。他那个人实在难搞。你干得不错。”

　　元迟稍微放松一点，说：“没有没有，谢谢邹总赏识。蓝恩先生看在我是公司的人的份上，没有为难我。”

　　男Alpha放下书，腕上金表璀璨夺目。他微笑起来：“是吗？听说他还带你参加酒会了。你们相处得不错啊。”

　　元迟一窘，只得承认：“是，他叫我陪他玩，我不好拒绝……”

　　邹总饶有兴趣地俯身：“哪种玩？叫你过夜了吗？”

　　元迟更加窘迫：“您开玩笑，我什么等级啊，他哪里看得上我。”

　　邹总稍微收敛起笑意，劝她：“不要妄自菲薄，你有你的长处和光彩。只不过，蓝恩先生确实不是什么好男孩，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了。”

　　元迟三分感激四分感动地说：“我明白了，谢谢邹总。”

　　邹总说：“是我该谢谢你。他今早下了笔大单，合同快拟好了，点名要你跟进。”

　　猝不及防，元迟忘记回应。

　　能让大老板说是大的单，得有多大？大到能给养她的飞船吗？

　　邹总见她愣住，失笑道：“这才只是个开始。要是能得到蓝恩家族的青睐，后续的单子还会少吗。小元，目光长远点。”
　　顿了顿，他说：“这话不该对你说。是我看走眼了。”

　　元迟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中的一点不悦，继续装吃惊道：“谢谢邹总，谢谢公司，我一定好好跟进，努力工作。”

　　邹总重新拿起书，元迟识趣地离开办公室。

　　电梯又一次落地。

　　元迟走出公司，抬头忘了眼天色。再低头时，疲惫憔悴的神情像夜晚的云一样被吹散，露出如弦月的冰冷。

　　她想起华知说邹总是伪君子。
　　大少爷脾气人品都很差，识人却很准。

　　说起来，华知还活着吗？
　　……他会对华知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