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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四 ...

  •   A城的秋天,似乎总比其他季节更显匆忙。金黄与绯红刚刚在枝头燃起绚烂的火,几场北风过后,便只剩下一树树遒劲的枝丫,沉默地指向高远而清冷的天空。

      研究生二年级的课程与科研压力,较之本科又上了一个台阶。许眠的日子,大抵是在导师办公室、理论物理研究所那间固定的自习隔间、以及堆满文献和草稿纸的书桌前循环往复。江屿则彻底融入了A公司研究院的快节奏,项目攻坚、技术评审、跨团队协作……常常是许眠深夜从自习室回来,才能看到他刚结束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捏着眉心的样子。

      然而,这个秋天又有些不同。他们搬离了住了几年的学生公寓,在离江屿公司通勤更便捷、同时也兼顾许眠学校距离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两居室。

      搬家是场体力与耐力的双重考验。打包时,翻出许多早已遗忘的零碎物件:写满公式的旧草稿、印着校徽的笔记本、用了一半的文具、甚至还有大一刚来时,许眠买来试图装点房间、最终却枯死在窗台的多肉植物空盆。

      “这个还要吗?”许眠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卡通造型杯子,那是某次逛超市的赠品。

      江屿正把一摞专业书捆扎好,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随你。”

      “你当时不是说丑?”

      “是你非要拿的。”

      许眠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把杯子擦了擦,放进了“保留”的纸箱。整理旧物的过程,像是一次对共同岁月的回溯,每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牵扯出一段或窘迫或温暖的记忆。

      当许眠从一个塞满杂物的收纳箱底层,摸出那个熟悉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时,动作不由得顿住了。是那本高一的周记。旁边,还躺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回旋。他蹲在地上,轻轻拂去铁盒表面的薄灰,没有打开,只是指尖在那粗糙的锈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周记本,拍了拍,转身走向正在阳台上核对箱子标签的江屿。

      “欸,江屿。”他靠在阳台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江屿回过头,目光落在深蓝色封面上,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这个,”许眠走过去,把本子和铁盒并排放在旁边一个还未封箱的纸箱盖上,语气带着点促狭,“‘百宝箱’和‘黑历史’,怎么处置?要继续珍藏,还是……人道销毁?”

      初冬下午的阳光,透过阳台干净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也将那两个旧物笼在光晕里。铁盒的锈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笔记本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标签纸,走到纸箱边,拿起那个铁盒。盒盖发出轻微的、生涩的“咔哒”声,被他打开了。里面那些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干瘪的银杏叶书签、短铅笔头……静静地躺在陈旧的绒布衬底上,像一个个凝固的时光琥珀。

      他看了几秒,又合上盖子。然后拿起那本周记,随手翻到中间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少年青涩而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那些关于“他”的、别扭又专注的短句,此刻看来,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许眠屏息看着他,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是觉得幼稚,想要丢弃?还是依旧会珍而重之地收好?

      江屿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许眠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周记本翻开到中间,双手握住,然后,缓慢地、但毫不犹豫地,沿着装订线,将它撕成了两半。

      “哎你——”许眠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江屿没有停,又将撕开的半本再次对折,继续撕开。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发泄情绪的粗暴,更像是一种冷静的、仪式性的告别。厚实的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阳台上,清晰而干脆。

      很快,那本承载了无数隐秘心事的周记,变成了一堆散乱的书页。江屿将它们拢在一起,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弹珠、模型、硬币、铅笔头、干树叶、还有那些写着零碎话语的小纸片——全部倒了出来,和撕碎的周记纸页混在一处。

      然后,他拿过旁边一个准备丢弃杂物的空纸袋,将所有这些旧物,一点不剩地,扫了进去。

      许眠怔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空,有点怅然,又似乎……有点理解。

      “不留了?”他轻声问。

      江屿将装满旧物的纸袋系好,放到一旁标注着“垃圾”的箱子边,这才转过身,看向许眠。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浅色的瞳孔映得近乎透明,里面清晰地映着许眠有些茫然的脸。

      “不需要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可是……”许眠想说,那些都是回忆啊。

      江屿走到他面前,抬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

      “你在这里,”他看着许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那些,就不需要了。”

