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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夜 他们都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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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去哪了啊!
封婉伏趴在泥泞里,大雨在她眼前密成了帘。雨水浑浊不清,在月色下照的发白,碎石硌的她浑身都疼、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刀掉进了雨里,到现在也没有找着。
究竟去了哪啊!
“雁风,你瞧见我的刀没?掉雨里找不见了。我昨晚才换了新缑绳,是望娘给编的,望娘说这样握刀更紧。等这一仗打赢了,我们就可以回家,琅云早剁好了包子馅,就等着咱们回去。”
“雁风,待会你带一队人从后包抄,我从前面冲锋,咱们把那群蛮子堵在阒天阙前,来个瓮中捉鳖。”
“雁风,我的刀还是没找见,到底去哪了啊……”
“雁风……”
封婉从泥里摸出一截断臂。手臂的五指已经泡白了,驴皮臂缚也被砍的稀烂,入目除了白骨就是烂肉,湿哒哒地往下淌着污血水。
这是谁的手臂?
封婉扒开堆叠的烂布,在断臂上拽下一条绳子。绳子上缀着颗玉珠,与她拿给雁风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雁风呢。
掉进雨里明明只有刀。
可她的刀为什么会掉进雨里啊。
封婉抹了把脸,终于看清了眼前场面。雨里混着血水,到处都是尸骨,每一具她都能叫上名来,雁风、琅云、少望、临福……
“我败了啊。”
封婉倒在尸体堆里,用胳膊挡住脸,自嘲道:“我果然不是个当将军的料子,瞧吧,还真叫朝庭那些人说对了,我迟早会败,把你们都折进去。”
封婉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可那里已经没有刀了。她在大雨里终于想起来,刀早就断掉了,所以才会落进雨里。
“可我就那么一把刀。”
封婉喃喃道。
“我只有那么一把刀。”
“嗖——”
利箭穿破窗户,封婉猛地翻身站起来,箭风擦着她的耳尖而过,没入身后人的咽喉中。血花顿现,蓬头跣足的老头才刚刚转过半个身子,就被一箭穿喉没了气,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今夜没有下雨。
封婉呼出口气,侧身支开半扇窗,就见一个高挑的少年正搭箭对准破庙内。两人乍然相视,借着月色看清对方的脸时,俱是一愣。
霎那后,老旧的窗户“吱呀”巨响,被人陡然关上。
啧,封婉心想,遇到不该遇见的人了。
“你见到我躲什么,用之即弃,没有这样的道理吧。”窗户被人粗暴的破开,因着陈年失修的缘故,木窗框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碎渣到处都是。
少年人翻窗入庙,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流矢。
封婉旋身躲过冷箭,待瞧清庙外十几张大弓后,当即眼皮重重一跳。这分明是早有准备,不是来捉人,就是来灭口的。
适才的少年在地上滚了一圈,接住被封婉躲开的箭矢,反手将其射出。
紧接着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哪里有路可走?”少年人站起身,避到墙角,收弓看向封婉。
封婉冷哼一声:“死路哪都能走。”
“只怕死的不止我一人。”
话音落,数道黑影从庙顶上落下来,踢翻了尚未燃尽的柴堆。火星四溅,封婉抽了木头板子做挡,同时屈膝踹在少年的肩胛上,拿人做了活盾牌。
她力气大,劲也狠,那少年被踹的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横飞而来的刀锋上。
“你做什么!”少年堪堪避过刀刃,弓弦使劲勒住蒙面人的脖子,绞断了那人的喉管。
封婉正单手扳断来袭者的腕骨,在一阵惨叫声中目色沉沉。她拽着那人的后脑狠狠撞在地板上,血淌了满地,迸溅出浓稠的白浆。
“我还没问你要做什么。”封婉手上动作不停,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几个人,睨着少年道,“宋青,你个小王八蛋半夜不睡困糊涂了吧,敢把祸事往我身上引!”
