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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火 上元将 ...


  •   上元将近,京城热闹得更甚了。

      街口挂起一串串红灯笼,糖葫芦摊子和卖花灯的小贩挤在一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府里众小厮女使们搭了彩棚,说是要在府里自制花灯,给老爷增些清雅之名。

      珞珞一大早就闯进来,掀开帘子,声音比外头的吆喝还响:“小姐,今年上元,咱们出去看灯吗?”

      林慕正提笔抄书,被她一吼,手一抖,在纸上留了一小滴墨。

      她抬眼瞥了珞珞一眼:“下次声音小点儿,我芳华正茂,耳聪目明。”

      珞珞立刻把嗓门压下去一点,凑到她身边:“小姐,今年的灯会肯定特别热闹,听竹青说城里要搭高台,放千盏河灯,还有戏班子在江边唱戏。”

      “每年你都这样说。”林慕低头,把那滴墨圈了圈,干脆改成一个小花,“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

      “今年可不一样啊。”珞珞眨眨眼,“今年圣上会亲临御街观灯,诸位王爷也到场,襄王殿下也会来”

      林慕手上一顿,装作不动声色地收笔:“这有什么不一样?当今圣上仁厚亲和,每年上元节都会亲临灯会“与民同乐”,至于襄王,他又不会专门给咱提灯笼。”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提灯笼给……老爷。”珞珞笑得贼兮兮。
      实在是太过荒谬的场景,林慕懒得理她,把抄完的纸摊在案上晾干:“别整日胡思乱想。上元那天,按惯例,内宅女子出府赏灯,规矩多得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默默记下了“上元”两个字。

      这两日,前厅照旧有不少官员来往,谈的要事依旧离不开“交子”。自从那日“胡言”之后,她再没靠近过那扇雕花半窗,只是偶尔路过,看见前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几句“钱庄”“兑付”“风声紧”之类的话。

      “小姐,”珞珞把茶盏往她手边挪了挪,小声道,“外头说,前几日兴茂钱庄那档子事,还没完呢。”

      “嗯?”林慕抬眼。

      “有人说,那天闹事的人里,有几张熟面孔,是别处钱庄的伙计装的。”珞珞压低声音,“专门来添乱的。”

      林慕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接话。

      新的东西,总会让人心里不安。有人是真怕失了银钱,有人是怕失了旧路子,有人则是在等着,这新东西最好能砸一地碎片,好叫人笑一笑“瞧,我早说不行”。

      这样的心思,她未必全能看透,但隐隐明白几分。

      她把念头按下去,淡淡道:“少听街上的风声。”

      珞珞“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嘟囔:“也不是操心,就是……好奇。”

      说完,又同自己似的补了一句,“主要是老爷负责此事,若是这事没办成……。”

      林慕拿帕子丢了她一下:“乌鸦嘴,快呸呸呸。”

      珞珞立刻呸呸呸,然后闭嘴。

      上元这天,天色从一早就显得分外晴朗。

      林府一早就热闹起来,门房换了新灯笼,府里上下都添了喜色。中午,内侍送来了宫里的赏灯帖子,圣上允了几家重臣去宣德楼观灯。

      “今夜我要进宫复命。”用过午饭,林高煦在堂上吩咐,“上元灯会,陛下要在城中观灯。”

      林母略略担心:“这一路人多,得格外仔细。”

      “自有禁军护驾。”林高煦笑了笑,“你们到时就在府里赏灯,别挤到外头去。”

      按理说,这话已经算是下了定论。

      可到了傍晚,天色渐暗,城里的灯火从远处一一点亮的时候,林府的大门外却停了一辆熟悉的油壁车——是张家的。张家是临州的望族、林母的娘家,祖上曾是抗金名将,朝野间颇有声望。如今张家由林母的长兄张景行主事,官拜太府寺卿,林母即是张家嫡女张若清,性情温婉端庄,出嫁林家后,仍与娘家往来甚密,每逢佳节相约团聚。

