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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之后 电影《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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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追光者》的片名,在苏蔓死后第四年,被人从故纸堆里捡了出来。
捡起它的人是周振涛。那个曾经因为《追光者》身败名裂的导演,在沉寂了整整四年后,突然出现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宣布自己要重拍这部电影。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娱乐圈的反应不出所料:有人惊讶,有人嘲讽,有人等着看笑话,还有人在心里盘算——这老头儿是不是疯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某影评人,微博粉丝六百万,以毒舌著称。他发了一条:“周振涛要重拍《追光者》?上次拍的还没赔够?这次打算把谁逼死?”这条微博点赞破十万,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哈”。没有人觉得周振涛能拍成这部电影。一个被资本抛弃、被舆论唾骂、被市场遗忘的老导演,拿什么拍?钱呢?人呢?院线呢?
周振涛没有回应任何质疑。他只是在一个采访里说了一句话:“《追光者》本来就不是一部商业片。它是一部关于‘为什么有人不说话’的电影。苏蔓不说话,但她写了很多字。我这次拍的,不是剧本,是那些字。”
采访发布后,苏蔓的粉丝后援会转发了一条,配文只有两个字:“支持。”
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
周振涛第一次找投资,碰了一鼻子灰。
他去找了以前合作过的几家影视公司。对方的回答如出一辙:“周导,我们很尊重您,但这个项目……题材太敏感了,市场风险太大。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翻译一下:苏蔓的事闹得太大,谁沾谁倒霉。你周振涛自己就是当事人,你拍苏蔓,等于在打那些人的脸。那些人虽然倒了一部分,但还有不少还在圈里坐着。我们还要吃饭,不想得罪人。
周振涛理解他们。他没有生气,只是礼貌地道谢,然后起身离开。
第二次,他去找了那些曾经在高某某事件中“签过名”“退过钱”的公司。他想,这些人既然当初表态支持“行业规范”,应该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吧?
结果一样。只是拒绝的方式更委婉:“周导,我们公司今年的项目已经排满了,实在抽不出资源。要不您明年再来问问?”
第三次,他找了互联网平台。几家视频网站的人倒是客气,认真听了他的项目方案,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题材太文艺了,没有流量演员加盟,很难有观众愿意付费。要不您考虑一下,请个当红小生来主演?或者加一条爱情线?”
周振涛说:“苏蔓的故事里没有爱情线。她喜欢的人,是电影。”
对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月下来,周振涛的投资颗粒无收。不是没人看好这个项目,是没人敢投。苏蔓已经死了,但苏蔓留下的那根刺还扎在很多人心里。谁碰这根刺,谁就要做好被扎得满手是血的准备。
周振涛开始理解,为什么苏蔓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替她说话。不是大家不知道她受了委屈,是知道了也不敢说。这个圈子的规则,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得失”。为苏蔓说话,失去了什么?得罪了谁?以后还怎么混?这笔账,每个人都会算。算来算去,结论都一样:不值得。
周振涛给林雅打了个电话。
林雅已经不在娱乐新闻这条线了。她跳到了一家法治媒体,跑社会新闻。偶尔还会接到一些关于娱乐圈的爆料,但她都不怎么上心了。接到周振涛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外面采访一个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选题。
“周导?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有些意外。
周振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他找投资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林雅听完,没有急着安慰他。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周导,您想过没有,您拍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赚钱。那您为什么要找那些想赚钱的人投资?”
周振涛愣了一下:“那找谁?”
“找那些不想赚钱的人。”林雅说,“或者,找那些想赚的不是钱的人。”
周振涛挂了电话,琢磨了很久。不想赚钱的人,想赚的不是钱的人——这些人是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
秦守仁教授。
周振涛去拜访秦老的时候,带了一份他自己写的项目计划书。不是那种给投资人看的、充斥着市场分析和票房预测的计划书,而是一份很薄的手写稿,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是苏蔓遗稿里的句子,旁边用铅笔标注着“这一幕可以这样拍”“这一句可以用这个画面呈现”。
秦老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看着周振涛。
“你想拍这个,为什么?”
