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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很久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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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城这座小城,地处湘鄂边陲。此县西北方是湘省最高峰,群山连绵,树高林深,号称“湖南屋脊”。而后地势自西向东南倾斜,一路下来,平岗交错,丘陵起伏,一直接到澧阳平原。
县内有一条澧水自西北山上发源流向东南,正从县城中间流过,这条澧水河,上达汉阳,下通洞庭,是以小小县城,水路发达,经济繁荣,自南北朝置郡,已有1400多年历史。
横贯县城的这条澧水河,屡发大水,把县城南面冲积出来一块小小的平原。平原依山傍水,肥沃宽阔,千百年来引了各路人等在此落户,形成村落。其中同姓者更是聚族而居,守望相助。
在这块小小平原的西南方有一处深坪,前有平坦沃土,背靠丘岗密林,实是一处兴发之地,此处在大明永乐年间有常姓人家从北方迁来,繁衍生息,到如今已有几百上千人众,成了当地大族,因而此地被称为“常家槽门”。
常氏一族,人丁既兴旺,人才也有不少,每年清明会三天,天南地北的常氏族人皆回乡祭祖。三进的大祠堂,挂满各色清明旗幡,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廊檐下红蜡香烛遍插,青烟缭缭直绕出天井去。更有花炮炸鞭,响彻青山。每逢此时,四旁他姓氏族,哪个不赞一声常氏:好阵仗!好气魄!
这常氏族中有一房人,世代经商。因他家中有祖传染布的手艺,需要人手,便经常雇族人做些长工短工。又经商富裕,比其他族人过得宽裕,也不是没人嫉妒。只因他这房,在族中或接济贫困老幼,或资助年轻求学,倒也落下个慈善的好名声,在族中甚是体面。
到得这辈儿,掌管家业的叫常熙振。待得他接手,不但把染布事业发扬光大,还颇有生意头脑,年经轻轻就在在县城买了铺面做起了布匹生意。除此外又雇了伙计往四处乡里赶集卖布,因而生活更加富足,日子很是得意。
常熙振十七八岁时,便奉父母之命娶妻李氏,生了4子1女。在那个敞开了生的年代,这个数量着实不算多。
为何?概因这李氏,也是裹着脚养大,贤良会持家。其时女贱男贵,且出嫁陪者著,因而女子自来被称为陪钱货,所以乡间颇具洗女之风。只李氏比一般妇人更贤惠过三分去,恪遵习俗,生女便洗。
何谓洗女?这李氏生产后,若是男孩,就好生养活。若是女孩,便洗得干干净净,拿包被裹好后,在马桶中溺死。
农村妇人生产,丈夫一般不会在旁边守候,是以常振熙得了三子,都没有存下一女。
常振熙读书识字,性情宽和,家中又有余粮,并不似那般贫苦家庭养不活儿女只能洗女。然李氏着实贤良,生女必洗,常熙振虽心中郁郁,也不好挑剔李氏。
这一日李氏将要临盆,常熙振正好在家挑粪灌菜园。忽闻邻居来喊:“熙振,你家堂客又生了!”
常熙振已有三儿,闻言也不激动,只问邻居:“生了个啥?”
邻居道:“是个丫头!”
常熙振一听,心道:要坏!把扁担一扔,也不顾粪水污了裤脚,撒腿赶紧往家跑。
到得门口一看,只见李氏抱着一个裹好的孩子,正头朝下淹在马桶里,常熙振横生一股气,几步跨过门槛,一把就将孩子抢到手里。来不得细看便赶紧倒提着孩子甩了两下,没听到声响,又甩了两下。再拨过头一看,小小的女婴自口鼻里流出许多水来,呛咳两声,哇哇哭了出来。
“祖人保佑!”常熙振长出一口气,心里想着:终于救了一个。这也是唯一救下的一个女儿。在这个女儿之后,就只活下了老幺常季辉。
常熙振小有家业,为人也不迂腐,便将4子1女通通送去读书。
彼时已是民国30年,哪怕是山坳中的小小县城,也是西风渐进,民风逐开。
大儿子四书五经读出来后,就留在学堂,做了教书先生,业已成家生子。
二儿子继了他二叔的衣砵,学了一身好武艺,却于婚后三日背后长疔,不治而亡,险哭瞎了李氏的眼睛。
幸喜三儿子从小就聪颖善言,长得更是萧萧肃肃,中学毕业考上了州县里的讲武堂——是名预备军官。
至于那个从马桶里救出来的唯一的女儿,也是慧而明敏,考上了县女子中学,但也留下了出生被溺的后遗症——脖子朝着左边肩膀微微倾斜,头是歪的。
至于最小的常季辉不过总角之年,也进学启蒙了。
