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蓬莱有仙人 这是她第一 ...

  •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林慕缩在绣春屏风后,指尖拢着衣角,整个人贴着屏风细腻的绢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屏风外的前厅,人声隐约。她微微侧过身,从屏风缝隙里向外张望。

      方才还笑她“胆子小”的珞珞,此刻正蹲在她身后,替她扶着屏风底角,生怕屏风倾倒,将两人一同暴露出去。

      林慕抿了抿唇,心里忍不住想着:要不是这个丫头嘴碎,她此时应当还安安分分坐在书房里抄《大学章句》,哪会窝在屏风后头做这种出格的事,但确实有些刺激。

      ——一切,都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那时日头尚高,窗外杨柳阴浓,书房里却静得很,只听得翻页的细响。
      林慕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艺文类聚》。她并不是真心想读,只是无事时手边若无书,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件护身之物。她的视线在纸页上漫无目的游走,心思早不在书中。
      “小姐,小姐——”

      帘子一掀,珞珞一头闯了进来,喘得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却亮亮的:“府里来了位极好看的公子!”

      林慕头也不抬,只“哦”了一声。

      “真的是极好看!”珞珞一边说,一边比划,“一袭素衣,不像俗世里的凡人,倒像是在蓬莱岛修炼出来的仙人!”

      林慕终于抬眼,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她觉得珞珞许是在诓她,这个小丫头总爱说些没着落的话。

      这次她突来兴致,想逗逗珞珞,“蓬莱岛的仙人你都见过?”她不急不徐地合上书卷,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揶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上天入地?”

      珞珞先下意识地点头,转而又猛地摇头,解释道:“见过也不算见过。小时候大母总给我讲蓬莱仙人的故事,讲得多了,我做梦就梦见过仙人。真的,小姐,我没胡说,他就长那样!”

      “哦?”林慕饶有兴味,“那仙人同你讲话了吗?”

      珞珞一听,神情收了收,有一瞬间的怔忡。她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语气放轻:“是哩,仙人真同我讲过一次话。”
      “什么时候?”林慕将书放到一旁,身体稍稍前倾。

      “我五岁那年,就是我们村子发大水那一年。”珞珞垂下眼睛,“那年雨特别大,没人知道下了多少天,只记得,庄稼、屋子、牛圈,全都被冲没了……后来我实在记不清了,村子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我以为我也死了,再后来我就躺在了一间破庙里。”

      她停了一下,嘴角勉强扯了扯:“那天晚上,我在破庙里蜷着睡着了,就梦见了仙人。”

      林慕不由自主握紧了膝上的帕子。

      “我一见到他,就扯着他的衣角哭。”珞珞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村子没了,家里人都没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此时林慕眼里也噙着泪。

      “然后仙人就摸了摸我的头。”珞珞的语气一点点变得轻快起来,“他说:‘往南走,有生路。’我醒来以后,就记着这句话,往南边一直走,一直走,饿了就讨口吃的,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临州,后来在街上,就遇到了老爷和小姐呀。”她说着,抬眸望向林慕,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梦见过仙人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檐下风铃的一点脆响。

      林慕揩了揩眼泪,觉得这次珞珞可能不是诓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吧”林慕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不是没被这故事打动,只是这个丫头怪会唬人。上一次,珞珞一本正经同她讲后院大槐树上晚上会蹲着提灯笼的小妖怪,她居然信了个十成十,连着几晚偷偷披衣跑去守着。第二天起不来上学,被柳先生罚抄了十遍《大学章句》,抄到手腕酸痛,结果妖怪影子都没见着。

      想起那几日的经历,她就忍不住怀疑。

      “真的。”珞珞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小姐,我发誓,我对所有神仙、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仙人公子’,也真长得跟你梦里的仙人一样?”林慕慢吞吞地问,“这么些年了,你当时又那么小,会不会早就记不清楚了?”

