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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生无声青花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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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苦涩,孟公公随意吹了两口被熏得睁不开眼,麻溜拿了汤匙就往他唇边塞。
正巧俩人一个看不见,一个不愿看,没一会给他涂了满脸药汁。
桌前茶客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声音倒是悦耳,但孟公公听出来嬉笑,想也没想说出来口头禅“哎呦,咱——”
“师父的药不便宜,您可别全赏了被子。”
孟公公话没说全立刻改口,“大人可别调侃我了,您可闻闻,这味沾身上没个三四天去不了。”
月娘双手一摊,两道红痕赫然出现在掌心,“怪我冒犯,本也不想麻烦您,但我这手就是疼得紧呢。”
孟公公看一眼就心疼得不行,咬了咬牙撑着眼皮,给秋辞把剩下的药一滴不落喂了进去。
她再度敲窗,从外面扔进来一盒蜜饯,摇晃着就到了他眼前,“我刚刚找人买了雪梨片,不知可能解了您的苦?”
“解的解的,您好好说着,我先去尝尝。”
老太监一股脑跑了出去,门刚关就对上圆睁二目的一群人。
他最擅长应对这种事,拿出来宫里那副做派,四处拍打着让人散开,“都瞧什么,那可是寒尘医仙的徒弟,人家医者仁心。”
见人不依不饶,拳头砸到了一小兵面前问:“你懂吗?”,又转向另一个,“那你呢?”
双方不停摇头,瞬间就只剩下萧暝,孟公公从他神情里读出来疑问,一想到床上病中美人的模样,闭眼点了点头,“俊俏。”
萧暝对此颇为满意,继续询问,“配四妹妹呢?”
孟公公脸皱成一团,“差点。”
一番话被秋辞听了去,先于月娘做出反应,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好似要把刚才的药吐出来。
无奈只能转移话题,“药我已喝完,还请女……”考虑到她身份的转换,大抵是不方便以女史出现在这里,顿了一下道:“请你告知秋珠的事情。”
“这个不急,晚些我带你去看。”
话进秋辞耳朵消了部分担忧,毕竟她身携重任,秋珠遇险难逃其咎。
“你不好奇中的何种毒,又是谁伤的你?”
药效渐起,床上人来了困意,加之对她的话明显没有兴趣,眼皮一沉一落就要睡过去。
他并非刻意敷衍,只是毒这种东西,能解自然是好,解不了那也没办法。
至于杀他的那群人,见他活着下次肯定还会来,次数多了便知道是谁了。
月娘决心还他个清净,关门前留了一句话,随他心意听不听,“想必那刺客所说,大将军与你共赴黄泉,你也不会在意了。”
“姑娘留步。”
身后急促的声音叫住了她。
月娘转身,看到了那张朝向自己的强忍不适的脸,双眼被覆,未来得及闭合的唇将将染上血色,似乎在说着请求。
全然无那日威胁她的趾高气昂。
察觉到她的视线,秋辞鼻尖不由得盈出来几缕汗意,洇湿了眼上的布条。
痕迹就像悔恨之泪落在公堂的青石板上。
“绑架学子,证据确凿,罗百生、古青花你可认罪。”
堂下青年已然怕极,不停喊着冤枉,身旁妇人垂首不语,弯曲的脊背已显暮态,被儿子一下一下摇散了发髻,发丝凌乱枯黄,风吹如草芥。
这是她古青花第二次光明正大来到府衙,经过修葺更加雕梁画栋威严宏利,都扑上了上好的地砖,现在磕一下应是无碍的。
但她的手腕怎么就凭空的疼起来,比那年还要疼。
“我认,我都认,都是我做的。”
罗百生见母亲认罪,用更大力晃着她的身体,怒目圆睁禁止她再乱说。
古青花无意理会,她刚才看到清清楚楚,在接头人家中,在她被捕快抓住想要最后看一眼麻袋时,不可置信地对上了麻袋里秋珠的眼睛,就是那双从小见她就笑的眼睛。
那么多年都能被糖葫芦哄好,如今怎么因为一串糖葫芦哭成这样了。
她没做成好掌事,神色木讷地将所有一吐为快,“是我趁着月初采买先让人看两眼她们,等到月中扫学堂清污秽,再说是买些祭拜的东西,偷偷把学子带出去,醉花街后人极少,买个糖葫芦下药……”
“田春霖的名册确实麻烦,但他人好,每每见东西多便搭把手,我就趁他搬入内之时化了学名,等他归来就说学生温习课业已经进去了,他那么实心眼发现不了。”
学堂人多,忙着清扫事情也多,等大家注意到失踪,人早都不知道哪去了。
府衙问过她,但无人证无无物证,加上她平日为人处世甚好,没让一点火烧身上。
直到与那个无问司女史结盟。
现在细想,一切巧合都不合常理,皇后娘娘派来的女史怎会在众人面前大谈夫妻情深,也难怪她非要约在猎场外接头,这算什么山林养心,分明是造众目睽睽之势,让她听见有人作保便乱了阵脚,一时情急,被人瓮中捉鳖。
只是,“民妇有罪,但在座人又有何辜?”
