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别动 ...
-
【Chapter 03】
--------
将近一个星期,李峤几乎天天来报到。
他带着朋友,人多时会在公区,梁丘曼走过,一帮人推推搡搡地压低声音,而李峤心不在焉,靠在球桌边看眼梁丘曼,本来要低头,停一下,又多看了两秒。
“看什么呢?”朋友碰碰他手臂,压低声音笑了一声:“还打不打?”
李峤这才弯腰撞球,咔嗒一声球飞到地面,骨碌碌往她脚边滚,她看过来,那两眼笑意让李峤想到饭局上对她的吹捧。
那些吹捧李峤不是第一次听,毕竟她确实漂亮,而谢老三那个大哥话不多,甚至是油盐不进的一张死人脸,守着她却体贴,把谢老三都管得不敢在她面前抽烟。
也见过她趴在谢家老大肩头瞌睡,饭局间隙,谢家大哥转头跟她说话,手掌搭在她腰上,低声恩爱,看得人眼热眼晕。
李峤捡球,打了声招呼:“嫂子。”
梁丘曼说:“小李总今天这么早?”
李峤一笑:“嫂子这里生意好,不早点来怕排不上台。”
他说着话,视线一丝不苟地照着她,又说:“今天手热,多打两局,嫂子不会嫌我烦吧?”
他一口一个嫂子,听得黄莺耳朵眼都张开了,等人走开问:“武松怎么还在?”
梁丘曼说:“什么武松,蒋门神还差不多。”
黄莺噗哧地笑:“不是西门庆就行,不然可不好解释。”又说:“不过你都离婚了,也无所谓。”
她手里拿着一张卡,刷完后在票面熟练地签下一个名:“给你介绍几个客人了,有没有提成?”
梁丘曼把联单从POS机撕下来,告诉她:“三楼那个双台房的屏幕有问题,师傅说是地线潮了,还没修。”
黄莺岂是被她吓到的,接过联单说:“我就泡了你一面墙,你要赖我一辈子?以后是不是你店里摔个玻璃杯也要找我?”
两人按电梯下去,黄莺想起孙道清:“最近怎么不见孙总过来?”
她问:“是孙总太忙,还是你用完就丢?”
那又怎么样,梁丘曼说:“这里他也有份,见事来处理一下不很正常,难道你店里股东都是白拿分红?”
说对了,黄莺捂着胃说:“不然我怎么这么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的,”梁丘曼扯了扯嘴角:“是你自己没把股东用起来。”
黄莺讲:“我倒是想用,可惜我店里股东精得很,只会盯着账本跟我算盈利……人家说的合同怎么签怎么来,商业投资,只出钱不管事,不像孙总,跨城过来帮忙,还连杯茶都没得喝。”
下楼见前台摆了几盒吃的,说是容姑送来的。
黄莺饿得要了一碗鸡脚,嘴里问:“你妈妈是有多不放心你,动不动过来送吃的,还要看看你安不安全?”
梁丘曼说:“她喜欢到处走,又不止给我送。”
“那下次也给我送点,我给钱。”黄莺坐在前台吃了半碗沙姜鸡脚,生理期前的胃绞痛终于缓过来。
东莞人爱吃沙姜,凉菜热菜都喜欢来一点,黄莺尝了个白色糕团,包着豆蓉和整粒花生,里面也有沙姜。
她问梁丘曼:“这什么?”
“白团。”
“那这个呢,红团?”
梁丘曼说:“你也可以叫茶果。”
她把东西派给店里的人,女孩子怕甜,一块眉豆糕两个人分,吃完马上站起来消化,笑盈盈地送客:“李总,打完了吗?”
李峤点点头,签完单,顺手掏了小费。
他出手阔绰,又确实长了一张俊脸,年轻又大方的客人,堪称风度翩翩。
可惜梁丘曼见过他被打得蜷在地上的样子,跟风度翩翩实在不沾边。
这点事她没提过,但转天容姑来送吃的刚好碰到,李峤跟几个朋友帮忙把东西提进店,围着夸了一顿,还主动讨了几盒说深圳买不到。
李峤更说,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容姑爱听好听话,只是眉开眼笑的同时犹豫了下,特意等到没什么人了,才问起他的肩膀。
刚刚提东西的时候就看出有伤。
出于好心,老太太说认识运河边一个中医,正骨推拿很在行,叫他有空去看看,也说打球伤肩膀,伤好了,再放心玩。
李峤愣住,却碰见梁丘曼的目光。
她没让容姑继续,调开话题说隔壁店有人想认识容姑,把老妈子领出去。
李峤咬咬牙,在那一瞬间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喘气的丑态。
他上楼打了两杆,身边朋友拆着刚刚捧上天的糕饼:“什么玩意,糊嘴,加香精了吧这么甜?”