家中有这一干儿女,常熙振也为计之深远。想着族中祖业是要交给长子的,下面的次子,幼女并幺儿分不到多少田地祖屋,便给每人在县城中老街中各置一幢三间门脸的大屋。
县城沿河是条老街,从西往东共有10里多长,其中有6、7来个码头,可供人下河担水,洗衣洗菜,坐船出行,端得是方便。
河边无堤,沿河都是木头搭建的两层高的吊脚楼,中间是一条2米多宽的青石板路,路对面也是各家各户自建的砖混木楼,或一层或两层。
这条老河街是县城的黄金地段,街里面有南北货铺子,米铺肉铺蔬菜铺,布铺鞋铺裁缝铺,篾匠铺铁匠铺,还有几家茶馆饭馆小旅馆,衣食往行都能满足。
这老河街上的居民们都自矜为老城里人,等闲看不起乡里人。若是有初到此地的陌生人问起这老街上的居民:您儿哪里人?那回答必是漫不经心又无不得意的一句话:我就是这河街上的。
如同那句有名的:阿拉上海宁。
所以说自古以来,无论南北,城乡,贵贱,人们来自地域上优越感都是相通的。
常熙振虽然不是土生土长在这条街上,但自打在这条老街上盘了铺子做生意,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如今为儿女计,更是一口气在又置了三幢屋子,来往街坊谁人不道一句:好发财!好兴旺!
时间忽忽来到1949年,整个中华民族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时刻。整个社会时局混乱,人心惶惶。
常家也是流年不利,风雨飘摇。
大儿子病逝了,大儿媳也不愿守着,竟带着一双儿女下堂改嫁了。
三儿子从讲武堂毕业后参加了国军,生死不知。
女儿常季聪则与一名国军营长相恋了。
彼时这位年轻的国军营长来岩城征兵,与前来劳军的女学生常季聪一见钟情,因时局紧迫,便在常家人的主持下匆匆结了婚。
连最小的幺儿子常继辉也订了亲,只等那家女孩满了孝就成亲。
解放前的岩城,风声鹤唳,人心晃荡。
女儿常季聪是读过女子中学的新青年,颇有眼光胆识,不然也不能把出身湘中大族,年轻英俊的国军营长拿下。
可现在这金贵的女婿却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不知该何去何从。是听命去小岛上给委员长继续尽忠呢?还是附着湘省大拿起义投诚呢?这位国军营长夜夜长叹,反复思量。
常季聪看在眼里,便回到一墙之隔的娘家与常熙振一夜商量。第二天常熙振找到女婿,拍给他一千大洋,让他去省城找门路,起义!
常季聪是读过书,在学校就接受了新思想,觉得这不得人心的蒋家王朝必败,这不,都退到岛上去了。于是想让丈夫弃暗投明。
至于常熙振则是生意人特有的狡猾: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台湾那什么孤悬海外的弹丸之地,一听都不是好去处。再者5个儿女,短折了2个,失联1个,身边只剩一儿一女,说什么也要留在身边。
正好父女连心,女儿也不肯离了家去,便一拍即合。常熙振把为儿女置办的三幢房子卖了一幢,换了1000个明晃晃的光洋,让女婿去省城找门路。
这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女儿想卖了自己的房子凑盘缠,但常熙振心中另有盘算。
想着三儿子虽打仗不知所踪,但也没有收到军部讣告不是,姑且只当他还在人世。且长子逝世后,留在族中的还有大屋厚田,今后也是儿子们(三儿子和小儿子)的。
女婿此去省城寻找门路,正是用钱之际,更不好卖了房子让小两口无片瓦遮头。于是拍板卖了三儿子那幢屋,女儿的房子还是留下了。
古话说妻贤夫祸少,再加上银钱上给力的老丈人,女婿带着岳家的期许去了省城。到1949年8月,湘省和平起义,女婿成功上岸,虽然投诚降一级,营长变连长,但是好歹脑袋保住了,也不用夫妻分离,去海外当岛民了。
此时还有喜迅传来。原来从军的三儿子不负他天生的聪颖机变,早已脱掉国军服,靠自己本事当上了解放军连长。
此时常熙振也过了知命的年纪,见如今儿女俱都安好,了却心中大事,一口气松懈下来,只觉世事无常。于是收拾生意,关了店铺,回了常家屋场,狠狠买了几十亩田地,决定下半辈子就做个地主,收点租子过简单日子。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依着旧辙来轧。
新中国建国不到一年,朝鲜战争爆发,三儿子又征上了战场。三年后战争结束,还没来得及感受英雄归来的荣光,就被命运的恶意糊了一脸:三儿子胆大包天,触犯军法军纪,不但在朝鲜结婚生女,还走私黄金——上了军事法庭,遣回原籍关押坐监。
