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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天使 ...

  •   很多过去的记忆都模糊了,但很多还刻骨铭心。

      林均衡七岁那一年的春天,花开得特别好,尤其是邻居家门口种的樱花树,从客厅的窗子看出去,娇嫩可爱,风轻轻吹过,就落下粉白的雪。

      林佩回家见儿子趴在窗前看花,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妈妈放长假啦,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妈妈和爸爸带你去。”

      林佩是风景园林设计师,平时工作很忙,没什么时间陪伴孩子。因此林均衡很惊喜,又有点不确信:“真的吗?”

      “你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正在沙发上看期刊的邱永逸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然后放下书准备打电话:“我也跟学校请个假,咱们一家人好好去玩几天。”

      “太好啦!”林均衡高兴地跳起来,“那我要去看花!”

      “好,都听宝贝的。”林佩笑盈盈地搂着儿子,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

      一家人自驾出游,去C市,看湖光山色,古寺碑林,还有各类博物馆。

      最后一站是林均衡心心念念的樱花园,地上绿意盎然,树上春花盛开,坐在树下感受樱落如雨,美得醉人。幸福的香气沾染在身上,久久不散。

      回A市的路上林均衡还一直不舍地念叨,林佩喂他吃水果,边擦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嘴,让他慢点说,邱永逸笑着回头,答应下次一家人再来玩。

      幸福总是有所预感,不幸的降临却毫无预兆。

      林均衡对事故的记忆停在他们一家三口在车上其乐融融交谈的瞬间。后面的,是一段空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也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用,帮他永久地抹去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闻到的不是花香,而是医院里那种冷冽又苦涩的味道。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将会深深刻在他记忆里的那个画面。

      小女孩趴在床边揪着兔子玩偶,她穿着洁白的蕾丝公主裙,丸子头上系着同色的蝴蝶结,额前和耳边是微卷的碎发,像个天使一样。

      注意到动静,她抬头,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爸爸!哥哥醒了。”谈一涟扭头对林和正说。

      在沙发上小憩的林和正惊醒,连忙起身叫医生过来看。

      林均衡在危急时刻被保护得很好,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身体上的一些擦伤,除此外并无大碍。确认没事后,林和正松了一口气:“均衡,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及时和叔叔说。”

      林均衡认识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是他父母的朋友。他默然许久,看着林和正试图轻松却还是沉重的表情,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问:“叔叔,我爸妈呢?”

      林和正动了动嘴,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继续追问:“我的爸爸妈妈呢?叔叔,我的爸爸妈妈去哪了?”

      极度悲痛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身体的反应,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开始就已经在嚎啕大哭。

      林和正叹气,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谈一涟像是被感染了,也跟着一起哭。

      一时间病房里都是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谈宁忙完工作赶来医院。她总是穿搭时尚,轮廓又锐利,看上去有些冷峻不好相处。但她比寡言的丈夫善于安慰人,搂着两个孩子温声哄了几句,才止了他们的哭声。

      两个孩子都哭累睡了,林和正凝重地和谈宁商议后面该怎么办。

      林均衡还需住院观察几天,谈宁跟林和正都忙,只有谈家的几个佣人和谈一涟一直在病房陪着。

      病房很大,像酒店似的,却只有一张病床,不像林均衡认知里的医院。他每天躺够了,就起来到处走,漫无目的地消耗体力,好让自己没力气去想那些横冲直撞的悲痛和迷茫。

      他多数时候表情木然,但偶尔有情绪突袭。上一秒还在看电视,下一秒他可能就会大哭起来。

      他哭的时候,谈一涟也跟着哭。起初他还没什么感觉,多哭了几次,就渐渐感到奇特,和一丝诡异的不好意思。

      于是某次谈一涟又跟着哭的时候,林均衡生生停下了自己的泪水,半是羞恼半是好奇地问她:“你哭什么啊?”