另一个说:“这么大年纪没把盐当糖放,能洗干净手就不错了,别太挑。”
“也是。”朋友嚷嚷:“李总,下次叫你丈母娘少放点糖,太甜了,哥们遭不住。”
“拜神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李峤阴着脸:“不爱吃就扔了,少废话。”
他不耐烦地击球进袋,单包厢的门外,梁丘曼拿了支赠酒过来。
垃圾桶里扔着容姑做的饼果,横七竖八地和烟蒂混在一起,她看完也没说什么,反而是李峤,整个人顿在那里。
买单时又看到她坐在那里翻账,指甲做得很干净,只简单地照了一层珠光。
李峤想起自己被打的时候,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也是这双手,拿了张湿巾给他擦脸。
她手上还沾了点从他额头蹭到的血,她的动作甚至算不得温柔,甚至嫌脏似地在他脸上猛擦两下,擦得他伤口发烫,脑子发麻。
当时这只手上戴着戒指,现在空荡荡,光溜溜。
李峤站了会,忽然说:“我明天还来。”
半个多月,他的消费单子越拉越长,梁丘曼却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
一起打球的朋友从看热闹到觉得没劲,但又需要他的钱出来玩,于是一边享受他的钱,一边嘲讽他泡女失利。
李峤心情差,某天在公区跟人冲突,原本只是几句口角,却发展成要押钱赌球。
店长管理连忙劝,喊了黄莺过来打和,她介绍的客人才勉勉强强换去楼上包间。
梁丘曼划了一张单,问李峤:“小李总,明天还来么?”
李峤看着她,低声回应:“来。”
梁丘曼笑了笑:“好。”
年轻男人的痴缠是一种傲慢,不懂婉拒不听暗示,哪怕你对他当面翻白眼,他都能认为那是一种姿态。
但梁丘曼不缺男人,就算缺,也不会是李峤这样的。
隔天上午去喝茶,方宝珠站在广告牌下面掰脖子,梁丘曼问:“你怎么来的?”
方宝珠说,骑拖把来的。
她胡说八道的下一秒被人打了头,她姐姐方瑜的律师脸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方宝珠哭了:“干什么又打我?”
方瑜根本没理她,扫了眼梁丘曼自顾自往前走,也和几个来喝茶的街坊打了个照面。
她目不斜视,听梁丘曼在后面笑着喊人:“陈姨,德叔……”
两边打着招呼,一路聊天一路走进大厅。
大厅飘着海鲜和烧腊的油气,梁丘曼帮忙安排坐位,顺手拿了个BB凳,几句寒暄听得街坊眼眉带笑。
尤其看到容姑过来,街坊老远就开始夸:“阿容,都是你最有福,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又漂亮又能干。”
容姑笑眯了眼:“能干个鬼,这么大个人烘干机都用不清楚的,还要我天天跟在她后面捡三捡四,懒到死。”
容姑谦虚着,嘴里问了茶,关心几句各家的事,亲亲热热的一张脸,那是招揽功夫,更是在街市档口,在油烟人情里磨出来的活络。
梁丘曼也在旁边,细手细声地泡茶。
方宝珠站在楼上看:“那个陈姨儿子之前追她没追到,背后说她削尖了脑袋只知道钓金龟婿,说她离婚捞了一笔,她都忘了啊?”
“所以让你学。”姐姐方瑜说:“这种人才能吃得开,才能过得好,你不学,以后什么都是别人的。”
怎么学?方宝珠像在听天书。
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就算耳濡目染也比别人强,梁丘曼那是在街市跟着长大的本事,方宝珠还在叫自己朱古力老母的年纪,人家已经能认出这里一小半熟客的脸。
更何况方宝珠环顾了一圈,她们家这酒楼十年前还叫风光,那时候商务接待都忙不过来,港台各地的客人钱当纸洒,现在只能做做街坊熟客生意,根本称不上高档。
姐妹两个在楼道站了会,见梁丘曼上来,都扭头进了包间。
梁丘曼站在走廊接电话,黄莺又带了上次的客人去台球厅,问她要不要送个包房。
她极有道理:“你们那个小李总脾气不行,我这个朋友也有点冲,还是隔开比较好,省得又掐起来。”
梁丘曼皱眉:“你这个朋友是够冲的,杆子拿错换回来就好,骂人北佬捞仔干什么?”
