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春不归》小麦苦荷

39、039 定是要难过

　　39
　　小西院内，

　　从皇宫里面来了一位女医使。

　　医使先是给孙月娘把脉，又起身掀了掀月娘眼皮，动作轻柔。

　　“劳烦姑娘张口。”女医使又借银尺按住月娘舌面，她往里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姑娘可知自己现如今的状况？”

　　月娘依靠在床榻上，轻轻点头状态十分虚弱，素净脸颊如今更多了几分惨淡，眼下淤团遮蔽女子往日姿丽容颜。

　　“有劳医使大人了。”

　　女医使摇头，“姑娘客气，我不过是奉长公主之命罢了。”说着她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孙月娘。“这是帮你缓解疼痛的药”说着她又将指腹按在月娘小臂一处，“这里，姑娘服药后按压这里，疼痛或能减轻许多……”

　　“多谢。”

　　女医使收拾好药箱便起身离开，她的医术功底救不了这位姑娘，而且，就算天下真的有人能解姑娘身上的毒，可姑娘这副身子也要不得了。

　　那毒在孙月娘身体里已经有些年头，月娘体内器官都已衰竭。正如这女医使说言，无力回天。

　　月娘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正是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才更要好好过好当下。

　　清漪姑姑在小院内等候，见女医使出来她忙上前询问，“如何？”

　　女医使扶着腰间药箱无奈摇头。

　　清漪姑姑微微一愣，本以为这位孙姑娘只是身子虚弱却不曾想是时限无多。她家殿下要是知道了定是要难过。

　　房门半掩，清漪推门而入。

　　孙月娘正抬眸看着她，嘴角带笑。清漪走上前朝孙月娘行礼，“孙姑娘。”

　　“有劳姑姑看望。”

　　“姑娘客气。”清漪走近了发觉这位姑娘又清瘦不少。

　　清漪与这位孙姑娘没见过几面，但映象却十分深刻。

　　柴颜觉得孙月娘容貌像王芙，但清漪却不这么认为。她在见孙月娘的第一眼就觉得简直太像了……

　　太像阿蓉。

　　比起王芙，孙月娘的面容更像已故太后颜蓉，柴颜的母后。

　　清漪心中不自觉对面前姑娘多了几分哀怜。颜蓉走时年岁还不过三十。这位姑娘更小些。二十多岁正是如花似月的好时候……

　　孙月娘撑着木榻准备下床，清漪急忙制止，“孙姑娘身体虚弱不必下榻，可是需要什么，我来帮姑娘取。”

　　孙月娘笑着道谢，不再推辞，她如今只怕是到了强弩之末，竟连下榻走动的力气也没了。

　　“有劳姑姑将那边桌上的长条木锦方盒拿来。”

　　清漪转身，那方盒正躺在左侧梳妆台面上。

　　孙月娘结果锦盒轻轻抚摸，便双手递回给清漪，“还是得有劳姑姑将这个帮我送给殿下，转告她……这是月娘为她准备的生辰礼。”

　　她如今这副身子只能在床榻间躺着，哪也去不了，全身骨头都像针扎般刺痛，一点力气也没有。

　　“另外，也请姑姑不要告诉殿下我的真实状况，过些时日就是她的生辰，月娘不想因此败坏殿下好兴……”

　　清漪急忙结果盒子，回应道，“孙姑娘与我家殿下都是良善之人。您放心，我会同殿下说您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故而不能来赴宴。”

　　待清漪回宫，柴颜笑意盈盈抚摸面前的方木锦盒，自说自话，“里面会是什么呢？”她并没有打开盒子，而是招呼碧荷将其收起来小心保管。

　　碧荷笑问道，“殿下不打开看看吗？”

　　柴颜摇头，歪着脑袋俏皮道，“既然是生辰礼，那当然得在生辰那日打开。”

　　碧荷没有接话，笑着将锦盒收走。

　　柴颜托腮倚坐窗边，晚风习习，丝丝清凉。这几日她一直在数日子，终于快到了。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知道先生心里是怎么想吧？

　　八月十七日，

　　这一天，在盼望中如约而至。

　　清晨，宫中里里外外忙上忙下。及笄日对于女子来说，无疑是重要的。柴颜早早便被清漪姑姑拎起来梳妆打扮，迎接她的成人礼。

　　梳妆完成，柴颜独自坐在房间内。

　　镜中女孩因着妆容更显端庄大气，脸颊处却还挂着婴儿肥稍显稚气。粼粼杏眼冲着镜面粲然一笑，镜中的少女亦回她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阿颜。”