      许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汹涌地漫过心田,将那点怅然若失冲刷得干干净净。

      是啊,铁盒里封存的是求而不得的注目,周记本里记载的是患得患失的心事。而现在,他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的名字并列在租房合同上,他们将共同拥有一个叫做“家”的空间。那些旧物所承载的时光与情感,早已安全地渡过了时间的河流,抵达了彼岸,融入了彼此的生命,变成了此刻站在阳光下、可以坦然拥抱的当下。

      旧物可以处理,记忆永不褪色。而更重要的是,创造记忆的人,正在身边,并且会一直在。

      许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释然。他伸出手,环住江屿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胸膛里,用力蹭了蹭。

      “江屿,”他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有时候,真是浪漫得让人受不了。”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回抱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实话。”他反驳,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两人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楼下传来搬家卡车催促的喇叭声。

      新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格局方正,朝南的客厅带一个宽敞的阳台。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半新不旧,风格简洁。但空荡荡的房间,总少了些人气。

      搬进来的头两个周末,他们几乎都泡在了家居市场和宜家。许眠兴致勃勃,拿着手机不断搜索“出租屋改造”“小户型收纳”,看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都想往购物车里放。江屿则更像一个冷静的预算控制者和空间规划师,负责在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和现实可行性之间拉回缰绳。

      “这个地毯颜色太跳了,和沙发不搭。”
      “飘窗垫选亚麻的,好打理。”
      “书架放这里,挡光。”
      “碗碟买纯白的,耐看。”

      许眠有时会不服气地争辩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他看着江屿认真测量尺寸、对比色卡、计算预算的侧脸,又会觉得,这种被稳妥安排好的感觉,其实很不错。家,不就是这样一点点磨合、共同构筑起来的吗?

      他们一起组装书架,许眠负责看图纸递零件,江屿负责拧螺丝;一起挑选窗帘,在灰色和亚麻色之间犹豫不决,最终猜拳决定;一起去超市采购油盐酱醋和清洁用品,在货架前讨论哪种牌子的洗衣液味道更清新。

      最让许眠头疼的是厨房。他摩拳擦掌,准备在新厨房大展身手,一雪前耻。结果第一次开火,就差点酿成“惨案”——油锅烧得太热,菜一下去,火苗“轰”地窜起半尺高,吓得他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是江屿第一时间冲进来,冷静地盖上锅盖,关火,开窗通风。然后,看着灶台一片狼藉和许眠惊魂未定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

      “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做饭的天赋?”许眠蹲在旁边,看着江屿利落地刷锅,语气挫败。

      江屿动作没停:“有。”

      “啊?”许眠抬头。

      “有把厨房变成战场的天赋。”江屿的语气平淡无波。

      许眠气得捶了他后背一下,却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笑过之后,还是蹭到江屿身边,小声说:“那你教教我嘛,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总不能以后都让你做。”

      江屿侧头看他一眼,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颗西红柿。

      “看着。”他说。

      那个下午,在弥漫着淡淡焦糊味尚未散尽的新厨房里,江屿站在许眠身后,近乎环抱的姿势,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教他如何热锅凉油,如何将蛋液滑散,如何将西红柿炒出浓郁的汤汁。他的呼吸拂在许眠耳侧,声音低沉而耐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许眠学得很认真,尽管动作依旧笨拙,西红柿炒蛋最终成品也谈不上多美味,但当他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颜色还算鲜亮的菜,心里涌起的成就感,不亚于解决一个复杂的物理问题。

      “以后,每周我学做一道新菜。”他宣布,眼睛亮晶晶的。

      “嗯。”江屿点头,夹了一筷子尝了尝,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下次少放点盐。”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细节中铺展开来。他们逐渐熟悉了新家附近的环境:哪家早餐店的豆浆最醇厚,哪个水果摊的老板娘最实在,哪个公园的跑道最适合夜跑。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搬家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依然是被学业和工作填满的忙碌节奏。但回到这个共同经营的空间,脱下外套,换上家居服,在熟悉的灯光和气息里,疲惫仿佛就能被悄然抚平。

