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他口是心非》倾梦客

3、别离 站这么远能

　　清夜无尘，斜月如莹。

　　江孟澋借光倚靠北窗边，早已凉透的瓷杯在他的掌间来回打着转，也慢慢沾上了些许温热。

　　幼时，他总是不明白，为何明明家中衣食无忧，父亲还偏要踏入那沉浮不定的官场；也不明白，为何母亲要因一个道士的谒语，便将别人的名字刻入他的一生。

　　三岁识药性，五岁察气机，八岁洞玄脉，十岁自成方……

　　旁人都赞他是“小神医”，是江家的骄傲。

　　可到底无人知晓，这声赞誉背后，他有过多少夜的自我怀疑。

　　就仿佛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只是为了不负长辈的期许，追尚百年前那个虚无缥缈的人。

　　他的郁结无人可诉，一直扼在心头，直到那日解慎川的出现。

　　***

　　记得那夜缺月疏星，解慎川依旧翻墙而来，见他对着满架医书出神，便问他是不是不乐意看。

　　江孟澋当时讶异居然有人能看出来吗，但也未曾直言，只道：“身负其名，总需尽责。”

　　解慎川闻言却温然一笑，在他身旁随意一坐。

　　“江孟澋，”他唤他，目光变得清亮如星，“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就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那是江孟澋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拜范大将军为师，并非要证明我是什么阮嵩转世，不过恰巧，我所愿亦是他所愿罢了。”

　　他年岁分明也才十岁出一，只比江孟澋大了一岁，声音却格外令人心安，“若觉得眼下所做之事，令你心里不痛快，不妨试着堵上耳朵，或者……去做些别的事。”

　　自那之后，江孟澋好像打通了仁都二脉，学着解慎川的洒脱，将别人的话当做耳旁风，心境果然开朗了不少，行医问药也更添了几分从容自在。

　　而昨夜一梦，竟让他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份梦中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起初只想寄情山野、守护一隅安宁的心境，与他如今何其相似。

　　可话本传闻也说过，后来京城暴起瘟疫，那位神医最后还是被推向翰林医官院，被迫以身入局。

　　翰林医官院虽隶属皇家，侍奉君王。君王的一举一动，便如此暴露在医者的眼底之下。

　　以梦中那位江神医的品性，怎么可能会对龙座那位的昏聩庸碌视若无睹？

　　***

　　月渐高升，疏影摇晃到窗外，江孟澋垂着眼睫，将茶杯放到银白亮处。

　　月光将茶杯照得透亮，细微的裂缝也随之无处遁形。

　　他清楚大羲国祚如何，也并非没有动过挽澜之心，只是这些年万般血淋裹尸都在劝诫他此路不通，徒劳无功。

　　他也遂将所有心念都专注于医者本职，救死扶伤修撰医书，固守在江济堂这一方天地之里。

　　可是……

　　真的只能如此吗？

　　梦里梦外那两个人都那般张扬地把自己献给大羲，恍惚间，似有时空交错，如见隔世之影。

　　百年前那未竟的遗志，那份欲改天换地的赤诚，竟因这浮生荒诞一梦再度叩鸣心谷。

　　窗外，夜色更深，星子渐稀。

　　江孟澋缓缓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未尝不能，去续写那位神医未曾走完的路？

　　***

　　翌日卯时，京城北门外，两万禁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中，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立，二人皆披玄甲，肃穆非常。

　　旌旗日暖蛇龙洞，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辔而至，正是此次的监军蔺远。

　　作为皇帝在千里外的军中耳目，扼制武将专权跋扈的关键，大羲监军向来由皇帝身旁亲信的宦官担任。

　　然而此次庆和帝破例任命的蔺远，却非内侍之身，而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庆和帝钦点的元年进士科状元，大公主亲指的驸马。

　　如今他官任枢密院枢密使，这个职位在权力上，比他做虚位丞相的老父亲还要高了。

　　居高位有实权的驸马，月羲史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辰时正，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江孟澋站在映江山顶，俯视目送着解慎川一行人向北而行，渐渐隐入尘烟。

　　他身旁的学徒阿喜不解：

　　“先生，我来江济堂这么久，制药的事我一人去药厂嘱咐便行了，您既想见解将军，也是可以放心去的，为何要站这隔老远的山头？”

　　禁军在京城北门处集结，而映江山在出南门后还隔了一条河，这距离眺望属实太远，阵仗看着像是乌泱泱一群蚁，更别说看清人脸。

　　平日解慎川三天两头有门不走偏翻院墙地找江孟澋谈天说地，江孟澋早些去他宅里送行也未尝不可。

　　当时他心觉没有必要，现在倒有些后悔了。

　　江孟澋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在山下吩咐完事项，取了批药出来后，就莫名地想反其道而行不回江济堂了。

