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他口是心非》倾梦客

13、在意 他早就在意

　　窗外枝头青鸟鸣叫不绝，江孟澋眉头紧锁，双睫窸窣颤栗，旋即掀起眼皮，一双杏眼相较平时大而惊。

　　他昨夜睡前曾料想过自己会如以往一般被梦惊醒，可不知是因为连日墨尽灯残，还是那梦境过于真实沉重，竟让他一路沉坠至天明。

　　此刻他仍一动不动躺着，可胸膛里那颗鼓动的心偏偏不受控制地冲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荒唐！

　　他猛地坐起身，拧紧拳头，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锐痛刺进神志，终于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昨夜，不，是梦里的昨夜。

　　交杯合卺的前朝礼数，抵额相望的眼神，甚至唇齿间近乎焚烧的纠缠，每处细节都好似切肤的体验，清晰得可怕。

　　即便梦醒魂归，他指尖抓过对方绷紧的脊背，气息被全然吞没时喉间逸出呜咽的回忆依旧刻骨又陌生。

　　他此生二十余载光阴，几乎每日都与医药为伍，从未有过成家的打算。因弗信市井转世投胎再续前缘的传闻，他与解慎川更是无声默契地划着挚友的界限，未曾对他起过一丝邪念。

　　高山流水了十多年，却在对方不在时肖想对方，甚至不惜造梦魂回百年前，是为了减轻负罪感吗？

　　江孟澋头一次这般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他抬手揉捻着太阳穴，才讶觉冷汗已浸湿鬓角。

　　自己往后该如何面对他？

　　从今往后，当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睛望来时，自己会不会下意识躲闪？会不会想起梦中那双眼在红烛下，盛满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炽热与温柔？

　　这念头生出来的瞬间，江孟澋喉头一紧，只觉有阵阵心虚与窘迫涌了上来，堵得他无法呼吸。

　　他回想着这些日子，自己几乎是靠着彻夜校稿撰论来驱逐睡意，抗拒入梦。

　　他自恃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可一想到入梦所及皆是江神医对阮嵩毫无保留的倾注，他便不由害怕了起来。

　　那份跨越百年的属于他人的炽热好似一面银镜，照得江孟澋内心深处那份早已逾越挚友藩篱的牵念无处遁形。

　　抛开幻梦，世道博闻强记的江孟澋却已经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解慎川这个人放在心上的了。

　　是他夜里翻墙讨茶给枯燥修书的自己慰藉，还是他温言引导自己走出江神医投胎的桎梏？抑或是更早？

　　江孟澋看着自己手中的湿润，心道若非要此时此刻为这份感情下定论，也定是混沌且经不起推敲的。

　　然不可否认的是，他早就在意这个人了。

　　江孟澋已走到盆架前，刺骨的水扑在脸上，抬头时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青尚未褪去。

　　他凝视着自己，忽然想起梦中阮嵩的模样。

　　那样的意气风发，眸子里总带着明亮飞扬的神采，与解慎川确有七八分相似。

　　可细细想来，二人终究是不同的。

　　阮嵩是礼教世家温养出的公子，即便参军从武，骨子里仍存着一份矜贵与浪漫。

　　而解慎川……

　　江孟澋拧布巾的动作一顿。

　　他是在风沙尸骨中爬出来的人。他会笑会调侃，也会在月夜与他饮茶对谈，可那笑意底下始终带着近乎冷冽的清醒。

　　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也不屑于沉溺在儿女情长里的。

　　解慎川如此，他怎能甘落下风？

　　江孟澋自哂一声，将布巾挂回架上，转身更衣。

　　心道自己有抱负要践，有医书要刊，有制科要赴，有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想要竭力医治。

　　情爱之事，于他而言，或许真是多余的。

　　既如此，又何须为一场虚妄的梦自乱阵脚？

　　江孟澋用过早膳后就又在书房坐下，不知光景挪移几寸，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江孟澋凝神细听，但声音太过杂乱，很难分清谈论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书房，想着去找阿喜，毕竟那孩子耳朵向来是江济堂里最尖灵的。

　　果不其然，阿喜见江孟澋过来，便凑上去低声道：“先生，外头街上都在议论，说朝里出大事了。”

　　江孟澋一疑：“何事？”

　　“说是……北疆那位蔺监军，被人狠狠弹劾了，说他‘随军不察，匿情不报，纵容边将擅专’，听闻奏本里话说的极重，连蔺相也一并被牵连，道他有失教子之责，居中枢而蔽圣听……”

　　江孟澋眉间微蹙，他先前听阮鹤浮提过此事，却不料今日攻势来得如此猛烈。

　　此事已然不单单针对蔺远个人，分明是冲着北疆禁军那套行事去的了。而若朝中旧党真要追究擅专，首当其冲的便是作为那操盘之人的解慎川！

　　江孟澋虽有预料，但还是想多问出些什么：“消息确实？”

　　阿喜着急说着街上都传遍了，脸上忧色更浓，“先生，这、这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江孟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是莽撞之人，既敢行非常之事，必是算准了陛下的底线。”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叩门声，江孟澋心里隐隐想到什么，道：“去开门吧。”