      许眠的书桌放在次卧,这里被他改造成了书房兼工作间。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科幻电影海报,书架塞满了专业书和闲杂读物,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多肉,长势喜人。江屿则更常使用客厅的餐桌来处理工作,他的笔记本电脑、各种技术文档和图纸,常常铺满一桌。

      两人常常各自占据一个空间,埋头于自己的世界。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偶尔,许眠会端着水杯晃到客厅,看看江屿屏幕上的进展,或者江屿会起身去书房,给许眠快要枯死的绿萝浇点水。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像呼吸般自然。

      然而,平静的生活里,也偶有小小的波澜。

      一个周五晚上,江屿临睡前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公司某个线上系统出现异常,需要他立刻上线支持。这一支持,就到了凌晨三点。许眠第二天早上有组会报告,先睡了,但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总能听到客厅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键盘声。

      第二天一早,许眠顶着不算清醒的脑袋去学校,组会表现只能算中规中矩,还被导师点出了一个本可避免的数据疏漏。下午回来时,身心俱疲,却发现江屿竟然在家——他通宵后请假补觉,刚起来不久,正在厨房煮面。

      看到许眠蔫头耷脑的样子,江屿皱了皱眉:“没睡好?”

      “你半夜那么大动静,谁能睡好。”许眠把自己扔进沙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抱怨。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有些懊恼。他知道这不是江屿的错。

      江屿煮面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走出来,放在许眠面前的茶几上。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煎蛋边缘焦脆,番茄汤色红润,香气扑鼻。

      “吃完去睡会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看着那碗面,再看看江屿疲惫却平静的脸,许眠心里那点因为睡眠不足和学业不顺而起的烦躁,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歉意。

      “对不起,”他小声说,拉住江屿的手,“我不该抱怨。你更累。”

      江屿在他身边坐下,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快吃。”

      许眠低头吃面,温暖的汤汁下肚,驱散了疲惫,也熨帖了心情。他忽然意识到,成年人的恋爱,不止有甜蜜的相依,更有在各自压力下的体谅与扶持。他们需要学习的,不仅是爱对方,更是如何在爱里,妥善安放自己的情绪,包容对方的不得已。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两人都未再提。但自那以后,江屿如果晚上需要加班或处理紧急事务,会尽量提前告诉许眠,或者去书房关上门。而许眠如果遇到学业瓶颈心情不佳,也会尝试更直接地表达,而不是让情绪累积成莫名的烦躁。

      磨合,或许就发生在这些细微之处。是在一次次的理解与退让中,找到让彼此都舒服的节奏;是在柴米油盐的寻常光阴里,确认对方依然是那个可以依靠和倾诉的人。

      临近元旦,A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城市妆点成琼楼玉宇。

      周末早晨,许眠被窗外异常明亮的雪光唤醒。他爬起来,看到江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毛衣,背影挺拔而安静。

      许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冰凉的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

      “下雪了。”他小声说,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江屿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冷,进去。”

      两人回到温暖的客厅。雪天无事,计划好的出门采购也取消了。许眠窝在沙发里看文献,江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不紧急的工作文档。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们堆雪人吧!”许眠忽然心血来潮,放下手里的平板。

      江屿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许眠亮晶晶的眼睛,合上了电脑:“好。”

      他们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地下楼。小区的空地上,积雪洁白平整,已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冷冽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许眠蹲下身,开始滚雪球。江屿则负责去搜集雪人需要的“五官”——小石子做眼睛,折短的树枝做手臂,甚至还从自家阳台的花盆里,摘了两片尚且绿着的冬青叶子。

      雪球越滚越大,许眠费劲地想把它们垒起来,却总是歪倒。江屿走过来,帮他扶稳下面的基座,两人合力,终于将大雪球稳稳安放上去。

      “头好像有点小。”许眠退后两步,打量着他们的作品。

      江屿没说话,走过去,将手里的小石子和冬青叶子仔细地按在雪人脸上。两颗石子一上一下,成了不对称的滑稽眼睛,冬青叶子贴在眼睛下方,像两撇绿色的胡子。最后,他把那截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

      一个憨态可掬、甚至有点丑萌的雪人,就此诞生。

      许眠看着那个顶着滑稽脸、张开树枝手臂的雪人,又看看身边江屿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凑到江屿身边,举起手机:“合影合影!”