      今年也照旧送了帖子来。

      “是你舅父邀咱们赏灯,”林母看了看帖子,又看看女儿,“你随我一道去如何?见见姐妹们,也好。”

      林慕应了,回房换了身稍显轻便但不失规矩的衣裳,让珞珞替她披了件斗篷,又戴了帏帽,随着林母一道上了油壁车。

      江边早已人山人海。

      酒楼临水而建,楼下喧嚣热闹,楼上早有人预备好了酒菜。林母跟诸位亲戚们寒暄一阵,女子们被安置在二楼靠窗一间厢房,男人们则在对面偏厅里饮酒谈笑。

      窗外灯火通明,河面上已经放了不少莲花灯,一盏接一盏,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厢房里,一众姑娘围着窗边看热闹,时不时有人发出惊叹:“快看那边,那盏灯上画的是鲤鱼。”“那边有卖糖人的!”
      也有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八卦京中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兴茂钱庄门口堵了好些人。”
      “交子那桩事啊?街上都在议论。”
      “有人说是殿下新政太急,有人说是钱庄自己心虚。”

      林慕坐在稍里头一点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盏,听着这些碎话,心里倒是并不觉得稀奇。

      她看向窗外那条灯火长龙,忽然有些莫名的惆怅

      “慕姐姐,你怎么不过来看?”舒颜表妹扯了扯她袖子,“那边还有猜灯谜的呢。”

      “我站着就好。”林慕笑了笑,“你们小心脚下。”

      说是这么说,她终究还是被连拉带拽地挪到了窗边。

      对岸一处又一处灯棚亮起,有的挂着诗句,有的画着花鸟。人群在灯火下晃动,远处鼓乐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比先前的吵闹都要急促。

      “怎么了?”有人探头往下看。

      “好像是兴茂那边。”另一个人说道,“那边也有一间分号。”

      林慕心里微微一紧。

      人群的吵闹声混在一起,隐约能听清几句:“不给兑钱”“朝廷骗银子”“纸糊的交子”。

      她下意识往前靠了靠。

      “你慢点!”林母及时按住她,“下面乱,你别凑热闹。”

      “我只是看看。”林慕安抚道。

      她的目光顺着喧哗的方向望去,只见离酒楼不远的一家钱庄门口,人头攒动,灯笼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跨过门槛高声叫嚷,有人挥舞着手里的交子,有妇人抱着孩子哭喊,说“把家里积蓄都换成了纸”。

      街上的巡逻军已在往这边靠拢,试图稳住场面,可人群反而越聚越多。

      “算了算了,不看了。”厢房里有姑娘有些害怕,“上元节看灯会,看什么吵架。”

      “说不准一会儿就打起来了。”有人附和,“女儿家,还是离远一点。”

      林母也明显不安起来,拉着女儿的手:“等会儿你舅母回来,我们就先走。”

      “好。”林慕应着,却没马上挪开视线。

      人群里,有人挥舞着手里的交子,声音破得发哑:“他们说能兑钱的!现在说要过几日、再过几日,就怕过着过着,门都关了!”

      还有人附和:“就是,早听说这东西不牢靠,谁晓得以后还作不作数?”

      这话顺着风飘上来,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怕的不是纸,是以后。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小书房里写下的那行字,手指捏紧了茶盏边缘。

      楼下有人试图安抚:“兴茂是老字号,怎会赖账?只是账上周转紧了几日……”

      话还没说完,一旁又有人冷笑:“老字号也有倒的时候。前些年裕康钱庄,不也关门跑了?”

      人心一乱,很难只靠几个字稳住。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忽然有一阵更大的动静,像是什么人过来了。只见巡逻军让出一条路,有几匹马停在略远一点的位置,随后有人翻身下马。

      那人一身深色常服,并非朝服,也不像普通百姓,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与其说他“走到”人群里,不如说是——人群在他的存在面前,理所当然地往两边退了退。

      那人的出现莫名压住了一片嘈杂。

      李忠瞥见随从腰间佩戴“宗人府”的腰牌,心头一凛,忙跨步向前。“末将临州巡卒都头李忠,参见襄王殿下。”众巡逻兵们也跟着俯身行礼。

      襄王颔首示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免礼。”

      原本还想往前冲的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兴茂分号的掌柜终于挤了出来,满头大汗,面上堆着笑,比哭还难看,“小的正要劝大家散去,这都是误会。”

      “误会?”人群里有人不服,“我们要见的是钱,不是殿下。”

      这话说得大胆,周围的人一惊,连忙拉他衣袖:“你疯了?”