      谈一涟也停下,没哭了。

      她没说觉得难过,或是可怜他,而是说:“有人陪哥哥哭的话,哥哥就不会难受了。”

      林均衡很难讲清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但确实,不适时地产生了一点可以称之为开心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林均衡基本没再哭了。

      他之前哭太多,眼泪流干,不容易哭出来了,而且让小妹妹陪哭真是很丢脸。还有,那么张可爱的脸每次都因为陪他哭变花,眼睛肿了鼻头也红了,他实在于心不忍。

      没有哭的时候,林均衡要么就看电视,要么就观察谈一涟。

      她不是陪着他看电视,就是摆弄那个兔子玩偶,他很少说话,她也不会吵闹着非要他说,很文静的小女孩。

      她不算活泼,也不算内向,话不多,但很容易招人喜爱。护士来查房,她会甜甜地说“姐姐你好漂亮”,把人家哄得眉开眼笑,每次来都带糖果给她。

      观察这个小东西,成了林均衡那几天的慰藉,久违的暖洋洋的感觉,都快让他遗忘自己失去了什么。

      出院那天,林和正对他说:“均衡啊,要不要跟着叔叔阿姨一起生活?”

      “我们保证,会把你当作亲儿子一样。”谈宁也郑重地说。

      怎么会一样?林均衡心里明白。

      可是……拒绝,就是形单影只地生活。接受,就会有新的家庭和家人。

      谈一涟这时也拉住他的手,期盼地望着他。

      孤独让人恐惧,而他向往这个家的温暖。

      最终,林均衡点点头。

      谈家的别墅和林家的完全不一样,四周根本看不到邻居的房子,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庄园。

      黑色的铁艺大门进去,是修剪齐整的法式庭院,林佩设计的。林和正告诉林均衡后,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林均衡刚到这里的那段时间,总是会被噩梦惊醒。

      林佩和邱永逸葬礼那天也是。

      谈家夫妇照顾孩子心情,没和林均衡说葬礼的事。林均衡隐约得知,不但不怪,还庆幸他们没强制要求他去。

      温柔的母亲,和蔼的父亲,都成了黑白照片,他已经知道自己有多不幸,如果再亲眼目睹,该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那天还下了暴雨,林均衡午睡的时候又做噩梦,还有阵阵雷声轰鸣。

      他惊醒坐起,浑身发凉,空气也压抑得让人快要窒息。

      房门轻轻推开,小女孩手里拎着兔子玩偶的耳朵。

      她走过来,爬上床,把玩偶塞到他怀里,稚嫩的声音说:“兔子给你,哥哥不要害怕。”

      雨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雷声也一阵接着一阵,不愿意停下来似的。

      她是觉得他怕打雷,还是怕什么?七岁的林均衡想不明白。但他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摸摸她的脑袋说:“你不是最喜欢它么,真的给我?”

      谈一涟打了个哈欠,靠在枕头上软软说:“我更喜欢哥哥。”

      午觉的时间,她犯困,没两分钟就迷糊睡着了。

      林均衡笨拙地帮她盖好被子,无奈而柔软,第一次有当哥哥的实感。

      他抱着兔子玩偶躺下,静静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闭眼继续午睡。

      这次很宁静平和,没有噩梦。

      谈家夫妇和林家夫妇从大学时就是好友,所以对林均衡很好,在物质上从不短缺。只是夫妇俩都忙,顾不上,两个孩子大多数时候都交给管家。

      于是林均衡和谈一涟互相作伴。在裴家搬来附近前,林均衡唯一的朋友就是妹妹。妹妹很黏他,他也因妹妹的存在而感到治愈。

      家里人都叫她贝贝,因为谈宁在怀她的时候很爱吃贝贝南瓜,所以给她取了这么个小名,也可想见,谈家的小公主是如何被父母捧在手心珍之爱之。

      偶尔谈宁和林和正抱着谈一涟亲热时,林均衡会恍惚失神,心底像针刺一般又疼又麻。但也会在下一秒他们朝他张开拥抱时,感到酸软的幸福。

      这种时候,他对谈一涟那种复杂难言的感情就会简单许多。

      她是他的妹妹,恩人的爱女,所以他也要喜欢她,疼爱她,虽然她本来就招人喜爱。为了表达那满溢的喜爱,他还总是亲昵地叫她小南瓜、小南瓜。

      有足够的关爱和陪伴,林均衡很快从伤痕里走出,不再阴郁沉默。谈家夫妇会带他出门,别人问起,都说大儿子从前身体不好在国外疗养,现在康复了就接回家来。

      没有多少正常人会对别人家的隐私刨根问底,更何况是对谈家这种层级的。渐渐地,他真的成了谈家的亲儿子。别人看到他和谈一涟,都夸谈宁和林和正福气好,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

      他又有了父母,还多了一个妹妹,仿佛幸福从来没离开过他。

      直到成为谈家少爷的两年后,发生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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