　　柴颜回头，便见林羡偷偷摸摸关上门，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准备好了吗？”

　　柴颜摇头，捂着胸口紧张道，“不知道，我现在心跳好快。”

　　林羡心里也十分紧张，但还是强作镇定。她拍拍柴颜肩膀，“放心，我会在附近守着，绝对不让人发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御花园内，

　　柴颜与赵括并排行走，一路无言。是她同先生说，私下里有些话要讲，他们二人才一路走到这里。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柴颜本应该说些什么，但心里始终乱糟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踟蹰了。

　　赵括率先打破沉默，

　　“小坡巷百姓们很感激殿下，多亏您将景怡三园腾置，他们才能暂时安身。”

　　柴颜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乍听见先生讲话，先是一愣，兀得回过神，她仰头笑看向赵括，“无妨，那三园本就空闲，能派上用场是最好不过。”

　　“倒是先生……”

　　“嗯？”

　　“辛苦了。”

　　赵括眸中映着少女明媚姣好容颜，睫羽轻颤，心不由得躁动，面上却还是温润，嘴角挂着浅淡笑意。

　　“林紫鸢！”

　　几个少女气势汹汹走上前，领头那姑娘语气不善道，“就是你勾引萧岐对吧？”不待林紫鸢答话，那姑娘的耳光就落在她脸颊上，白皙肌肤顿时泛疼，隐隐作痛。

　　林紫鸢眼中含泪，委屈看着面前女子，楚楚可怜。少女们眼中满是轻蔑以及讥笑。打她的这人是薛府二姑娘，自幼便喜欢萧岐，奈何样貌不佳，萧岐对她十分抗拒。

　　薛大人与紫鸢父亲一起在朝中共事，她不能给父亲添麻烦，如此想着，薛二姑娘这一巴掌只能受着。

　　林紫鸢最后什么也没说，神情落寞转身离开。但薛二姑娘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继续讥讽道，“姨娘生的孩子就是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萧岐哥一定不会娶你当正妻。费劲心思也只会是个妾，和你母亲一样轻贱。”

　　林紫鸢离去的脚步顿下，她转身上前直逼近薛岑，眸色阴沉，“你刚刚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薛岑显然被林紫鸢突然起来的转变镇住，但在姐妹面前最不可丢的就是脸面，于是她梗着脖子又重复了刚刚那句话，“怎么，再说一遍？”薛岑心虚笑道，“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再说一遍。”

　　“林紫鸢，你给我听好了。”薛岑凑近林紫鸢跟前，轻轻说道，“萧岐哥一定不会娶你当正妻，费劲心思也只会是个妾，和你母亲一样……”

　　薛岑惊呼，捂着右脸颊，眼神里充满震惊不可置信，“林紫鸢，你竟敢打我！”

　　她愤愤对身后少女们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给我抓起来。”薛岑情绪有些失控，五官因为愤怒变得扭曲，脸蛋涨红，右侧那块紫色印记颜色更深几分。

　　林紫鸢也不是个傻的，对方人手多，她一个人定是只能被任由欺负，趁她们没反应过来，提起裙摆快步跑走。

　　薛岑见她逃跑更气恼，“林紫鸢，你给我站住！”她率领身后姐妹紧紧追赶。

　　林紫鸢在御花园中逃窜，额头已经冒出细细薄汗。她脚步沉重，胸口喘不过气，扭头看去，身后的人快追上来了。

　　猝不及防被一支手强有力的手拽进假山。林紫鸢吃惊，“何……”

　　何昱食指比划“嘘”的动作，示意其禁声。

　　“人呢？”

　　假山外，薛岑气愤的声音响起，“林紫鸢，你给我出来！”另一少女声音响动，“阿岑姐姐，这里没有呀？她会不会还在前面？”

　　“走，继续给我追，别让她给我跑掉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远渐小。

　　何昱侧耳倾听，确定外面没有人他才松了口气，“她们走了。”

　　林紫鸢背靠假山石壁，他们之间靠得极近。何昱说话时微微凸起的喉结在她眼前滚动。林紫鸢抬手轻轻推他胸口，声音有些羞涩，“多……多谢明荣世子。”

　　何昱发觉自己刚刚有些失礼，连忙后退。他挠挠后脑勺，“没事。”但是出于好奇，他询问，“薛岑干嘛要找你呀？你干嘛要跑？”