三儿子从小玉雪聪明,出类拨萃,金凤凰一般捧着长大。可惜伤了仲永。
不知各位是否也有这样的感概:这世间太过聪明的人,因为智商上的优越感,大都会视普世规则如草芥,钻空子找漏洞,在法律的红线上反复横跳,以为能事。
一个人如果只有绝高的智商,没有坚强的意志和对律法道德的敬畏为约束,步入岐途甚至自毁前途简直不要太容易。
三儿子本来是家族的希望,是在未来的暴风雨中可以为家人护航的中坚力量,就因为没有对国法军纪的敬畏心,而畸零飘落了。
这一年也是新中国历史上的斗地主元年。
常季辉后来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父亲常熙振不收了生意回老家,不买了田地做地主,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毕竟相较于资本家,大地主才是无产阶级的头号敌人。
这一年是1953年,常季辉刚刚结婚,住在县城他爹给他买的房子里。街对面就是他姐姐的房子。随着姐夫起义,投诚后成为解放军连长,姐姐也跟着姐夫回了湘中原籍安置,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常季辉自小就读书,长得也是身长玉立眉眼清秀,只因他爹划成了地主,他自然是地主少爷,但在当下的政策中,仍然属于可团结的对象。
为了团结像他这样的地主少爷们,也为了其改造的思想,就被安排进了搬运社做苦力,天天在码头上背货——但好歹也是正当工作,月月能往家里挣钱养活妻儿。
可是他爹常熙振就没这么好待遇了:成分是大地主,人人避之不及,被拉出来戴着高帽开批斗会时,曾经资助过读书的堂弟,现下做了老师的,头一个跳出来,用精彩不带重复的好词儿唾骂他。另一些自来嫉妒他的族人也纷纷落井下石。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让与人为善一辈子,体面了一辈子的常熙振,在自家的祠堂里,被同一个祖父的兄弟子侄们批斗谩骂,被吐口水,回到家后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绝食而亡。
在那特殊的年月,常季辉收到父亲去世的噩信后,立马乘船渡水回到族中。然也只来得及给亡父磕头,守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便将父亲草草落葬。
常家三进的大屋,早在常熙振被划为地主时便被族人挤占了。惟余一间给了常熙振李氏夫妇并其长孙使用。此时常熙振逝去,长孙常为先垂泪告诉常季辉:“叔叔,都是咱家那几个叔伯气死的爷爷!”
常季辉半晌不语,只问常为先有何打算,常为先道:“族人无情,今日看清面目,再也不想留在族中,且奉祖母李氏去他处寻食。”
这常为先是常熙振长子还没结婚就领回家的私孩儿,从小由李氏养大。李氏重男,且又是长孙,对他无比疼爱。他是正经小少爷,也是读书识字入了学堂的。
常为先因知道自己是私孩儿,自来颇有气性。面对敬爱的祖父因受辱于兄弟族人,而绝食弃世无比愤概。哪怕人小力短,也不愿再见族人的嘴脸,更不想祖母李氏留在此处伤心受气。
至于李氏,连接亡失次子长子,加上三子坐监,早已哭瞎眼睛。现下死了丈夫,更是愀然不知所依。
所幸她娘家侄子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这位李主任因姑父是上了名单的大地主,国法之下,很多事情实在无法相帮。但到底姑姑是亲的,于是在常继先要出族奉养祖母之际,悄悄行了方便,将祖孙二人的户籍挪到了县城河对岸的南屏村,名下也分了一亩三分地。
常季辉本是家里幺子,从小家里哥哥姐姐宠着,家中长工短工抱着养大,有的是少爷脾气。待父母事了,他在祠堂里摔着那几家的父母牌位,指名道姓一通痛骂,倒也没有族人敢上来找晦气。
常季辉骂完,扯掉一截衣袖扔在祠堂,对着祖先牌位摞下一句:“我常季辉此生再不踏进常家槽门一步!”端得是掷地有声,也不管其祖其父其兄还葬在此处,果然年年清明年节也不回来祭拜祖先父亲——心伤可见一斑。
顶梁柱的父亲逝去了,兄姐们也风流离散,好好一大家子人,只剩下常季辉一人支愣。本来还点娇纵任性少爷脾气的常季辉,一夜之间也沉稳下来。待得来年得了长子,疼得如宝似玉,便起了小名唤做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