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阳光》林贞纪

1、逃避的日子

　　在二十四岁那年的九月，尹初没和亲人商量独自到南方的一个城市生活，开始觉得那是新生活的开始，可是事实上，有的只是比原来的城市更多的孤独胀惘。
　　尹初的堂哥请他的朋友帮她找了一间房租较为便宜的房子，她很满足，因为那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可以避免与别人共用，另外还有一个阳台。找到房子后尹初便开始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商务中心做兼职打字员，这份工作只是在早上做。干了半个月，表哥又托人帮她在一家英语培训学校谋了份兼职咨询员的工作。此后，早上一份工作，下午到晚上一份工作。生活也算有规律。
　　商务中心开在本市最有名的一所大学附近，每到暑假和年初三四月份的时候是最忙的。因为很多大学生临近毕业开始准备找工作，他们会花很多钱在做简历上面。每到这时候，老板总是眉开眼笑，乐不可支。所以那时候总是需要大量的兼职打字员。而尹初在这两个月的工资也可以拿到平常的两倍多。
　　她到后来才知道商务中心不只是做商务咨询或帮大学生做简历，也包括帮一些学生做□□，比如英语四六级证、荣誉证甚至是帮毕不了业的学生做毕业证。有时候她惊讶于这些学生怎么有勇气将这些□□放到面试官面前，而且还能处变不惊，对答如流。但她很快便能想明白了，用同事阿宽的话说“先不论他们这么是对是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能耐。”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个月，尹初开始有些厌烦了，因为孤独使她开始胡思乱想，大脑不受控制似地在幻境中神游，如果没有工作分心的话，尹初甚至怀疑她会不会就因脑细胞枯竭而死。
　　每天晚上她下班都要经过一家很大的咖啡厅，尹初每次从走到这就会朝里面看，里面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还有昏暗的灯光所透射出的舒适与暧昧让她很心酸，长长的落地窗像一道厚实的墙隔着咖啡厅里面与尹初所在的世界。
　　等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周末，尹初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饱觉，下午两点钟，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在尹初的床上，风吹着树枝使阳光在尹初的脸上摇摇晃晃起来，而尹初梦里呼喊着的声音也飘摇着消失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太阳，它好像在说：“这么好的天气何不出去走呢？”
　　尹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刷牙洗脸，梳头时她发现自己的皮肤很干燥，脸上有一层干干的屑。所以她决定出去买瓶护肤霜。
　　她换上一身运动装，背着斜挎包悠悠地走在大街上，太阳似乎在跟着她走，十一月的阳光很惬意，尹初想多享受一下这种感觉，所以一直沿着街道走着，没有进任何一家商店。
　　最后她在街尾的一家化妆品店买了一瓶芦荟保湿霜，再去超市买了一些饮料、饼干和水果之类的食物，她常常拿这些东西当晚餐。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见黑了，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星海般的光亮，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当站在大街上时，她感觉自已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但却装着对这个世界很熟悉一样固执地在这生活着，老天爷也颓废地看着世人，不想去管。就像她每当在家看着外面就像在站在一个星球上看另外一个星球一样。她的新手机号除了表哥、阿宽和培训学校的老板知道外没有人知道，她知道她在关闭自己的世界，因为她不开心，所以她需要一个人好好地独处。
　　半个月后，同事阿宽忽然说商务中心有几台旧的笔记本电脑要转售，问她要不要买，还挺实惠的。尹初有些心动，阿宽极力怂恿，尹初终于不再犹豫。
　　电脑提回家了，阿宽还帮她装了网线。尹初看着这台笔记本电脑，没有划痕，黑得有点亮，不太像旧电脑，但转念一想商务中心一向比较浪费的，这样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点击很久都未去过的校友录，上面几乎是已经工作后的同学唠叨工作上和生活上的琐事，她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的，可是现在她几乎成了一个丧失语言组织能力的人。开心与不开心都只是放在心里，不会再说出来。
　　她继续往下看，有了一段让尹初温暖的留言，那是班长留的，“怎么这么久没有看到尹初了？她人在哪？知道的人转告一下，让她有时间多到班里来看看。看这没有她这成什么地方了，一群衰男怨妇的发泄地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被人遗忘了，但还有人记得她。她也想起以前的她是个总是开心多于烦恼的人，而如今她似乎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快乐感觉了。
　　再打开E－MAIL，邮箱里也堆了很多信，几乎都是垃圾邮件，她想全部清理掉，可却看到一个令她惊讶的名字 “韩程”。
　　“尹初：
　　我知道，你看到这封电邮一定很惊讶，因为我们有很久未曾有联系了。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呀？我现在还在北京，明年就要毕业了，现在在准备找工作的事。还没有决定去哪个城市，十几年来一直都在为大学奋斗，而大学快毕业了却找不到目标了。
　　其实我一直都有想起你，好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还记得六年前，你写信给林远表白，他没有回你的信。我从未想过原来你一直都暗暗喜欢林远。我想过对于你的性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的，因为能让你放不下的事似乎很少。
　　你一定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也一定想不到，林远爱的是兰心惠。直到现在毕业了，他们分开两地，林远对兰心惠也是这样。他和我说过，兰心惠的出现，使他突然明白什么是思念的感觉。
　　我们虽然很少联系过，可我都保留着你点点滴滴的消息。我不知道这几年来你具体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现在的你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是因为林远吗？还是因为遇上让你真的无法面对的事情？