　　他本来是见林羡来这边，想着跟过来看看她又在鬼鬼祟祟干嘛。结果没找到林羡，就见紫鸢妹妹正被人追赶。

　　“因为我打了薛岑一巴掌，然后跑了。”林紫鸢轻描谈写将她们之间的纠葛盖过。

　　何昱听后，只是淡淡“哦”一声，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在听一个人说“我吃饭了”，语气这般稀松平常。

　　林紫鸢诧异，抬眸继续道，“世子不觉得我坏吗？”

　　何昱摇头，“紫鸢妹妹最是谦卑有礼，薛岑一定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惹怒你。”

　　林紫鸢沉默不语，走出假山。何昱跟在她身后，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他出声询问道，“紫鸢妹妹，你怎么了？”

　　林紫鸢停下步子，回身看向何昱，“我打薛岑是因为她言语对我母亲不敬……”在林紫鸢看来，她可以容忍别人骂自己，但绝不容许别人骂她阿娘。绝不容许别人看轻她阿娘。

　　何昱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难怪，这薛岑也太没脑子了，难怪挨揍。”他接着安慰道，“紫鸢妹妹，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也没少跟别人打架，谁要是敢说我母亲不是，看我不揍那人屁股开花。”

　　别看他总和母亲作对，但心里最爱的人还是母亲。

　　由于何昱一本正经描述往事，加之配上浮夸的动作，林紫鸢成功被逗笑了。

　　“林紫鸢，我看到你了，看你还往哪里跑？”

　　由于距离过远，薛岑只能辨析前面是一女子。她气势汹汹杀到柴颜跟前，这才发现认错人。

　　“长……长公主，帝师大人……”

　　少女们燃起的气焰顿时灭了个干净。

　　柴颜眉头微皱，神色冷沉，“不知几位姑娘在这里是有何事？”

　　她们不敢在长公主与帝师跟前造次，低垂着头，模样温良。薛岑最先稳定心神，“回殿下，臣女们在御花园里嬉闹，无意打扰殿下与帝师雅兴。”

　　“是这样吗？”

　　身后几个少女急忙附和，“是这样的，殿下。”

　　柴颜缓和语气，上前将薛岑扶起身，又笑着冲其身后少女道，“诸位快快请起。”

　　薛岑诚惶诚恐，“多谢殿下。”她欲抽回手，柴颜却不放。

　　“殿下？”

　　柴颜轻轻放手，温和笑道，“姑娘，今日是本宫的及笄宴，我不希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薛岑心颤颤，“是”，她连忙行礼告退。

　　怎料到，找这么久的人偏偏现在出现在她面前，薛岑心里狠得牙痒痒。有同行姑娘凑到她面前说，“姐姐，现在怎么办？就这么放过她？”

　　薛岑冷冷看着林紫鸢，“现在不是时候，要是在宫里闹出事，我爹不会救我的。”长公主刚刚那番话就是在警示，她不至于为了林紫鸢冒这个险。

　　“我们走。”

　　林紫鸢再撞见她们本有些犯怵，却不想，薛岑什么也没干，径直离开。

　　“长公主，帝师？”

　　林紫鸢顺着何昱视线看去，她明白薛岑为什么没找她麻烦了，原来是这样。她欠身向柴颜行礼。

　　柴颜也微微点头，随后离开。

　　林羡跟在柴颜后面犯嘀咕，“阿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不说，不会是忘了吧，但比起忘了，林羡更相信是柴颜临时打退堂鼓。

　　真是急死她了。

　　等等，那是谁？

　　在林羡看到何昱、林紫鸢他们时，他们也正看着她。稍稍有些尴尬，但一定要相信，她绝对绝对不是在干坏事。

　　何昱总算见到林羡了，他大步将准备逃跑的林羡逮住，“我说林羡，你又在闷声干什么大事呢？”

　　林羡拍开何昱揪着她衣领的手，毫不客气。何昱吃痛，委屈巴巴，“你这人下手真够狠。”林羡理理衣襟，语气不善，“谁让世子坏我好事。”

　　不待林羡气消，何昱便先服软，“好啦好啦，我发现一个好玩的，正到处找你呢。走走走，我们一起去瞧瞧。”

　　林羡不想跟何昱一起，她还得给阿颜把风呢？

　　何昱将林羡肩膀推着往前走，似乎想起什么，他又转身冲林紫鸢招招手，“紫鸢妹妹，我们先走了。”

　　林紫鸢清楚看着何昱半是哄半是耍赖将林羡拉扯走。忽然就很羡慕他们二人。其实这一幕她见过许多回，不是吗？今日却格外羡慕。

　　没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