　　阿喜跑去开门，不多时他脚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惶惑：“先生，是宫里来的，为首的是内务府的汪总管！”

　　江孟澋心下一凛。

　　内务府总管汪士顺，庆和帝的贴身大太监，权势煊赫，等闲不会出宫。他亲至，足见此次问话非同小可。

　　江孟澋将人请去前厅，汪士顺略一颔首，开口便气势迫人：“江大夫。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几句话。事关紧要，还请江大夫据实以告。”

　　江孟澋深深一揖：“草民定当知无不言。”

　　汪士顺落座，问了江孟澋对监军的看法。

　　江孟澋与蔺远素未谋面，更无私交听闻，他如实告知。

　　“哦？”汪士顺面露疑色，端起茶盏，轻轻一啜，“那解慎川解将军呢？他与你多年故交，出征数月，家书口信可有提及军中之事？”

　　“并无。”江孟澋答得斩钉截铁，又道解慎川一心战事，军务繁忙，音信全无。

　　汪士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显然是不信的，又问了一次，再道：“江大夫此刻直言乃是为国尽忠，绝非背友。”

　　江孟澋抬起头，目光清正，依旧不改前话。

　　汪士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而问道：“你与礼部阮尚书，乃至魏王殿下，近来似有往来。他们，可曾与你议论过此事？”

　　江孟澋不料魏王之事也被皇帝知晓，眸色却未显惊乱，只谨慎言说他与阮鹤浮只是故交，所谈多为旧谊或制举相关。而魏王也只是玉体欠安，屈尊来江济堂问诊。

　　“是么。”汪士顺不置可否，“江大夫如今可谓风头正劲。只是咱家好奇，你所撰策论，对北疆边患和粮饷筹措，乃至将在外这般议题，可有所涉猎？又会如何着笔？”

　　此话虽尖酸，却是实实在在地为江孟澋的策论指路：不该写的莫要写。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言语之间皆是传达对此事不敢妄议，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汪士顺听罢，静默了好些时候，方缓缓道：“江大夫言行谨慎，心思缜密，咱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今日问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皇上。江大夫是明白人，如今多事之秋，谨言慎行，专注于医道学问，方是立身之本。毕竟，陛下对江大夫编纂医书一事，寄予厚望。”

　　江孟澋答谢，躬身相送。

　　汪士顺不再多言，领着人转身离去。

　　***

　　皇宫暖阁内，博山炉内沉香袅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紫檀木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局势正胶着。

　　“嗒。”

　　庆和帝落下一子，并未抬头，只是随口问向对面之人：“蔺相，你说，朕让解慎川他们临断施行，是对是错？”

　　蔺嵇岫闻言亦执子落盘，从容答道：“陛下圣断。北疆情势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京城，往返数日，战机早失。陛下特许临机专断，正是吸取前鉴，英明之举。”

　　“英明？”庆和帝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可朝中不少人觉得，这是纵容边将坐大，是坏了祖制。尤其是以战养战，夺敌之粮以济军民。这手法，野是野了点，也难怪有人看着刺眼，觉得不像王师所为，倒像是……流寇做派？”

　　蔺嵇岫放下手中棋子，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况北国蛮军常年劫掠我大羲子民粮草，此举不过以牙还牙。”

　　庆和帝静静看着他躬身的身影，片刻后才抬手虚扶了一下：“蔺相不必如此，坐下说话。”

　　蔺嵇岫重新落座，少顷，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

　　一名内侍低声禀报：“陛下，汪公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庆和帝道。

　　汪士顺行礼，将在江济堂的问话详尽回禀。

　　庆和帝把弄着黑玉棋子：“如此说来，这江孟澋是半点口风不漏，把所有干系都推得干净？”

　　“回陛下，正是。”汪士顺躬身道。

　　“他倒是滑溜。不过这般应对虽显圆滑，却也聪明。至少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躲。”

　　他抬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蔺嵇岫，“蔺相，你觉得呢？”

　　蔺嵇岫沉吟片刻方落下手中白子：

　　“陛下，依老臣浅见，江孟澋未必全然无心世事。否则也不会应那贤良方正科。然闻其应对汪总管之言，可知其深谙藏拙避祸之道。其应对魏王问询，亦算得体。”

　　“朕看他是太知道审时度势了。当年江芾上奏精卒锐骑，被先帝和那帮老臣骂得狗血淋头。朕记得，蔺相你当时，也未发一言。”

　　蔺嵇岫面色不变：“彼时臣位卑言轻，且先帝心意已决，非臣所能动摇。江大夫风骨，臣至今感佩。”

　　庆和帝哼笑，忽而忆起什么，“说起来，前几日淮瑞也私下去了江济堂谈海贸成药之事。这江孟澋，呵，倒真成了香饽饽。”

　　蔺嵇岫闻言略显讶异，旋即也明白庆和帝嘴上揶揄，却是真心期盼江孟澋能有所作为：“公主殿下心系国用，常有奇思。若江孟澋真能为朝廷开源，亦是美事一桩。”

　　“淮瑞那丫头，心思是活络。”庆和帝语气平淡，“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疆，弹劾蔺远的折子继续留中。你传话给蔺远，也让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