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二章 喜脉 一脉初显新 ...
-
作者｜少久
医修是在杜月离开祁渊房间后，追上来告诉她这件事的。他是心宗资历最老的医修之一，跟随了三代宗主，医术精湛，为人也谨慎稳重，此刻却难得地带了几分犹豫，脚步匆匆,连衣袍都未曾理好。
"夫人。"他快步追上来，压低了声音，"夫人的脉象，前几日复诊时，弟子便觉得有异，只是不敢妄下定论，今日又诊了一回，仔细核对了脉息，才敢确定。"老医修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的欣喜，"夫人这是有喜了，约莫两月。"
杜月怔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廊外的风拂过她的衣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这句话需要她花上好一会儿功夫，才能真正消化,指尖甚至微微发凉。
两个月前，正是东境局势初现端倪、蚀骨盟活动愈发频繁的时候，也是她与霁无舟难得的、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和睦的一段日子——那时她还未曾翻到藏卷阁那本秘录，还不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人，肩上压着怎样一副担子，日子虽算不上多么温情，却也比如今这般处处藏着刀锋的境地，要平静许多。
"夫人？"医修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探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可是不喜？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弟子这就再仔细诊一诊。"
"不。"杜月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抬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有些意外。多谢你告诉我，这几日我自己都没察觉。"
她谢过医修，独自走在廊下，一只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那里还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心口翻涌——有初为人母的懵懂喜悦，也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她想起藏卷阁那行字——"历代容器，皆需以至亲之血续命"。那几个字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与眼下这个消息交织在一处，让她原本该有的喜悦，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像是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压了上来。
若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被这套规矩盯上？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要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被人当作续命的祭品，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靠在廊柱上，久久没有动，指尖紧紧攥着廊柱边缘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
杜月站在廊下，望着天灵山沉沉的夜色，第一次生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力量。她原本只是想为父母讨一个真相，如今，她要护住的，多了一个人——一个还未真正来到这个世上、却已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小生命。她握紧了拳，暗自下定决心，无论真相如何残酷，她都要在这孩子出世之前，把这座山所有的隐患，一一斩断。
---
夜里，她还是去了止雪轩，怀着这份新添的心事，脚步却比方才在廊下时更加坚定,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霁无舟正独自坐在灯下，见她进来，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经历了东境那一战，她竟然还记得要来问那句没问完的话，那份坚持，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愧疚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认命的疲惫，仿佛这几日经历的战事与内心的挣扎，早已将他磨得没有了继续隐瞒的力气，"月儿，坐下吧。这一次，我说完。"
杜月在他对面坐下，一手悄悄按着小腹，动作极其轻微，没有立刻说出自己有孕的事——她想先听完这一切，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也想看看，这个男人在面对真正的坦白时，究竟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六年前，泠水湖化蛇夜，我便隐约察觉，岑焚体内的火脉不寻常。"霁无舟垂着眼，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艰难地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他刻意封存的往事挖掘出来，"再后来，泠宴的名字出现，天命容器的规矩摆在我面前，我拒绝过，挣扎过，甚至一度想过要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位置，最后还是没能躲开。这套规矩，比我想象中要更牢固，更无孔不入。"
"这些我都查到了。"杜月道，声音很稳，"我想知道的是，闻澜的冤案——"
"我没有主动构陷他。"霁无舟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痛苦，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自我谴责的煎熬，"可我也没有拼尽全力去救他。锁心台那一夜……"
他顿住了，指尖在案上收紧，指节泛白，仿佛那一段记忆本身，就带着足以让他窒息的重量,呼吸也随之变得滞涩。
"那一夜，我做了一件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他终于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份轻，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份沉重，几乎压得他连话都说不出口，"月儿，我不是没有私心的人。我这些年，扛着的不只是天命容器这一件事。"
杜月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方才那份因为怀孕而生出的柔软，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紧张取代。
"你在说什么？"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霁无舟抬眼看她，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复杂，复杂到她一时竟辨不清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仿佛无数种情绪在这一瞬同时涌上他的心头，让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下去，那句压了六年的话，此刻终于要脱口而出——
窗外，一道极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一根细针划破夜色，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机,直逼这方寸之间的静室。
卷尾诗：
一脉初显新生兆，
一言将启旧年谣。
话未出口风先动，
不知祸福向谁飘。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喜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