她缓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指向头顶匾额义正言辞道,“为民做主,大人您日日背对着它们,可是忘了怎么写的了?”
“大胆——”知府生怕这话冒犯到少卿,立刻让衙役冲出将她按住。
不曾想她越说越激,声音近乎凄厉,丝毫不见往日慈善模样,“我夫罗文志勇救水灾、因公殉职不见尸身,我儿那时三岁由邻里合力抚育,反观那衙役身上未沾一滴水,却贪了抚恤财……”
“大人你可尝过这府衙地上的尘土是何滋味?”
“民妇有幸尝过两次,一次是那衙役欺我孤儿寡母无所依,一把将人推在地上,另一次便是现在这样!”
陆涧面色不改,眸子轻飘飘看向知府,无限愠色波涛汹涌于其中,“放开,让她说完。”
“还有你们所谓的无问司……”古青花的眼睛又直勾勾看向月娘,她们让无数女子走入学堂,怎么一去经年,还是男子当政,还没有实现那个‘无问前尘,问学识,无问男女,问本心’的朝堂,甚至现在,同为女子,她遗恨二十年做了阶下囚,而她却能风轻云淡,稳坐高台。
“这本就不是一个女子可以离家的时候,骗她们读书做官,弄学问看天地,又有何用,你们在遥远都城之中,怎么能理解她们的风霜雨雪,但既然没有能力让所有讥言消失,就不要骗她们一齐受苦,连退一步在家相夫教子其乐融融的日子都没了,孤苦无依任人欺凌,你看现在谁敢要无问司的小女娘,我是在帮她们,帮她们找个依仗!”
话传到堂后人耳中,钟老唏嘘地摇了摇头,无问司之事岂能一蹴而就,近些年皇后贵妃有萧霙萧舒两位公主相助,发展较先前更为迅猛,从先前独立门户不予参政到司长上朝,虽不敌男子众多,但终究有了一席之地,女商户也逐渐在坊间大放异彩,听闻今年用于四公主及笄礼的贡锦,便是一女商户跋山涉水呈来的。
只是偏远一带不可与之相比,女子还没感受到甜头,先尝上了苦楚。
变动之事,道阻且长啊。
钟老发觉自己身边被女史推来的小混蛋异常沉稳,听闻得了寒尘医仙的救治,莫非是妙手回春,解毒的同时把劣根也给他拔了。
那可真是值得庆贺的好事情。
秋辞回绝了外祖的眼神,“您不必看了,也莫要多想,是我有悔,那日垂露归家之后,听闻廖家婉娘与独父举家搬离,一时冲动也对她说了类似的话。”
当时真是气极,一听牵扯秋珠,全将学子丢失之事怪在她们身上,事后虽是道了歉,却又因想保留证据拉弓伤了她,如今看来果真混账。
“哎呦,妙哉,才来了几天让你都学会自省了,要不你随她一道回去,反正你们虎啸军回朝也得面圣。”钟老盘点了一下自己的人脉,给他讨个人情应该不难。
蒙眼人摇了摇头,恢复寻常的语气,“在座唯我武功盖世,必然要留下剿匪。”当然也是她拿解药给大将军的交换。
虽有她承诺大将军近日不会毒发,但他还是认为动作快些为好。
屏前知府汗涔涔地将凭证呈于少卿,他上任之初惩治了不少衙役,贪墨一事早有定夺,当时他亲自带着人补发,都画完押才把卷宗收起来。
当时是何人来着,知府仔细回想,看见垂首不敢示人的罗百生忽然变了脸色。
“罗百生,你好大的胆子,竟私藏抚恤金不告知寡母,致其遗恨十数年,酿此大祸!”
知府用了大力,将东西一把砸到古青花面前。
罗百生的字是由她一手教会的,不费工夫便能瞬间找到。
妇人脸色煞白,心中怒火与悔恨交杂,下唇抖个不停,一句一句“百生”不知如何接下去。
罗百生手铺向前,身子蜷成一团,当着众人面强词夺理,“钱到我们家人手中不就得了,还……还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吗?”
心一横补了一句“我娘都认错了,都是她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既能不连累父母,也应不牵扯子女,与我毫无干系,况且原本就是你们学堂耽误了她们,好好的小女娘不成家,读什么书啊。”
真相如何古青花忽然无心争辩,她呆愣地看着眼前披着他儿子皮囊的陌生人,教他勇于自责的典故如今成了他脱罪的说辞。
何其荒谬。
“罗百生,你真配得上一句,畜生至极!”
女史语不惊人死不休,冷不丁冒了一句不中听的骂言。
配合她通身的气派,轻蔑之意满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