      那人却一时上了头,索性把交子往空中一挥:“殿下若能当场给我们兑钱,自然没人闹。若不能,那我们还是找掌柜的好。”

      话说完,周围一圈人下意识看向那位着深色常服的男子。

      他就站在那里,灯火从侧面打在他身上,衣袍并不华丽,却把气度显得更加挺拔。那张脸,在林慕眼里已经算得上熟悉——林府前厅,屏风之后。

      此刻,他比那日更像“在人间走路的神仙”,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些冷意。

      “阁下莫急,不知尊姓大名?”他问那人。

      那人本来气焰很足,被他这样看着,又听他问得实在,不免缩了缩脖子:“小的……小的姓周。”

      赵允点了点头:“周老伯。”

      他看了一圈围着的百姓,缓缓道:“你们手里拿着的交子,是朝廷允了的东西。若钱庄真有赖账之意,本王自会查办。若只是周转不及,需几日宽限,也是实情。”

      有人忍不住插嘴:“那万一,几日之后,还是兑不到呢?”

      这句话是真正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所以本王今日亲自过来,”赵允道,“不是为了护哪一家钱庄,而是为了护你们手里的这张纸。若你们今日闹到把兴茂砸了,明日京中再无钱庄敢收交子,那时你们手上的纸,才真要成废纸。”

      人群一时静了。

      “可是……”刚才那位周老伯还想说什么。

      “本王不叫你们白担风险。”赵允打断他,看向兴茂掌柜,“今日起,你们把此处账目全数立册,凡是手持交子来兑钱的,先登记姓名、数目,能兑给现钱的,就按三成兑现,其余择日补齐。”

      掌柜抹了一把汗:“殿下,这……”

      “剩下七成,临州府会派人押库清查。”赵允淡淡道,“账若清楚,朝廷会给你们撑腰。账若算不清,兴茂该关门关门,该送衙门送衙门”

      这话一出,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而人群中原本最焦躁的一部分人,反而安静下来。

      “殿下的意思是……若真有问题,朝廷会管?”有人试探着问。

      “交子是天下之事,不是兴茂一家的事。”赵允看向说话的人,“你们可以不信钱庄,但得信官府。若有人敢拿朝廷之物做坏账,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他站在那里,说的话既没有什么花巧的词,也没有什大道理,只是把“谁负责”“能怎么样”说得清清楚楚。

      楼上厢房里,有几个姑娘已经看呆了。

      “襄王殿下当真……好有气势。”有人轻声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怒自威’吧。”有人附和。

      林慕靠在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窗沿。

      她看见赵允说完这些话,又对周围的巡逻军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最外圈的路先疏通开,好让不相干的人能先散去;又叮嘱他们找临州府的人立刻派人过来协同登记。

      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草民无知”,也没有一句“重罚重刑”,却把该立的矩、该严的律都点得明明白白。

      ——“律要立,刑要有,更要有人在前面,把事情讲明白。”

      她忽然想到那天在小书房里,他说的那句话,仿佛前后对上了。

      “慕儿。”身后传来林母的声音,“别再往外伸头了,小心摔下去。”

      林慕这才回神:“是。”

      她退回几步,心还怦怦跳着。

      厢房里的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感叹襄王“果然不同凡响”,有人担心“交子事怕是不容易解决”。

      只有林慕,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她抿了一口,嫌苦,放下。

      苦味散在舌尖上,却被心里那一点别的东西盖过了。

      那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位“仙人”,今日在灯火与人群里,倒比在林府花树后,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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