      江屿配合地低下头,许眠伸长手臂,将两人和那个丑萌的雪人一起框进取景框。照片里,许眠笑得见牙不见眼,江屿的嘴角也扬起清晰的弧度,背景是皑皑白雪和他们亲手堆出的、独一无二的雪人。

      天色渐暗,气温更低,他们搓着冻红的手跑回家。一进门,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许眠甩掉外套,扑到沙发上,感觉刚才在雪地里消耗的热量正在迅速回归。

      江屿去厨房煮了姜茶。两人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雪景,和那个在路灯下静静站立的小小雪人。

      “江屿。”许眠忽然开口。

      “嗯?”

      “这就是家吧。”许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外面下着雪,很冷。但屋子里是暖的,有热茶,有……”他顿了顿,笑了起来,“有丑丑的雪人照片,还有你。”

      江屿沉默了片刻,放下杯子,伸出手臂,将他更紧地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许眠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低沉而清晰:

      “嗯。是家。”

      窗外的雪又悄无声息地飘落起来,温柔地覆盖万物。
      窗内,灯火可亲,爱人在侧。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寒假前夕,许眠的导师交给他一个任务,协助整理研究所历年的一些实验数据档案。档案室在地下,鲜少有人去,积尘颇厚。许眠在里面泡了整整三天,出来时感觉鼻孔里都是灰。

      最后一天下午,他在一个标注着“已归档-无用”的旧资料架底层,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盒。盒子没有标签,封口胶带已经脆化。他本来没在意,准备将其归为待处理的废弃资料。但在搬动时,盒盖松脱,里面滑出几本厚重的、装订好的册子。

      许眠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泛黄的纸张上,是工整的手写实验记录,日期大约是十几年前。他本要合上放回,目光却被记录末尾几页夹着的一张便签纸吸引。

      便签纸很普通,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今日观测数据依旧异常,与现有模型偏差显著。李认为设备误差,我直觉不然。
      宇宙之浩瀚,粒子之幽微,人类所知不过沧海一粟。理论之美,在于其简洁与普适;然实验之责,在于揭示其边界,乃至颠覆。
      或许,我们正站在某个崭新规律的门口,只是尚未找到钥匙。
      路漫漫,愿与君共求索。
      另:记得吃晚饭。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许眠的心跳,却莫名地加快起来。这口吻,这内容……他快速翻看这本实验记录的封面内侧,果然找到一个已经模糊的签名——陈怀远,正是他们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也是他导师的导师,一位德高望重、几年前已经退休的老院士。

      而“李”,很可能指的是当时另一位资深研究员。这短短几句,像一扇小小的窗户,瞬间让许眠窥见了学术前辈们当年在探索道路上,那份严谨中的执着,困惑中的坚守,以及同行者之间质朴的关怀。

      他小心地将那张便签纸夹回原处,又将几本册子仔细放回纸盒。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这个偶然的发现,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晚上回家,他和江屿说起这件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感慨。

      “你知道吗,江屿,”许眠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抱枕,“看着那张旧便签,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每天纠结的公式、数据、模型,熬的夜,掉的头发……在更广阔的时间和知识维度上,可能也只是很小的一步。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一小步’,还有像陈院士他们那样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那种……嗯,怎么说呢,那种‘记得吃晚饭’的关怀和‘愿与君共求索’的心气,才让人类能一点点靠近星辰大海。”

      他难得说这么“形而上”的话,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江屿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里削着一个苹果。闻言,他停下动作,抬眼看许眠。暖黄的灯光下,许眠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光。

      江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才缓缓开口:“我们做的算法优化,用户感知到的,可能只是App响应快了0.1秒,或者系统崩溃少了。”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但这0.1秒背后,是无数行代码的迭代,是架构设计的权衡,是团队反复的测试。它可能不会载入史册,但它让某个人的体验顺畅了一点点。”

      他顿了顿,看向许眠:“你的理论模型,我的算法优化,陈院士当年的观测……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试图理解或改善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或许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便是文明前行的微光。

      许眠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他咀嚼着,也咀嚼着江屿的话。然后,他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对,是一样的。”他把剩下的苹果递到江屿嘴边,江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所以,”许眠眼睛转了转,带着点狡黠,“江工,为了人类文明的微光,今晚的碗,是不是该你洗了?”