　　你想知道我最后一次看你的情景吗？那还是四年前来大学前的一天，那天在复兴街口看到你，我就放慢了脚步。我知道你在备考及考试期间的状态都很不好。那天你推着一辆自行车，低着头走着，一脸的苦楚。也许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我很想帮你，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你后面。可是在我去了大学之后我才知道你没有选择复读，而是到外地去读了私立大学然后工作。那时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和你说几句话。我多希望能看到你。
　　其实我一直都想要照顾你，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会照顾你的。可是暝暝之中像是自有安排一样。老天爷并没有赐于我机会。
　　我真的希望你能看到这封电邮！如果可能的话请给我回复，我的电话:138********。
　　韩程
　　05年十月”
　　尹初记得韩程说的那次，其实那次她知道韩程一直跟在她后面，她早就发现了韩程，但她不敢看他，心里那点仅存的自尊心使她选择了躲避。她那时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见面。
　　尹初将韩程的电话存进手机，然后关掉邮箱，林远、韩程两个名字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还有高三那年才遇见的相识并不久的兰心惠。林远的选择对于现在的尹初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对所有的事都提不起想知道的兴趣。只想一个人到一个角落过完剩余的生命。
　　可是不久商务中心因为非法营业被查封了，尹初失去了一份工作，她不得不再去谋一份新的工作，因为那份兼职咨询员的工作的收入无法维持她的生活。
　　阿宽到是经常给她打电话，跟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尹初总是耐着性子同他讲话，她极力掩饰心中的不耐烦，因为阿宽现在是她唯一朋友，她不想过得太孤独，而且她不想将坏心情传染给阿宽。她总是在阿宽讲话的时候游神，所以每次在挂了阿宽电话后，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她开始嘲笑自己，为什么决心要放下的事却又不放下。
　　这一天，尹初去了一家书店应聘店员，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她看尹初的眼神很怀疑，因为她在看完尹初的简历后有些不明白，她认为以尹初的条件完全不必要在这种小书店做店员，但同时又感觉到了尹初的真诚，所以她有些矛盾，她觉得尹初不会安心待在她这。尹初看出她的怀疑，很直接地说：“你不必担心，我并没有拿这份工作做垫脚石的想法，我是很诚恳地想做这份工作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老板也很爽快地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我原来想付的薪水都不好意思对你开口了，我给你加两百，一千两百块钱一个月，提供工作餐，其它的不解决。店里的书你也可以随便看，你看这样行不行？”
　　“可以，我只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行了。”尹初微笑着回答。
　　“那就明天开始上班吧！呃，另外，我姓钟，别人都叫我燕姐，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知道了，我明天早上就过来。”尹初向她点头告辞，走出书店时就接到阿宽的电话，阿宽说他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公司做电脑维护。尹初也告诉他她也找到了新工作，阿宽很兴奋，说：“什么工作？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吧！”
　　“好啊！”尹初想着阿宽一定非常高兴。
　　他们约好在一家糖水店见面，可阿宽得知尹初找到的工作只是书店一名店员，很是失望。他郁郁地说：“在书店做店员？为什么呀？为什么不找份好点的工作？薪水多少？”
　　尹初笑笑，反问：“做店员有什么不好的？薪水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
　　“喜欢？”阿宽戏虐地笑起来，“我看你是在逃避什么吧？怕见人吗？你以前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或者被人重重伤害了？”
　　阿宽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刺痛了尹初的沉寂已久的伤疤。她猛地站起来扭头便走，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下来了。阿宽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等他付完钱要追出时，尹初已没有人影了。
　　尹初径直跑回家，扑在床上失声痛哭，阿宽的那句话使她想起邰优，想起一年前的事。
　　那时，她在一家品牌珠宝公司做设计工作，与同部门的女孩邰优关系不错。那时她们正共同开发公司要新推出的一系列产品。不多久，高中的知心好友张薇薇突然出现在面前，尹初那时很高兴，将邰优介绍给张薇薇认识。她们三人因此也就常在一起玩，尹初也常拿出正在设计的东西给张薇薇看，让她帮忙参考。在新产品快上市时，邰优的男友何立洋却提出要和邰优分手，更令她们意想不到的事是发现另一家新起的珠宝公司已经在市面上推出了与她们公司相同样式一系列产品。而尹初和邰优对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被公司开除。邰优因为承受不了这些事而整日得了抑郁症，在回湖南老家的途中出了意外。
　　尹初一直都不敢相信，邰优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息了，她再也见不到她了，不久后她得知原来她最信任的朋友张薇薇就是那家新注册珠宝公司的主设计师，得知这件事后，尹初逐渐认为邰优的死是因她而起的，她为此感到非常内疚，她不敢原谅自己。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封闭自己，不敢相信任何人。父母看着日益消瘦的尹初也是干着急，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尹初不忍心让父母亲也陪着自己受罪，于是便无声无息地来到这个南方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