　　阿喜听先生要独自爬映江山，让他一人先带着药回去，先是困惑，再是不放心，什么也不问就让江孟澋把他也带上：

　　“小云大夫要是见只我一个人回去，也会担心的！”

　　阿喜口中的“小云大夫”，是江孟澋的弟弟江云。

　　他和江孟澋交替坐堂，今早他还问江孟澋不去送送解慎川吗。

　　江孟澋笑着言说昨夜已经道过别了，却见江云只是笑笑，接着听他道了句“那早去早回”，遂和那人一南一北背道而驰。

　　山风卷起二人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阿喜不见先生回话，只当他是出了神，毕竟今一早出门他就发觉先生似有心事，神情比往常也更冷了些。

　　好在昨夜乌云退散，今早红日缓缓升起打在江孟澋脸上，现在看倒也没有那么淡漠，又回到了那个心系医患的温和状态。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山风令人神怡，江孟澋站着吹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阿喜也收回目光，笑道：“也就先生对解将军这么上心！”

　　江孟澋听他这徒弟愈发没大没小，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你若也在那里头，我就算要坐堂也会去北门送你。”

　　“当真？！”阿喜眼前一亮，心道自己居然有本事让先生破例！好吧……转念一想，并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只老实跟在先生身后下山。

　　二人一心下山，可途径山路口，阿喜却见先生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石板小径。

　　那处原是连往山下映江村，也就是现在江济堂药厂的所在之处，但早在几十年前就因山体滑坡被泥土碎石掩盖了大半，如今石苔杂草丛生，成了险径，他们都没走过。

　　但终只是瞥了一眼，二人还是沿着原路往回走。

　　***

　　日影渐高，山间雾气愈加稀薄，步履平地，又走了一炷香渡过环城河，终于回了京城。

　　正是早市喧嚣的时辰，中原异域商贩云集，胡商驼铃与茶肆炊烟交织，乍一瞧好不繁盛气派。

　　但这景致禁不起细看。

　　“先生，你看这些人越来越多了。”阿喜压着声音，眸光看向街角一身褴褛粗衣的流民。

　　一个妇人眼窝深陷，指节枯如柴枝，怀中还躺着饥瘦的襁褓，见有人望来，拾起地上摆的草编，双手捧上前，大声道：“这位相公买一个吧！”

　　像是多日未进食，她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江孟澋步伐微顿，阿喜忙劝阻，让先生不要停留，唯恐这妇人讹上先生，到时甩都甩不掉。

　　那妇人见状又沙哑道：“只要一文钱！”

　　阿喜听后一滞，还没反应过来时江孟澋已俯身接过那草编的蚂蚱，从囊中取了一文钱放在她掌中。

　　妇人怔住，收回手，浑浊泪珠滚落掌心，随即道：“谢谢恩人！”

　　阿喜见状也掏了几个铜板，买下几只草编。

　　应该够他们娘俩一天吃食了。

　　待离开那妇人几十步，巡检呵斥逐人的威声就传了过来。

　　江孟澋脚步未停，只低声吩咐：“莫回头。”

　　阿喜抿唇，依言垂首跟上。

　　二人穿过喧嚷街市，将那些乞怜声、斥骂声、驼铃叫卖声乃至对今日禁军北上的议论声都甩在身后，直到江济堂熟悉的匾额映入眼帘，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才略消散几分。

　　堂内已有病患等候，江云正低头写着方子。

　　阿喜将新药置于台上，江云见二人归来，抬眼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孟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便径直转入后堂，将那只草编的蚂蚱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粗糙的草叶尚带着泥土的气息，与满室药香格格不入。

　　他看了满架亲笔的医书，又踱至窗边，望向北方天际，不禁想知道解慎川此刻行至何处了。

　　仅仅是这般想着，江孟澋心中烦闷又生。

　　他带着皇帝的期许与满腹谋算，准备一头扎进了北疆的风沙里。

　　那他自己呢？

　　守着这江济堂，救得了一人、十人，可面对这天灾人祸兵患，这积重难返的世道，几本医书几剂汤药又能济什么事？

　　江孟澋垂眸看着草编蚂蚱的断口。

　　少时解慎川在他院里闲聊时也曾给他编过，当时那人还抱怨他院里种的草太软了，不好编。

　　江孟澋当时无奈，于是往旁边药架里抓了把灯芯草给他，让他编只好看些的。

　　而他眼下手中这只蚂蚱，和当年解慎川给他编的像极了。

　　两只蚂蚱恍惚重叠，江孟澋仿佛又见那人眉眼，也倏地记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