      “不会的。”珞珞眼神忽然坚定,“仙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我忘了自己的模样,也不会忘了他的。”

      林慕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好,我就勉强再信你一次。如果你诓我,或者那位公子并不如你说的那样好看,我就……”

      “就怎样?”珞珞立时紧张起来。

      “我就罚你三个月不许吃杏仁酪,”林慕“咬牙切齿”,“闻也不许闻。”

      珞珞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应下:“好!小姐放心,这次保证是真的。”

      林慕斜睨了她一眼,心里却已经微微发痒:真有神仙一样的人?

      于是,便有了此刻,她躲在屏风后头,屏息凝神,像个作贼的。

      屏风后空间狭窄,她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肩膀几乎贴上绣面。屏风上是一幅春山烟雨图,墨色山峦起伏间,点缀着几树初绽的梅花。她的心跳得很快,既为这般偷看的举动感到不安,又隐约有几分期待。

      “小姐,屏风再往前挪一点就要被人瞧见了。”珞珞在她耳边小声提醒,“您可别太拼命。”

      “闭嘴。”林慕轻声道,“再说话,别人还当这屏风后头藏着两只麻雀。”

      她原本并不爱凑这种热闹。林家家风素来端方,她也知道女子不该出现在前厅,不该偷听长辈议事,更不该对陌生男子生出好奇心。

      可珞珞那句“蓬莱仙人”,偏偏像一根钩子,轻轻一挑,勾出她可怕的好奇心。

      前厅里渐渐热闹起来。门外传来人声,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衣袍摩擦声一阵阵传来。有人朗声笑着寒暄,有人低声应和。林慕从缝隙中望出去,只见父亲林高煦已然入座。

      父亲今日穿的是深紫色常服,眉目温和,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细长一条,整个人看上去极好说话。朝廷自圣上登基以来朋党之争不绝,他却始终不站队,只埋头做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因此既不得罪人,又叫圣上放心,近几年连连擢升,才得参知政事之职。

      父亲旁边坐着的是几位熟面孔,多是平日里往来的同僚。众人依次落座,可上首那一席,却空着。

      林慕心中暗自揣度:那位子恐怕是留给哪位亲王、重臣的,怎会是给珞珞口中的“仙人公子”?以他的年纪,不该坐在那里。

      她正思忖着这位“仙人”大概不会出现——或者说,从头到尾都是珞珞哄她——心里有些意兴阑珊,正要打退堂鼓。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与先前的喧哗不同,显得格外清晰。

      “抱歉。”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被林参政府上的春光绊住了脚步,迟了一步。”

      这一句话,前厅里顿时笑声四起。

      林慕下意识抬眸。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身着一袭银白色直裰,衣摆如月光铺地。乌发高束,以羊脂玉环扣住,颈间不佩华贵的玉珮,只在衣襟处缀着一枚温润素简的玉坠,倒叫人一眼就看见他不事雕饰的朗秀清举之姿。

      他生得极好看。

      眼若点漆,鼻若悬胆,唇线清晰,却不显刻薄。整个人像是被光勾勒出来的——偏偏今日日头好,从雕花花格窗间斜斜照进一束暖阳,他周身氤氲在柔和的暖光里。那一刻,林慕突然理解了珞珞口中的“蓬莱仙人”。

      若说世间真有仙人行走凡尘,大抵也不过如此。

      “是啊,素闻林参政风雅。”有人笑着应和,“今日一至园中,只见池台楼阁,花木扶疏,当真是好景致。”

      “难怪王爷会被美景绊住。”另一人接话,“林府春光,果然不负盛名。”

      一声“王爷”,叫林慕心头猛地一跳。王爷?
      她下意识又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仙人”神色自若,似乎对众人的客套话已然习惯,只略略颔首,便在众人簇拥之中,在上首落座。

      他背脊挺直,袖摆收得极好,一举一动都透出一种从容,不急不迫,却又叫人下意识将他当成这间厅堂里最具威严之人。

      林慕在屏风后,握紧了衣角。

      ——他刚才说,被“林参政府上的春光”绊住脚步。她忽然有些后悔没提前去园子里看一眼,总好过在屏风后面“做贼”。

      “小姐,怎么样?”珞珞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问,“是不是没诓你?”

