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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柔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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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缓缓游弋的鱼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方才抬头那一刹,他确实想到这些,“可今夜这空游鱼灯,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模拟鱼游碧波之态,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支撑他克服心障,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旧悠然巡游,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旧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复,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赶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栈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内,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栈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赶回城内,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药厂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药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烦,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药厂。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药厂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侧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侧厢房去,却见身侧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铺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江孟澋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烦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铺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
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桩桩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恰是因为那情分太深,牵念太重,肩上所负又太多,才更不能如此轻掷性命。
他是医者。爱人期盼他活下去,万千病患等着他去救,他不能这么自私。
“解慎川,你不会死,我亦能做到不需要你担心保护。”
江孟澋盯着解慎川的脸,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想上手一抚,却怕他醒了过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伸了手,温热的掌心搭上了微凉的面庞。
拇指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往下移到他紧抿的唇。
是柔软的……
和梦里的一样。
想到此,心鼓动得愈发剧烈,脸也渐渐升温滚烫,他迫不得已将头深埋进添了安神药材的枕中。
过了良久,他才躺正了身子,收回被贴得有些凉的手,挨上自己额头,终是阖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