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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思念 夜已经很深 ...

  •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的高楼间明明灭灭,杨宥的公寓里一片漆黑。
      一切都已回归“正常”。
      除了他自己。
      杨宥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拧开盖子的药瓶,旁边是半杯早已凉透的水。药物带来的强制性睡意像潮水般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却也同时在意识深处搅动起浑浊的漩涡。
      梦境,如同挣脱不开的沼泽,将他拖入没有光亮的所在。
      脚下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马路。柏油路面龟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两旁是空旷废弃的田野,更远处是模糊的、如同剪影般的山峦轮廓。没有路灯,没有车辆,甚至没有风声。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拖沓,身影在空旷的背景下显得渺小又孤绝。
      就在这时,前方,路的尽头,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不算明亮,昏黄、温暖,在无边无际的灰暗里,像一个不真实的幻觉。灯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由远及近,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梦境里,却清晰得如同敲打在心脏上。
      杨宥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光亮。随着人影的靠近,轮廓逐渐清晰——挺拔的身形,熟悉的走路姿态,即使逆着光,也能辨认出那张日夜啃噬着他心脏的脸。
      是陈释。
      杨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站着,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最终,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陈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仿佛怕惊碎了眼前的幻影。
      陈释站在光晕里,脸上是他记忆中略带戏谑的弧度,但眼神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怎么?傻了?”陈释开口,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雾,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冲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呢。”
      他说着,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朝着杨宥,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杨宥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仓皇,几乎踉跄。
      “别——”他急促地阻止,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哀求,“别过来……碰了我,你会消失的……”
      “就这样……再让我看看你好不好?你再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求你……”
      陈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里,哀伤像水一样漫溢开来。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他轻轻地问,像是叹息。
      没等杨宥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同冰锥,刺入杨宥的耳膜,也刺入他的心脏:
      “是道谢?谢谢你……用生命爱我。”
      他顿了一下。
      “还是道歉?对不起……我食言了。我骗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
      “又或者……”陈释的声音更轻了,“杨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音乐旋律,如同穿过层层水波,侵入了这个梦境。
      杨宥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等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消失不消失,什么虚幻与现实,猛地朝前冲去,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向前冲去,可腿像是被灌了铅,竟一步都挪不动,只得努力伸手想要抓住陈释,“快!抱抱我……!”
      他努力想再感受一次那个怀抱的温度,哪怕只是幻影。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释衣角的刹那——
      陈释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在他眼前瞬间模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不见。连同那盏温暖的灯,那片荒凉的路,一切梦境中的景象,都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坍塌。
      “陈释——!”
      杨宥的呼喊卡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向前踉跄。
      枕边手机的闹钟音乐骤然变得清晰、响亮,蛮横地灌入耳膜,无情地撕碎了最后一丝梦境的残留。
      杨宥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随即聚焦在天花板上。泪水早已在睁眼的瞬间汹涌而出,顺着太阳穴滚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头发和枕巾,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毙。梦中那荒凉的路,昏黄的灯,陈释的脸,还有最后触碰到的虚空,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尖锐的空洞和钝痛。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横过来,覆在自己的眼睛上,试图阻挡光线,也试图阻挡不断涌出的泪水。但温热的水流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手臂下缘溢出,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头。
      房间里只剩下闹钟单调重复的音乐声,和他自己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闹钟因为无人关闭而自动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他才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对着无边的黑暗,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呢喃出那个名字:
      “陈释……”
      声音破碎,带着未干的泪意,和梦醒后更加蚀骨的思念与痛楚。窗外,天色已经见白,可离天亮,似乎还有很久,很久。

      ***

      傍晚,正值下班高峰期,人群熙攘,车流如织,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杨宥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迟缓,方向不定,有时在某个橱窗前停下,目光却没有焦点;有时跟着人群穿过马路,却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
      周围是嘈杂的车流声、行人的谈笑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几个小时前,在公司茶水间,孙柠对他说过的话。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孙柠端着咖啡杯,靠在流理台边,眉头蹙着,打量着他:“杨宥,你怎么回事?休完假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稿子错漏百出,开会也心不在焉。”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杯子里不断上浮又破裂的气泡。
      “你不是请了一周的假,说去滨城散心旅游吗?”孙柠的声音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担忧,“怎么旅游一趟回来,整个人状态反而更差了?跟丢了魂似的。”
      他依旧沉默。
      最后,孙柠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你这样不行。回家再休息两天吧,把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调整好状态再回来上班。”
      “……滨城。”
      杨宥轻声呢喃。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另一个被封存的记忆闸门。
      杨宥请了一个月的假,去了趟滨城。
      他去了那个临海别墅区,站在熟悉的铸铁围栏外,心脏狂跳,手指颤抖着按响门铃。等待着,期待着那扇门打开,露出那张思念入骨的脸。
      门开了。
      出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面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他急切地上前,语无伦次地描述,比划,询问是否有一个叫陈释的年轻人住在这里。
      对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连连摇头,语气生硬地否认,最后不耐烦地挥手驱赶,重重关上了门。
      他不死心,又去了那家餐厅。
      里面的装潢似乎没变,但穿梭的服务员,没有一张是他见过的脸。他拉住一个,询问老板是否在,描述陈释的样子。
      服务员礼貌而茫然地摇头,表示他们的老板与他的描述完全相反。
      他又找到了那个由老宅改造的工作室。红墙依旧,连廊依旧。他敲门,开门的却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租客,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陌生人。他在门口徘徊,从清晨守到日暮,看着不同的人进出,却没有一个是徐音希、江冉,或是……陈释。
      他去了那个初遇的路口。冬日午后的阳光仿佛还在昨日,机车擦身而过的惊险,逆光中递来名片的那只手……如今,同样的路口,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一张脸都陌生而漠然,没有人为他停留。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偏执的幽灵,走遍了记忆中与陈释相关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他询问路人,查阅信息,甚至试图寻找“玖伍文化传媒”的注册信息——一无所获。
      记忆中的咖啡馆,他们常去的海边步道,甚至陈释带他买过年货的市场……一切地方都还在,却又都面目全非。建筑或许相似,风景或许依旧,但其中的人、事、物,与他经历过的那个时空,再无半分重叠。
      那里没有陈释存在过的痕迹。
      一丝一毫都没有。连同那个城市里所有与他们有过交集的人和事,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未曾在这个世界留下丝毫存在的证明。
      仿佛那三个多月的温暖、惊心动魄和刻骨铭心,只是一场他独自臆想出来的、漫长而逼真的梦。如今梦醒了,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只有他被遗弃在梦与现实的夹缝里,带着满身醒不来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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