      林慕没出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轻得只在喉间转了一圈,连她自己都听得不甚真切。

      前厅里的谈话继续进行。

      林慕一心惦记着屏风后这点不体面的举动,既想多看一眼,又时刻提防着被人发现,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弦。

      正纠结间,余光里忽然瞥见旁边墙壁上,有什么东西慢慢爬过。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守宫。

      那小东西紧贴着墙面,淡灰色的身子一鼓一缩,爪子抓着墙皮,尾巴轻轻晃着。阳光从上方斜照下来,细小的鳞片一闪一闪。

      林慕背后一凉,汗毛几乎是瞬间竖了起来。

      守宫,是她自幼最怕的东西。小时候曾在被子里摸到过一只软乎乎、滑溜溜的东西,那种冷意沿着指尖一路蹿上心口。此后但凡见到守宫,她便浑身发麻,腿脚发软。

      她本想屏息不动,假装看不见这只小怪物,可守宫恰好往她这边慢慢爬来。

      那一瞬,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啊——”

      一道压抑到了极致的尖叫终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还没完全冲出口,她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慌,踉跄间,肩膀狠狠撞上了屏风。

      “咣当——”

      绣春屏应声倾倒,带着一阵惊人的响声。

      守宫也被这突然的动静吓到,尾巴一甩,“嗖”地窜进梁柱缝里。

      林慕整个人怔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前厅顿时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这边。坐在上首的那位王爷也抬了抬眼,只是淡淡朝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子,神色依旧淡然。

      林慕一向知道“女子不可随意露面”的道理。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脸上烧得又热又烫,险些想就地挖个地洞钻进去。

      可她很快做了决定——既已暴露,那便索性装到底。

      哭,有时候是有用的。

      她眼眶一红,泪水就顺理成章地涌了出来。她拎着裙摆,几乎是被吓得腿软似的,自倒塌的屏风后走出来,一边抽噎一边往前厅里望去。

      “爹……”她声音微颤,“方才,有只守宫,慕儿吓坏了。”

      她说着还抽抽噎噎的,用帕子抹眼睛,抹了两下,眼底那点泪意被她衬得愈发明显,倒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姿态。

      林高煦看见女儿,眼底先是一闪而过的心疼,但在满堂宾客面前,终究要顾着家风体面。他眉一沉,摆出一副“家教严厉”的面孔来,沉声道:

      “快回去!这么多人在,成何体统!”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前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鸿胪寺少卿孟辞坐在一侧,含笑看着这一幕。他年纪不大,官服却穿得极为合度,眼神清冷中带着几分玩味。

      瞧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再瞧瞧旁边脸色看起来很“愠怒”的林参政,他心里默默道了一句:——这便是父亲口中“温婉聪慧”的林家嫡女?

      林慕抬起袖子,拿帕子做作地在眼角点了几下,声音怯怯的:“父亲,慕儿先回去思过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脚步匆匆,绕过倒下的屏风,低着头退了出去。

      孟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暗自摇头:“实非良配。”

      这一念头闪过,他很快收了神,面上仍带着得体的笑。

      林高煦见女儿离开,才缓缓收敛了怒容,转向众人,拱手一笑:“诸位见笑了。小女自小体弱胆小,平日里也叫她读些书,倒略纵了她的性子。回头必当严加管束。”

      众人连忙道:“无妨无妨。”

      也有人笑道:“小女儿家,大抵都怕这些个东西,林参政不必苛责。”

      一阵附和声中,那位坐在上首的王爷自始至终未多言,只在屏风倒下那一刻略略抬了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幕,并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林慕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躲在转角后的阴影里,心还跳得有些乱。她侧耳听着前厅的动静,直到众人又重新说笑起来,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她只顾着装出被吓坏的样子,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蓬莱仙人。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一抹身影:银白衣袍,玉环束发,目若寒星。

      ……像极了珞珞梦里的那个“把她从洪水里救出来的仙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在胸口轻轻晃荡,既像春水初融,又像青梅入酒,酸酸甜甜。