      江屿面无表情地拿过还剩小半个的苹果:“理论物理学家,逻辑推导能力有待加强。根据家务分配协议第三条,周末晚餐后洗碗,归你。”

      许眠哀嚎一声扑倒在沙发上:“协议是协议,但今天我的大脑为全人类的微光服务过度,需要休息!”

      江屿看着他耍赖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传来。

      许眠立刻爬起来,趴在沙发背上,探出头:“欸?江屿你最好啦!”

      “闭嘴。”厨房里传来某人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

      许眠笑眯眯地重新窝回沙发,拿起平板,心情愉快地继续看他之前没看完的文献。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交织成夜晚最安心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江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许眠又沉浸在屏幕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拉着什么。

      “卡住了?”他问,在许眠身边坐下。

      “嗯……这个相互作用项的引入方式,总觉得有点别扭,不够自然。”许眠把平板往他那边偏了偏,指着一段公式。

      江屿扫了一眼那些他完全陌生的符号,没有试图去理解具体内容,只是问:“你想让它表达什么?”

      “一种非局域的、与时空度规微扰耦合的效应……”许眠试图解释。

      “去掉专业术语。”江屿打断他。

      许眠噎了一下,努力思考如何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就是……两个东西隔很远,也能互相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和空间本身细微的‘褶皱’有关。”

      江屿沉默了片刻,忽然拿起旁边许眠用来打草稿的纸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网状结构,然后在网的两个远端点了两个点,又沿着网格线画了一条蜿蜒连接两点的虚线。

      “像这样?”他问,“影响不一定是直线传播,可能沿着空间结构的‘纹理’传递?那么,你引入的这个项,是不是在强行规定它走某条‘路’,而不是让它自己‘选择’最可能的路径?”

      许眠怔怔地看着那张简笔画,又看向自己平板上的公式,脑子里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是啊,他之前的思路,总在试图用一个“硬性”的耦合项去描述那种影响,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去刻画空间结构本身为这种“远程关联”提供的“路径可能性”呢?

      “江屿!”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江屿的胳膊,“你真是个天才!你又救了我的论文!”

      江屿对他这种大惊小怪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抽回胳膊,淡淡道:“类比而已。具体怎么实现,是你的事。”

      “足够了!方向有了就好办!”许眠兴奋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江屿没有打扰他,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了起来。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地飘落在玻璃上,旋即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许眠终于停下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攻克难关后的满足与疲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江屿。

      江屿也正好放下书,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温暖的灯光下相遇。

      “解决了?”江屿问。

      “嗯,有思路了,明天去所里用软件验证一下。”许眠伸了个懒腰,然后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蹭到江屿坐的单人沙发扶手上,非要挤进去。

      沙发本就不大,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顿时显得局促。江屿皱了皱眉,却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许眠能靠得更舒服些。

      许眠心满意足地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胸膛平稳的起伏。

      “江屿。”
      “嗯。”
      “我们以后,也会像陈院士他们那样吧。”
      “哪样?”
      “就是……一起做研究,一起头疼,一起进步,偶尔提醒对方吃饭吃药,老了以后,还能一起翻翻旧数据,感慨一下当年。”许眠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

      江屿的手臂环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许久,他才低声回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温柔:

      “不用等老了。”
      “现在就是。”

      许眠的嘴角翘了起来,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江屿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给他熟睡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确认许眠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起身,将他打横抱起,走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回到客厅,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他走到阳台,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雪已停。云层散开,露出深邃的夜空,和漫天璀璨的星河。清冷的星光洒在洁白静谧的雪地上,天地间一片澄澈空明。

      他们的雪人,还在楼下,戴着那顶许眠后来给它扣上的毛线帽,在星空与雪光中,静静地站着,张开树枝手臂,仿佛在拥抱这整个冬天的安宁。

      江屿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将清寒的夜色隔绝在外。他走回卧室,在许眠身边躺下,将熟睡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室内温暖如春,爱人在怀,呼吸平稳。
      窗外星河迢递,雪落无声。

      宇宙浩瀚,人生漫漫。
      但在此刻,这方寸之地,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和全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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