周振涛说:“因为苏蔓不该被忘记。”
秦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振涛。信封里是一张支票,金额不大,五十万。“这是我的积蓄。不多,但够你拍一个开头。你先拍着,等拍出了样片,我再帮你想办法。”
周振涛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拒绝。他知道,这五十万不是投资,是信任。
拿着秦老的五十万,周振涛找到了第二个人——那个退隐多年的老艺术家,就是在朋友圈发过“一盏灯”的那位。老艺术家听完周振涛的来意,没有给钱,而是给了一个人。
“这是我的一个学生,叫陈默。他现在在做独立制片人,专门做一些没人敢做的题材。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不一定有钱,但他有办法。”
陈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周振涛的项目计划书,又看了苏蔓的遗稿复印件,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周导,你有没有想过,这部电影如果拍出来,可能上不了院线?”
周振涛说:“想过。”
“那你还拍?”
“拍。上不上是它的事,拍不拍是我的事。”
陈默笑了。他说:“好。那我来当这个制片人。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默的办法,不是去求那些大公司、大平台。他去找了那些曾经在“数据幽灵”的匿名问卷里留下过信息的人——那些影视行业的基层从业者、小工作室、独立创作者。他发起了一个众筹,不是在网上公开的那种,而是私下的、熟人网络的众筹。
每个人出的钱不多,几千、几万、最多十几万。但人很多,前财务、前场记、前助理、小编剧、小导演、小演员……他们愿意出钱,不是因为相信这部电影能赚钱,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苏蔓的故事应该被拍出来。
有人给陈默发消息说:“我出五千块。这是我一个月的房租。但我希望我女儿以后看电影的时候,知道这个圈子里曾经有一个叫苏蔓的人,她不是那些八卦新闻里写的那样。”
消息是匿名的,陈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转给了周振涛。周振涛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苏蔓的遗稿里。
众筹的钱,加上秦老的五十万,再加上周振涛自己的积蓄,勉强凑够了前期制作的费用。不够拍完一整部电影,但够拍一个样片了。
周振涛开始选角。
苏蔓这个角色,谁来演?
他面试了很多年轻女演员。有科班出身的,有选秀出道的,有演过几部网剧小有名气的。她们都很漂亮,都很努力,都表示“很想演这个角色”。但周振涛总觉得不对。不是演技的问题,是气质的问题。苏蔓不是那种“漂亮”的女孩,她是那种“安静”的女孩。她的安静里有一种倔强,那种“我不说,但我不认”的倔强。
面试了快一个月,周振涛几乎要放弃了。然后陈默给他推荐了一个人。
女孩叫何苗,二十一岁,电影学院大三学生。她没有拍过任何影视作品,只在学校的汇报演出里演过几个配角。她的长相不算出众,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站在周振涛面前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周振涛让她读了一段苏蔓遗稿里的话。不是台词,是独白,苏蔓写给自己的一段话。何苗读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周振涛问她:“你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何苗说:“因为我不想以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周振涛当场拍板:“就是你了。”
何苗不是没有犹豫。她的同学们都在跑组、试镜、争取那些“更有前途”的角色——古偶剧的女二、青春片的闺蜜、悬疑剧的受害者。演苏蔓,一个已经死了的、不怎么漂亮的女演员的传记片,风险太大了。演得好,别人说你本色出演;演得不好,你就是第二个苏蔓。
但何苗还是接了。她说:“我不怕。”
样片拍了两个月。场地是陈默找的,一个废弃的老厂房,租金便宜。道具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很多都是苏蔓那个年代的老物件——翻盖手机、MP3、纸质日历。服装是周振涛自己设计的,没有名牌,只有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苏蔓生前的日常穿着。
剧组的人不多,大部分是不拿钱或者拿很少钱的志愿者。前财务帮忙管账,前场记帮忙做场记,前助理帮忙订盒饭。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说不清是什么,但都在。
样片剪出来的那天,周振涛一个人躲在剪辑室里看了一遍。看完后,他给苏蔓发了一条消息——发到了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号码上。
“蔓蔓,我拍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把样片拿给秦老看。秦老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你去找一个人。他叫某某某,是某影业的副总。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周振涛问:“什么人情?”秦老说:“他年轻的时候,写过一篇骂我的文章。我没有告他。”周振涛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他还是去了。
那个副总看完样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秦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说服董事会。你能给我什么?”