因为嘴贱,黄莺在那边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们广东都喜欢这么骂人?”
梁丘曼没搭理,她叫店长安排了包间,同时告诉黄莺:“你朋友带的那个胖老总可能是个骗子,卡里两万块都刷不出来,手机还被催收打爆了,欠的不是银行就是小贷。”
“不会吧?”黄莺有些惊讶:“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早拉黑了,他不敢拉黑,那天打球状态还很差。”梁丘曼踢了踢鞋尖,眼睛看着楼下的容姑。
容姑在收银台按计算器,手指头快得像啄木鸟戳树,老花镜那两条链子在她腮帮子旁边荡,一条还缠了她一绺头发。
她后脑勺像有雷达,算完帐回头,眼镜往头顶一翻,指指梁丘曼。
梁丘曼笑出声。
她把手机换到左边,顺便提醒黄莺:“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注意下,反正你那个朋友眼光不太好,小心拜错神。”说完挂了电话,靠在栏边看楼下摆台。
晚上应该是有宴会。
台布餐巾还是那些,家俬也没怎么换,部分碗边滚的是真金,刮一刮能卖两个钱。
生意虽然比不上鼎盛时期,但还时不时能接到一些宴会围餐,加上后厨稳定,出品没变过。
容姑上来,见她挂在走廊站没站相,张口又要说。
梁丘曼站直了,哼一声:“陈姨儿子骂我,你还给她打折。”
容姑说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她老公病刚好,她儿子被骗的钱还没追回来,家里有小孩子要养的,也不容易。”
梁丘曼说:“我要计较,刚刚话都不会同她讲。”
她绕去容姑后背,帮老妈子解那条缠住头发的链子。
容姑问:“上次那个后生仔,胳膊是怎么回事?”
梁丘曼说:“谢观明弟弟打的。”
容姑沉默了下,又觉得不对:“那他来找你……”
“放心,很快就不来了。”梁丘曼松开手,走进包厢。
电视放着乒乓球赛,桌上一煲咸丸,是继父方叔煮的,汤底要煲几个小时。
在东莞,咸丸这个东西各家煮的味道都不一样,方叔的特点是料特别足,鱼丸瘦肉海米香菇,七七八八只多不少。
这东西梁丘曼小时候不肯碰,对她来说吞得太困难,捞在一起味道也怪,长大以后,才慢慢喜欢上了这一锅乱炖。
大概听容姑说过她喉咙细,继父把丸子都搓得很小颗。
他起身分鱼,先拨一块给梁丘曼。
梁丘曼道了谢,容姑想起件事:“记不记得你方姨说过她有个朋友,店要转掉?”
梁丘曼记得:“做橱柜的,在深圳那家?”
容姑点点头:“她前两天问我了,说你要是想接过来做,可以抽时间去看看,那家店还可以。”
梁丘曼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但更多是玩笑话,没太当真。
她故意说:“现在房价到处都在跌,卖橱柜能挣钱么?”
“傻的。”容姑脑子里生意经很清楚:“房价跌归跌,有钱人不装修了么?你看你九婶那个瓷砖店,还是挣钱得很。”
梁丘曼头一偏,眼梢过去问:“你不是不喜欢我跑深圳吗?”
容姑不承认,戴着手套说:“你想去就去,又不关我事。”
容姑把剥好的虾分了分,嘴里还说着那间橱柜店,而方宝珠大概是脖子扭到的原因,表情有些怪。
容姑又愁起她,脖子扭伤起码一个星期才能好,等下说什么也要带去看中医,还要给她换个枕头。
一时又忙起来。
容姑忙着打电话约推拿,嘴里还唠叨梁丘曼,说方姨心好,记得你,不要浪费人家好意。
但容姑剥的虾方瑜碰都不碰,放在骨碟有一只算一只,被梁丘曼夹过来吃掉。
本地麻虾皮很薄,肉是脆甜的是弹牙的,放凉以后虾肉反而更紧,一点不腥。
吃完已经过了中午,梁丘曼和方瑜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出于礼貌梁丘曼问了句:“去哪,我送你?”