      前厅中,话题很快回到了正事上。

      “圣上近日对蓉州的‘交子’颇感兴趣。”林高煦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认为此物若能大为推广,既可利民,又可济国库之需。于是将此事交给襄王和老夫。”

      他顿了顿,又转向上首那位王爷,苦笑着自谦道:“襄王殿下看得起老夫,把此事几乎全权交付老夫处理。承蒙圣上与殿下信任,林某才敢勉力为之,只是才疏学浅,恐有不逮处,还需仰仗诸位同僚相助。”

      上首那人闻言,略微抬眸。

      他的声音与方才在门口时一样,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朗:“林参政过谦了。”他说,“您任职以来的政绩,诸位有目共睹。蓉州交子一事,本王不过略尽绵力,此番联名上奏,也是依仗您的名望。”

      话说得不重,却分寸极好,既抬举了林高煦,又不显得自己谦得虚伪。

      众人连忙顺着话头赞道:“林参政素来持重,是朝中新贵,此事交给林大人,我们自是放心。”

      “襄王殿下也是深谋远虑之人,此番联手,必成美谈。”附和声此起彼伏,厅堂里的气氛愈发热络。所有的话音里,无不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既是向林参政示好,也是向襄王示好。

      襄王赵允。

      圣上同胞兄弟端王的遗腹之子,永嘉五年那场宫变里,几乎丢了性命。后来被圣上秘送去蓉州靖王府,消息封得极死,京中渐渐也少有人再提“端王之子”这几字。

      直到十八年后,他被悄然召回京城。当今圣上膝下无子,他这一回京,便成了天子近支里最受瞩目的那一位。谁都看得明白:这位王爷,既是端王唯一的血脉,也是如今圣上最看重的储君候选。

      于是,诸般眼光齐往他身上落。

      襄王仍旧只是安静坐着,听完众人的奉承,目光在厅中各人身上淡淡掠过,最后又落回林高煦身上。

      “交子一事,不止关乎蓉州。”他慢慢道,“若真要推行开来,还需诸位多出主意。今日相聚,也正为此事。林参政。”

      “在。”林高煦拱手。

      “就依您先前所言,咱们从京中几家大商号试行起。”赵允轻轻敲了敲案上茶盏,“其余细节,诸位也都各抒己见。”

      “是,是。”众人连声附和。

      林高煦心里知道,襄王这番话,既是给他面子,也是在当众给他撑腰——将来若真有阻力,他身后还有一位襄王可倚。想到这一层,他心里既感激,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忧惧:朝局风云变幻,靠得越近,牵连也越深。

      不过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在脸上露出来,只端正坐姿,认真听众人议论。

      “这件事,还得仰仗诸位。”他最后又道,“诸位有何高见。”

      厅中再度响起一片讨论声。

      而这一切,屏风外的那位小娘子并不知晓。

      她此刻已经被珞珞悄悄带回了内院,坐在窗前的小杌子上,正被迫端端正正地抄《大学章句》。

      珞珞趴在窗棂上,一边往外瞧,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刚才那位,就是襄王殿下呢。”

      林慕捏着笔,心头一颤,墨在纸上不小心重了一笔,留下一点小小的墨团。

      “襄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啊,就是圣上那位被接回京的王爷。”珞珞一脸神秘,“我刚才打听过了,府里的小厮都说,殿下这些年一直在蓉州,听说很得靖王重视。小姐,你说,会不会就是我梦里那个仙人?”

      林慕低头,看着纸上那一团墨迹,忽然有点想笑。

      “你见过仙人吗?”她反问。

      “见过啊,”珞珞毫不犹豫。

      林慕垂下眼,轻声道:“那你可千万别认错人。”

      说完这句,她自己心里却莫名一动——刚才在屏风后,那一眼的光影,竟许久不肯散去。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青梅初绽,花影在纸窗上投下浅浅的暗影。她捻着笔杆,忽然有些恍惚:若真有蓬莱仙人,也许,并不在云端,只在人世春光里。

      而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那一刻,恰好就是在自家府中,春光最好的那一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