周振涛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部电影。它不是一部能赚钱的电影,但它是一部应该存在的电影。如果你觉得‘应该存在’四个字值钱,那就投。如果你觉得不值,那就算了。”
副总考虑了三天。三天后,他给周振涛回电话:“董事会同意了。但我们只能出后期制作的钱。宣发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振涛说:“够了。”
电影杀青的那天,剧组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只有盒饭和可乐。何苗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道具用的苏蔓遗稿——不是原件,是复刻版。她说她读了好多遍,每一遍都会哭。周振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杀青了,感觉怎么样?”
何苗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周振涛没有说话。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也觉得,苏蔓一直在旁边看着。从第一页遗稿被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离开过。
电影定名《苏蔓》。不是《追光者》,不是《无声》,就是《苏蔓》。两个字,像一块墓碑,也像一张名片。周振涛说,这就是她的名字,不需要任何修饰。
海报上只有一行字:“她演过电影,也写过日记。她相信天会亮。”海报的背景是一片星空,最亮的那颗星,旁边写着“苏蔓”两个字。那片星空,是“键盘”帮他做的——那个曾经的“数据幽灵”技术员,现在已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数据工程师。他听说周振涛要拍电影,主动找上门来,说“我别的帮不上,做张海报还是可以的”。
电影的宣传,没有花一分钱。所有的推广,都是靠口碑——不是“网友口碑”,是“人的口碑”。苏蔓的粉丝后援会自发组织观影团;秦老在电影家协会的会议上提到了这部电影;那个退隐多年的老艺术家,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一部电影,叫《苏蔓》。我看了,很好。”
最让周振涛意外的,是林雅。她写了一篇关于这部电影的报道,发在她供职的那家法治媒体上。不是影评,是报道。标题是《一部电影的诞生:从遗稿到银幕》。文章里没有写她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只是客观地讲述了周振涛如何从零开始,一步步把苏蔓的故事搬上银幕。文章的最后一句是:“有些人的生命结束了,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电影首映那天,周振涛没有请任何媒体。他只是在电影学院的一个小礼堂里,摆了几排椅子,请了秦老、老艺术家、陈默、何苗、“键盘”、小谷、林雅,还有那些在众筹中出过钱的人。有些人没有来,因为不想暴露身份。但周振涛在他们的座位上,放了一枝白玫瑰。
苏蔓的父母来了。两位老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空着一个座位。那个座位上,也放了一枝白玫瑰。电影放映的过程中,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何苗演得很好,她没有模仿苏蔓,她演的是苏蔓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力量,让人不忍心说话。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没有人鼓掌。不是不好,是大家都在擦眼泪。苏蔓的母亲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周振涛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周导,谢谢你。我们闺女,没看错人。”
周振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电影《苏蔓》没有在院线大规模上映。它只是在全国几个城市的艺术影院做了小规模的点映,每场票价不贵,座无虚席。有人在豆瓣上写影评,标题是《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种现象》。有人在微博上发观后感,说“看完电影,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还有人把苏蔓的遗稿重新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抄在笔记本上,拍照发到网上。
周振涛没有再拍第二部电影。他说他这一辈子,把想说的话,都在这部电影里说完了。后来有人问他:“你后悔吗?拍了这么一部不赚钱的电影。”他说:“后悔。后悔没有早几年拍。如果早几年拍了,苏蔓可能就不会死。”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所有人都愿意相信。
林雅把这篇采访转发给了苏蔓的母亲。她没有回复,只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何苗后来接了一些戏,都不是主角,但她不在乎。她说:“我演过苏蔓,就够了。”陈默继续做独立制片人,做的还是一些“没人敢做的题材”。他说这个圈子里,总要有人做这些事。秦老在电影《苏蔓》点映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因病去世。他的遗嘱里,有一条是:“我的藏书,全部捐给电影学院图书馆。我的稿费,留给《苏蔓》的剧组。”
“键盘”把那盏灯——老艺术家朋友圈里的那盏灯——做成了电影《苏蔓》的片尾彩蛋。彩蛋只有两秒:一盏灯,亮了。然后黑屏,字幕:“天亮了。”
苏蔓的墓碑前,常年有人放花。不是清明节,是每一天。那些花,有白玫瑰,有满天星,也有不知名的野花。每一束花上,都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各异,但写着同一句话:“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