“用之即弃?呵。”封婉在刀剑雪亮中看清了自己眼,颓然的近乎冷漠,她抹了把颊边血,麻木道:“说的对,我便是这样的人。”
铁器接连落地,像是错乱的雨点。封婉粗喘了一口气,恍惚间听见琅云在她耳侧叹气。
琅云说:胜负兵家之常,败亡乃天道常理①。封婉,败了便是败了,你逼死自己也没用。
封婉握紧拳,砸在来人的门面上,她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雨中的望云关。那一仗输的太惨,死的人尸骨无全,活的人重伤残喘,都被淹没在大雨的洪潮中。
封婉对琅云说:可我把一切都输没了。三军之败,将之过也②,我该以死谢罪。
琅云说:你再说这样的话,雁风又要哭了。封婉,你活着,你得活着。
琅云说:我还是不甘心,怎么会输呢。
血水顺着额发淌下来,落进封婉的眼里,但她没有闭眼。她在血影模糊中看到了更多的人。雁风从人群中跑出来,问她:
你的刀找着了吗?封婉,你的刀呢?
“我的刀……”封婉踹翻了面前的两个人,她大汗淋漓,汗与血却将眼眸洗的亮起来,她摸向腰间,喘着气道:“我的刀在里!”
被踹翻的两人已然穷途见匕,个高的那个呕出血,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恶狠狠道:“我还有一把刀。”
封婉森然一笑:“巧了,我的刀才找回来。”
风声骤停,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格外明显。宋青原本苦恼地盯着最后一支箭,闻声回首,就被血浇了满脸。
他看见封婉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断刀。
封婉喃喃道:“我只有这么一把刀,幸好被我找回来了。”
宋青看着箭囊里最后一支箭,箭尾分叉,翎羽也所剩无几。真巧,他心想,我也只剩一支残箭了。
“断刀遇残箭,我和将军,还真是缘分不浅。”宋青抹去面上血,把将军两个字咬的又轻又重。
“孽缘吧。”封婉站起身,打量着宋青,片刻后,她语气不善道:“宋和宜是你老子?靖国公府满门抄斩,怎么还漏了只小耗子。”
封婉嗤笑道:“罪臣之子,死里逃生,不容易吧?”
宋青目光冷冷,吐字清晰道:“自然不比将军。败军之将,苟延残喘,还安心吗?”
两人咬牙恨恨相视。
半晌,封婉啐了一口,攥住宋青的衣领:“你怎么敢提那一仗!若不是宋和宜私吞军饷,倒卖粮草,又谎报安南岭战事局情,大军怎会苦苦等不到援军,怎会输的那么惨!凭你老子做的那些烂事,你也敢提那一仗?你也配?”
“我是败军之将,是个混不咎儿,天底下人人都可以拿这一败骂我、伤我,但是你不行。宋青,你算什么东西!”
宋青迎上封婉盛怒的眼,胸腔震动,愤然道:“他们那样胡说你也信!我父亲若是做了那些事,怎么多年来无一人吭声,偏偏就此刻全盘蹦发。锦衣卫搜府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们拿白纸交了罪状,可国公府仍下了诏狱。封婉,因为你败了啊,朝堂要追究你的败名,可谁敢担这份责?靖国公府一百三十三人皆是无妄之灾!”
“你不是平南大将军吗?”宋青喉中哽涩,语气仍咬的很紧,双目通红道,“你怎么就输了啊!”
封婉也想,对啊,怎么就输了呢。
她与兀剌人打了这么久的仗,只输过这一回。祁水一战打的那样难,又输的那样惨,大军在望云关后死扛了七天,可援军却迟迟不至。兀剌人的兵马源源不断地赶来,轮番进攻,像是无止息的浪潮,终于在那个雨夜吞没了所有人。
她听见自己说:“我是个混账,那一仗我赢不了。”
她又听见宋青说:“你确实是个混账,靖国公府是因为你才落得满门抄斩。”
封婉渐渐攥紧了宋青的衣襟,把人扯的喘不过起来,她听着宋青急促的呼气声,觉得自己也喘息困难。
怎么又是因她而死的人啊!
“你胡说八道!”封婉将宋青惯道地上,“那些人不是被我害死的。”
“就是你!”宋青一拳打在她脸上,“你德不配位,你徒有虚名,我恨死你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封婉没拿断刀,宋青也没提残箭,他们在这方尸体横堆的破庙中拳脚相搏,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愤懑。撕咬拉扯间见了血,疼的那样狠,可谁也不在乎。
直至狂风又起,大雨滂沱而至。封婉和宋青终于松开对方,仰面躺在泥地上,一言不发。
他们都在大雨里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