方瑜说:“送我到海雅,麻烦你,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都假得可怕。
下楼时走在一起,方瑜说:“听说你离婚了,恭喜。”
梁丘曼问:“恭喜什么?”
“恭喜你终于不用装了。”方瑜语气冷淡:“有钱人家的儿媳不好当,你是终于装不下去,还是朝三暮四偷情被人发现了?”
梁丘曼皱眉:“你说话真难听。”
“还有更难听,要听么?”方瑜天生知道怎么激她。
梁丘曼果然气得顿了一下。
她有一些小脾气,同时也有被容姑耳提面命出来的,必须保持的涵养——粗口是不能说的,骂人是要不得的,于是日长月久,梁丘曼学会了两副面孔。
她再气,道别时也是笑着跟长辈说话,开车时同学稳稳当当,车上面,两个人没再搭一句话。
非要归类的话,性格上梁丘曼和方宝珠更像亲姐妹,只是她不像方宝珠那么神经质——但对方瑜来说,她们两个都又懒又废,半斤八两。
在方瑜眼里,梁丘曼娇气多疑又毫无筋骨,乐于当只雀鸟。梁丘曼看方瑜是人形斑鸠,性格无趣,人格扁平。
方瑜从小讨厌梁丘曼左右逢源耍柔术,看她一脸狡气精明算计,梁丘曼也讽刺过她人缘极差,性格古怪能止小儿夜啼,两个人当不成姐妹更做不了朋友,这么多年两看生厌,哪怕一起读了几年大学,还是每次见面都互打对方七寸。
商场近前,梁丘曼把车停在对面说油不够,让方瑜自己绕过去。
方瑜冷笑了下,人也很干脆地下车,过马路后突然想起有东西塞在车子内袋。
她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梁丘曼调头过来,打下车窗问:“听说你又丢了个案子,方大状,是你名气太低客户不认,还是不会做人,被客户嫌了?
“关你什么事?”方瑜盯着她。
梁丘曼说:“只是提醒你,任何行业都要学做人,不然抱着法典也会饿死,方律师,没有案源,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把薄薄的抽杆文件夹扔到地上,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回球房的路上接到容姑电话,让她把推拿附近的停车位发给方宝珠,又说叫了个洗空调很专业的师傅,这两天把她们住的地方都拆洗一下。
广东阿妈就是这样,啰嗦,勤快,走到哪讲到哪,口不停手也不停。
可惜梁丘曼没有遗传到阿妈这一点,她只想躺着不动,想高枕无忧。
她骨子里追求的是享福,爱的是逍遥,能不动就不动,能让人代劳的,她一般懒得自己出力。
尤其在有人可用的时候。
到店时孙道清已经在楼上,跟李峤打了两局。
他来,李峤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上次吃饭时就知道这里他有股份。
但李峤态度诚恳:“哥,我不惹事,我就是来打打球,和朋友一起。”
孙道清说:“深圳能打球的地方很多,没必要跑这里。”
李峤连忙解释:“哥你别介意,我不找你的事,我要找事,就算针对的也是……谢老三。”
“那你该去找他本人。”孙道清问:“还是对你来说,骚扰一个女人更解气?”
李峤一时语塞。
他承认自己有些虚荣,如果能追到梁丘曼,对谢家两兄弟来说都是一次显而易见的羞辱。
但看了眼孙道清,见他面容随和,李峤试探着说:“也不算骚扰吧……我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年轻人的赧然中总是带着几分自负,李峤闷声:“她离婚了,就算我追她,也合情合理吧?”
孙道清没做评价。
他放下杆去沙发边坐,中午应酬过一场,身上带点酒气,人坐下后腿往前伸了点,膝盖顶在茶几边。
李峤跟过去坐下,沙发贴着边沿坐了半个屁股,想再些说什么,梁丘曼在门外敲几下。
里面除了孙道清只有两个人,之前跟着李峤看热闹的明显都不愿意过来了,就一个瘦干干的弟仔陪着,才没显得李峤形单影只。
见梁丘曼端着托盘,弟仔醒目地拉开了门。
梁丘曼看一眼里面促膝长谈的架势,说:“我刚到店,打不打扰你们?”
孙道清点点头:“请进。”
梁丘曼走进去。
托盘上两杯茶,她放在桌面,孙道清去拿其中一杯,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背:“别动。”
孙道清抬头看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